回到睽違半年的章家,時間已經是九點半,僕人詢問他用過餐沒,章勁沒時間喫飯,很想立刻見到範貞綾,不然她大概要上牀睡覺了。
“少爺,老爺交代,你一回來就請你去書房找他。”
皺眉,“現在?老頭還沒睡嗎?”
“還沒。”
看向二樓,“可是我……不能明天嗎?”
“老爺交代,他希望你一回來就跟你談一談。”
嘆氣,“你可以當作沒看到我回來嗎?”
老僕人笑了笑,“少爺,別爲難我了。”
苦笑,章勁決定再把兩人相逢之期再延後幾分鐘,先去應付那個老頭,順便教訓教訓他再說。
誰教他要阻止自己兒子跟媳婦恩愛。
進了章父的書房,昏暗的燈光中,章父就坐在書桌後面看書,章勁關上身後的房門,室內頓時只剩下父子倆。
章勁將自己的西裝外套丟在房內沙發上,自己在大刺刺往沙發一坐,徹底紓解自己全身的疲累。
“老頭,找我什麼事?”
“美國那邊處理得怎麼樣?”
翻白眼,“都弄好了,連最麻煩的遊說美國國會修法都很順利推動,整體工作可以說是全部完成。”
“那就好。”
章勁坐正身子,“老頭,直說吧!你不可能叫我進來只是要問我公事。到底有什麼事情?”
雖然目前章勁還只是章氏集團的總經理,但身爲總裁的章父已經漸漸不管事,公司事務幾乎都交給章勁負責,二十六歲的章勁儼然已成爲章家新一代領導人。
他非常相信自己兒子的能力,不然當初不會讓剛退伍的章勁隻身一人前往美國一邊攻讀碩士、一邊整頓美國分公司。
他不過問兒子的一切做法,只要求兒子要達到董事會設定的獲利目標,而這一點兒子得心應手。
現在他突然開口問起公司經營的問題,顯然只是個藉口,背後還有他更想知道的東西。
章父對於自己被看穿,一點都不意外,事實上公司的問題問一下當作慰勞兒子的辛勞,也作爲接下來問題的開場。“我從來沒有問過你,貞綾到底是哪一點吸引你?”
摸摸下巴,要談到他最親愛的老婆小貞,那可是說個三天三夜都說不完,可以寫成一本百科全書。
“章勁,請長話短說。”
瞪了章父一眼,章勁這纔開口,“她很單純、很天真,笑容很可愛、很溫暖,心地也很善良,最重要的是,她的笑容與哭泣對我影響太大,我幾乎可以爲了要讓她笑、爲了讓她不哭泣,而做出所有事情。”
他很愛她,這麼多年的情感說不清,也不知道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子?好像他們就是註定要在一起。
他永遠記得她站在他身邊時,拉着他的衣袖,輕聲緩緩一字一字喊着「阿勁”,那一聲聲輕輕的呼喚,幾乎可以酥軟他的意志、化解他的決心,讓他甘願就此臣服。
這是說不清楚的,怕也是弄不清楚的。
突然間,章勁從深切的柔情中清醒過來,看着父親,“爲什麼突然要這麼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章父沒有回覆他,卻給了他一個更令人震撼的答案。“如果我說,我覺得她並不適合你呢?”
“那我會說,老頭,你在放屁!”恕他如此不禮貌,只是這老頭說這話簡直欠揍,不以此回敬,他找不到可接的話。
喜歡就是喜歡,只要有愛就是適合,有人會說這樣太天真,但章勁會說,如果連一點天真都沒有的人,實在太可憐了。
章父嘆氣,他無意去挑剔那個女孩,事實上一個安安靜靜、不吵不鬧,懂得體貼的女人,確實很適合他們章家忙於事業的男人。
可是……“你有沒有調查過她?”
聳肩,“有什麼好調查,小貞是孤兒,無父無母,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有一、兩個好朋友……”
“不是、不是……我是說,調查她過去的一些身體狀況。”
章勁臉色緊繃,“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章父忍不住,也不知道該怎麼拐個彎說,決定直接說出來,“我覺得她可能有自閉症。”
“胡說!”
“我也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但是這六個月,貞綾很少離開房間,幾乎都是僕人送飯菜給她,她不愛出門,碰到人問好也不回應,甚至你大媽她們跟她說話,她都沒有反應。”
“那是因爲大媽講話都在損人,小貞只是不想回應。”
章父搖頭,“不是這樣,一開始我也是這樣想,但你只要親眼見過她的那個表情,她的表情不是不屑,而是不懂。”
“……”章勁迷惘了,真的是這樣嗎?
“過去她會這樣嗎?”
“小貞以前不愛講話,她確實很沉默,不善於言詞,可是她不可能聽到別人跟她說話而沒有回應。”
“章勁,我是說真的,不管她的狀況如何,你未來是章氏集團的總裁,你的妻子是章夫人,你們一同出席社交場合的機會很多,一個這樣的女人怎麼能夠……”
章勁站起身,表情嚴肅,一副不由分說的樣子,“如果你要講什麼小貞配不上我,我勸你最好不要多費脣舌,這種話,一字一句我都不會接受。”
“阿勁,我是爲你着想。”
章勁起身離去,手裏抓着西裝外套,“大可不必。”走出書房,他覺得很累,心裏的疑惑與擔憂不斷升高。
他往二樓走去,準備去看看範貞綾的狀況。
他不相信小貞真如他們所說有任何問題,他不相信……就算有,那也不影響他的心。
他的心縱有擔憂,也是爲了她。
*
範貞綾早已躺上了牀,卻輾轉翻動身軀,難以入眠。幾次起身看了看牀頭時鐘,十點,十點半,十一點……中間得知章勁已回家,卻等不到他進房間。
範貞綾起身、躺下,反覆的動作中充滿期盼與無奈,現在的她,彷彿關進牢籠中、關進高塔裏,與外界完全阻隔。
她反覆的問着自己,怎麼會這樣子,她做錯了什麼?自己怎麼會病成這個樣子?
爲什麼所有人說的話,她不是聽不到,而是聽不懂?
爲什麼自己想說的話,腦袋裏都已經想好了,卻總是說不出來?
爲什麼呢?
她安慰自己:我太思念阿勁了,所以纔會這樣,這應該是一種相思病,只要阿勁回來就好了,只要阿勁出現在她面前就好了……
阿勁說的話,她一定聽得懂;阿勁跟她聊天時,她一定說得出話來,一定的,只要阿勁在……
阿勁……
等到章勁進房間時,範貞綾已在矇矓間睡去,睡意不深不淺,剛好錯過了章勁蹲在她牀前凝視着她,錯過章勁換裝沐浴製造出的聲響。
一直到章勁躺上了牀,範貞綾這才醒了過來,可是她沒有張開眼睛,因此章勁一直以爲她早已睡去。
事實上,範貞綾有點情怯,既激動又害怕,感受到章勁回到她身邊,當然值得喜悅,可是她竟然害怕讓他知道她的狀況。
章勁凝視着她的小臉,發現她的清瘦,隱約感覺到她這陣子一定是喫不好也睡不好,他可以自大的想,她一定是在思念他。
可是章勁心疼得不得了,寧可她這半年一點都不想他,也不要她這樣子不成人形。“小貞,我回來了。”臉上既是欣慰也是苦笑,“可是我被老頭拖住了,纔會這麼晚回房。”
睡在牀右側的範貞綾向右邊側躺,章勁也乾脆坐在牀的右邊地上,就在他動作時,範貞綾卻明顯全身一抖。
章勁坐定,“你瘦好多……怎麼不好好照顧你自己呢?還是那些僕人都沒有照顧你?哼!明天我一定會處罰他們。”
範貞綾依舊緊閉着眼睛,沒有張開,只有從那略顯急促的呼吸,得知範貞綾其實醒着。
“這六個月,我真的好想你,每天忙啊忙的!其實我有打電話給你,可是我太笨了,竟然忘記美國與臺灣有時差,打來的時候你早就睡着了。”章勁伸出手,握着範貞綾垂在牀側的小手,輕輕撫摸,感受她的纖細,“這一次我帶着你送給我的畫去美國,每天晚上都在看,看到我都快要發瘋……
“不過不是因爲看煩了,而是因爲比起看你的畫,我比較想看到你本人……小貞,你知道嗎?”
範貞綾依舊沒有醒過來,章勁以爲她睡得很熱,彷彿很累的樣子。
六個月來反覆計畫的久別重逢恩愛計畫統統無法實行,只能摸摸鼻子乖乖的爬上牀睡覺,不敢造次了。
章勁站起身,躺上牀鋪左側,卻向右側躺,從背面緊緊抱着範貞綾,將她拉進自己懷裏,雙手就這麼將她圈抱住。
終於……他們又在一起了……
章勁滿足的親了親範貞綾的頸項,吻吻她的髮絲,聞到她身上美好的淡雅香氣,彷彿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讓他忘卻六個月來分離思念的痛苦。
“小貞……你知道老頭剛剛跟我說什麼嗎?”
她當然沒有回答,而章勁也不期望她回答,事實上,方纔章父告訴他的話語,也只有在他確認範貞綾已經熟睡時,他纔敢說出來。
“他說你有自閉症……聽他在放屁,他不知道你在畫畫時有多活潑開朗,還說你有自閉症,真是不懂愛裝內行。”
章勁自己笑出聲,“聽說大媽在修理你時,你裝作一副聽不懂的樣子,真是夠帥,小貞,你做得很好,那幾個女人總愛在家裏狐假虎威,裝作很了不起的樣子,下次碰到她們,這樣子應付就好,不用理會她們,諒她們也不敢真的動你。不過如果她們敢動手欺負你,你一定要立刻告訴我,我幫你報仇,知道嗎?”
範貞綾當然無言,這時候章勁也累得打了個呵欠。
“小貞,差點忘記告訴你,我已經安排好了,下個月我們一起去歐洲玩,這一年多來我忙於工作,冷落了你,我真的感到很抱歉,不過沒關係,接下來我們去旅遊,我只陪你……”
靠在她的肩膀上,正如學生時代兩人之間熟悉的親密舉動,一股溫馨的感覺流竄在彼此間,此時不用言語多做形容,事實上,章勁也已累到極點,此刻的他只想享受這樣的溫馨感覺,一種毋須說明只能意會的溫馨感覺。
“小貞,我愛你……”
這句愛語輕聲說着,此後只傳來一陣沉穩的呼吸聲音,再也聽不到章勁那低沉富有磁性嗓音的絮絮叨叨,再也聽不到他那獨特的笑語,再也聽不到他開口說愛……
背對着他,被他抱在懷裏安眠的範貞綾,這時突然睜開眼睛,立刻看見這個男人的一雙大手佔有似的橫在她胸前,既霸道又溫柔。
他的頭靠在她肩上,令人好熟悉的動作啊!他胸膛的熱度,不斷傳入她身體裏,傳入她心裏。
可是就像是斷線一樣,這樣的親匿動作竟無法挽回她自眼內崩潰出的淚珠,不停掉落,一滴一滴,滑落在她的被子上。
範貞綾張開嘴,用盡力氣,想把腦海裏的呼喊說出來,想把腦裏不斷出現的愛語說出來,想把他的名字說出來,可是她的嘴巴就像是受到控制一樣,完全失去自主。
她說不出來,只換成一聲意義的喉音,“啊……”
她不停哭泣,內心恐慌不已,現在的她彷彿熄滅的蠟燭,進入一片黑暗世界,看不見,什麼都看不見。
阿勁……剛剛說了什麼?
她聽見他的聲音,知道那是他的聲音,可是她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一字一句,統統聽不懂。
怎麼會這樣……她到底怎麼了?怎麼會變成這樣?
連阿勁說的話她都聽不懂了?
誰能救救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