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要怪你,把章氏集團搞得這麼好,一點問題也沒有,除了整並分公司的問題還有點挑戰性外,在這家公司工作真是無聊透頂。”章勁說着笑,試圖讓氣氛放鬆。
章父也被他誇張的語氣給惹笑,父子之間突然拉近許多。
“還有一點,爸,我想離開也是因爲章家對小貞並不是一個好的環境,我想要帶她出去,接觸外面的世界,現在的她失去了語言能力,她很自卑,我想要讓她接受外界的刺激。”
緊緊握着她的手,一直保持沉默的範貞綾知道他在說她,甚至不用交談,她就知道他在關心她,臉上不禁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我攔不住你了?”
“以什麼身分?”章勁笑了笑,“如果是以父親的身分,你幹嘛攔我?我並沒有離開,以後三天兩頭還會回來看你;如果是以章氏集團總裁,那我想你去請專業經理人,說不定還比我有用。”
“哈哈哈——”
章父大笑,章勁也笑着,看着兩個人似乎相談甚歡,範貞綾臉上也泛起微笑。她本來就不希望阿勁跟他的父親決裂,看來阿勁真的很厲害。
章父笑着,“身爲一個企業經營者,你就是我最想用的經理人,照理說我不應該放過你;可是身爲一個父親,你是我最驕傲的兒子,好吧!你去飛吧!偶爾……回來看看我就好了。”
章勁眼眶一紅,“放心!就算我出去沒成功,我也會回來分家產的。”
又是一聲聲大笑,企圖掩蓋悲傷,章父看着媳婦,想起自己做錯的事情,不禁感到一陣歉意。“孩子,請你告訴貞綾,就說我很對不起她。”
章勁眨眨眼,“你怎麼不自己告訴她?”
“可是她……”章父沒說完。
她不是聽不懂嗎?
“用寫的、用說的,用比手畫腳,她一定會懂。”
章父在紙上寫下,“對不起!”
範貞綾一看,眼眶瞬間溼紅,趕緊鞠躬加點頭,淚水也不停掉落。
她不是悲傷,而是喜悅,她終於獲得爸爸的體諒了!
體諒她此生再也不想鬆開與阿勁緊握的手,就算是拖累他,她也要繼續自私下去。
*
離開章家後,章勁還沒針對未來創業的方向作思考,就得面臨高烈宇與顧鵬飛等人的挖角,希望他到他們的公司上班。
他心裏碎碎念:這兩個人是白癡嗎?他就是想要自己創業,纔會離開章家啊!
但他無暇顧及這個問題,因爲目前他的重心是深入瞭解關於失語症這項疾病。
那天下午,李富美從美國請來兩位專家,再加上臺灣方面的醫生,共同爲範貞綾會診,希望更正確的診斷出她的狀況。
章勁很緊張,相較之下,範貞綾就鎮靜多了。
她不是不在乎自己的疾病,而是她是所有人當中對自己的身體感受最強烈的人,是好是壞,她早已獲得最清楚的感知。
幾個知名醫生一字排開,爲範貞綾做各項檢查,診斷室內安安靜靜,章勁屏息在旁等待結果。
這羣醫生間先到一旁開了個小會議,整合所有人的意見,趁着空隙,章勁蹲在範貞綾面前,又是遞水,又是送喫的,簡直像是聯考時陪考的家長一樣,緊張得不得了。
範貞綾拍拍他的手,安慰他,希望他不要緊張;章勁扯脣一笑,摸摸自己的心臟,假裝心臟跳動很快,快受不了了,惹得範貞綾大笑。
“怎麼可能不緊張?”
李富美不解,“你在跟誰講話?”
章勁白了她一眼,“小貞啊!這裏還有別人嗎?”
看着兩人間一副默契十足的樣子,不用講話都能瞭解彼此心意,李富美心裏非常欣慰,她再一次確定,小貞很幸運,已經找到她的聿福。
這時,醫生回到診療問,所有人再度坐在範貞綾面前,一字排開。他們的臉上看不出病情的樂觀或悲觀,或許醫生們已經看慣生死,已經習慣不將好壞寫在臉上。
章勁急忙發問:“請問我的妻子狀況如何?”
這時,一名四十多歲的外國男醫生,竟然拿出一朵鮮紅欲滴的玫瑰花,送給了範貞綾。
範貞綾看着那朵玫瑰花,臉上綻放洋溢的笑容,那樣的笑容很美,很真切,如此的耀眼動人,彷彿她的整個世界,都因爲這朵花而光亮了起來。
可是,現在換章勁不爽了……
那個男醫生送花給他的老婆,他的老婆還笑得這麼開心。現在是怎樣,當他這個正牌老公不存在啊?
“現在男醫生都流行勾引女病人啊?”
章勁酸得很,一旁的李富美不禁撫額大嘆,“章勁,你不要這個時候在那邊喫醋好不好,很難看耶!”
“是怎樣!別人送花給我老婆,我不能喫醋是不是?”
章勁聲音很酸,酸到連範貞綾都發現了,她不好意思的看看眼前的醫生,然後拉了拉章勁的衣服。
“啊……”
章勁沒轍,“好啦!最好是別的男人送花給你,我都不能喫醋啦!”
範貞綾知道他在耍小孩子脾氣,不禁又好氣又好笑,於是她將自己手裏的花送給章勁。
只見這傢伙像是學過川劇變臉一樣,立刻眉開眼笑,高興得要飛上天了。“好!你們繼續,繼續。”
開玩笑,老婆送花給他耶!
一旁的老醫師看着這對年輕夫妻的相處,感到趣味橫生。
這時一名說中文的醫生說話了,“希望不會打擾你們恩愛……其實送花,只是想表達一件事,那就是除了語言,還是有很多可以使用的溝通工具。”
章勁立刻嚴肅了起來,“你的意思是,小貞可能不會再說話了?”
章勁一針見血,衆醫生只能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人願意講出這個殘酷的事實,最後則是由李富美代勞。
而所幸,範貞綾已經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也省得再次受到打擊。
“小貞左腦兩個區域出現明顯的退化,並且持續進行。我們想過各種方法,開刀,電磁穿顱治療,或是用藥,但是危險性過高,而且無法確定效果,因爲我們認爲,小貞腦中語言區域的萎縮似乎已成爲大腦發展的一部分,除非大腦停止發展,否則萎縮也將持續。”
章勁聽着,沉默不語,雙手不由自主的輕放在範貞綾肩上,安撫她,也給自己力量。
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也有了心理準備,就算是最糟的狀況,他也要撐下去,要與小貞一起衝破難關。
那名醫生繼續開口說:“其實倒可以不要太灰心,人體的大腦很複雜,會有什麼樣的發展我們也不知道,唯一可以確定的事情,就是千萬不要放棄。”
“我不會放棄。”章勁不顧衆人在場,吻了吻範貞綾的臉頰,惹得她臉頰緋紅,“只是我到底該如何讓她振作起來?”
“我想,持續的學習是很重要的。”
“學習?”
一旁有人說:“她具有不錯的繪畫能力,或許就是這個原因,讓她對於與圖形有點類似的文字,還存在着判讀能力。可以從這一點下手,不要太快放棄,可以教她寫字,就像是學習畫畫一樣,把寫字當成畫畫。”
醫生點點頭,“這很重要。她應該不斷學習,不斷的給她語言刺激,讓她聽別人說話,自己也練習發聲,我必須強調,這很重要,因爲語言能力的退化,最後很可能會導致聽力與發聲能力消失,也就是真的變成聾子或啞巴。”
章勁全身緊繃,範貞綾感受到了,輕輕在一旁安撫他。
章勁拍拍她的手,感謝她的扶持。
另外一名女醫生繼續說:“首先,要恢復跟別人的溝通,我個人建議,就趁着她還剩下些許閱讀能力時,讓她學習脣語,透過脣形,加上對於意義的認識,兩相連結,毋須拘泥於語言,慢慢的她可以瞭解別人話裏的意涵,或許無法全部瞭解,但至少知其一二。”
李富美想到,“我想手語也可以,只是在學習過程中,因爲不懂語言,會比較困難,需要多做講解。”
章勁反應很快,“也就是多用肢體語言就對了。”
“沒錯!”老教授語重心長,“其實人類最初一開始,也是沒有語言的,但是透過眼神、透過肢體動作、透過聲調高低,都可以清楚傳達自己的意思。”
“對啊!沒有道理不會說話,就不能溝通了。”章勁喃喃自語。
他們要用心來溝通,要用彼此的情感來溝通,他相信她會懂他,他也能懂她,用心來交流,便不在意會不會說、能不能說。
這時,章勁拿起一張紙,在上頭寫下自己的名字——阿勁;接着他轉向範貞綾,對着她,指着紙上的字。
範貞綾看着字,很高興,那是阿勁的名字,是她最熟悉的名字。
章勁指着自己的脣,示意要範貞綾模仿他的脣形,接着念着自己的小名,“阿勁。”
“啊……”
章勁很高興,“很好!第二字是勁……”
“……”
“阿勁!”
“啊……”
“阿勁!”他不厭其煩,一次又一次試着,練習着,教着,不在乎她是否說得正確,只希望她試試看,就算不會說,也能發出聲音。
範貞綾很努力模擬他的嘴形,發出聲音,“阿……印……”
章勁高興得快要跳了起來,現場所有人都很高興,一旁老教授摸着下巴,“學習能力很好喔!”
章勁高興的對範貞綾又親又抱,他以爲他再也聽不到她親匿害羞的叫他了。
“很棒!再一次,你會愈說愈好的。來!阿勁!”
“阿……印……”
“阿勁!”
“阿……濟……”
“阿勁!”
“阿……勁……”
章勁眼眶一紅,不由自主的激動落淚,能從她口中聽見她再叫他,真是太好了,他已經無所求了。
小貞,你讓我好驕傲、好驕傲。
接下來我會陪着你去走這段學習之路,我們一起努力,不管最後結果如何,我們都不後海。
因爲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聽見我心裏的聲音在悠悠的說着,我愛你,小貞,我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