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貞綾拿着離婚協議書,回到房間,坐在梳妝檯前,將文件放在桌上,她連拿起來看的勇氣都沒有。
她發了一下呆,彷彿不知道自己在哪裏,愣了好久,才發現這是自己與章勁的房間。
這裏有他的影子、這裏有他的味道……她到底該怎麼忘記?
終於她鼓起勇氣了,拿起離婚協議書,攤了開,上頭文字密密麻麻,每一句每一字都是爲了結束她與阿勁的婚姻關係。
範貞綾搖搖頭,頭有點暈,好像看不清楚那些文字,或者說她有點看不懂……難道現在她連看都看不懂了嗎?
她想啊……可是命運並未放過她,那大大的“離婚”兩個字,像烙印般烙在她的心中。
不該遲疑,不該猶豫,一切都是爲了阿勁好。現在的她真的不再適合他,更會拖累他。
這不再是她多想,也不再是她的胡思亂想,她想了好多,一個失去語言能力的人,在這樣的世界裏,只能被淘汰、被輕視、被放棄,不能與別人溝通,也聽不懂別人的話,只能關進自己的象牙塔裏,永遠不見天日。
很好,她已經說服自己了,接下來她只要簽下字,安安靜靜的離開,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握起筆,她大概摸索出應該在哪裏簽下自己的名字,可是她愣住了,因爲她發現自己竟然寫不出她的名字來。
再一次的打擊,她忘了怎麼寫自己的名字……
這說不定是因爲她並不想簽字,並不想離婚,可是不行!她已經下定決心,不能改變。
範貞綾從抽屜裏找出自己的身分證,打算照着上頭自己的名字,一字一畫描出來,無論如何一定要簽字。
五分鐘後,“範貞綾”三個字已經簽在上面,搖搖擺擺的筆跡,沒有籤正,相當歪斜,卻已經盡了她的能力。
她的名字旁就是他的簽名處,就等他了……
這時,範貞綾不停落下淚水,一滴又一滴掉落在自己握着筆的手上,她一閃躲,就這麼落在離婚協議書上。
她急忙要擦,卻趕不及暈溼的速度,最後她只能趴在桌上痛哭,現在的她只能靠着哭泣發泄情緒,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哭着,累了,範貞綾抬起頭,看向窗外,夜已經很深了,阿勁怎麼還不回來?她要將東西當面交給他。
脫下手裏的婚戒,放在桌上……她要離開了。
要去哪裏呢?
老實說,她也不知道,等她將離婚協議書給了阿勁,她就會離開這裏,離開阿勁。
她沒有地方可去,失去了語言的能力,不可能跟別人溝通,也不可能逼別人用寫字跟自己對話,她只能這樣默默的消失。
她無力擔憂自己的未來,因爲她相信,總會有個最終點在等她,等她向前走左。
失去阿勁,也就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了……
範貞綾站起身,環顧房內,這一年多來的婚姻生活,很短卻很快樂。阿勁帶給她太多的快樂,他是上天爲她生命中帶來最大的喜悅與滿足。
她是個多麼可悲而貧乏的人,都是因爲阿勁,給了一絲色彩與光亮,讓她可以無憾。
這樣就夠了……
她永遠記得他給她的笑容,永遠記得他在她身邊時而惱怒、時而深情的低語,那都會成爲此生美好的記憶。
範貞綾打算什麼都不帶走,任何物質的東西都不需要,也沒有意義,不適合她即將前往的終點。
除了……
範貞綾像是想起了什麼,漫步走進臥房一旁的一間小畫室,還是有一些東西是她捨不得留下的。
這幾年下來,她畫了好多畫,有山水、有風景,也有一些抽象畫,可是最讓她不捨而珍視的,就是那一幅一幅關於阿勁的畫。
其中有一幅是她大一那年畫的,那時候阿勁看她在畫繫上請來的男模特兒時,還醋勁大發。
“畫我、畫我,不准你去畫別人!小貞,你該不會希望我去揍那個男的一頓吧?”
“阿勁……我要交作業啊!”
“我不管,反正我不准你畫那個男生,不然我會嫉妒,我會想要殺人,你聽到沒有?”
“那怎麼辦?”
“嘿嘿!我委屈一點,脫衣服讓你畫好了。”
當時的她臉紅到極點,畫下他打着赤膊的全身畫像,那是她最滿意的一幅作品,畫中的章勁英俊高挺、氣勢卓越,眼裏帶着睥睨,但是對於眼前的人,也就是當時幫他畫畫的她,卻有無限的深情。
讓她帶走這些畫吧!
帶着這些畫上路,她就能真的一點遺憾都沒有。
含着淚水,將那一幅一幅畫作捲起來收進畫筒中,淚水跟着一滴一滴掉落,哀傷漲滿胸口,沒多久,十多幅畫作全都收好。
她只帶走這些,其他的作品她都不在乎。
回到主臥房內,將畫筒藏在牀旁邊,範貞綾乖乖坐在牀鋪上等待,等着他進門,等着向他說聲再見。
*
半個小時後,章勁果然進了門,三天來公司事情既多且雜,他一一處理,這才順利解決。
但此時的他,心裏卻隱含着一絲擔憂,因爲方纔老頭再一次要他考慮小貞是不是適合自己,差點引發他好大的怒氣。
他說絕對不要再說什麼適不適合,他絕對不會放棄小貞,這個女人是他此生最愛的女人。
真是氣煞他了!只是……老頭到底怎麼回事,爲什麼接而連三提這樣的事情?
章勁不懂,心裏的擔憂逐漸加深。
他快步上了二樓,走進房間,原以來小貞還住在李富美那裏,可是一進房,就看見這個女人坐在牀鋪上。
房內光線昏暗,章勁只見到她坐在牀上,他很高興,自己把外套一脫掉,掛在衣架上,心情輕鬆愉快的說着,“小貞,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纔在想李富美如果不放人,明天我就要殺去她家。那女人自己沒結婚,一天到晚妨礙我們夫妻恩愛。”
聽着章勁飛揚的語氣與嗓音,範貞綾臉上近乎直覺的勾起笑容,他的聲音與語調總能讓她的精神振作。
雖然她已經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她還是很高興,可以待在他身邊。可是……如果上天厚愛她,她真的好希望聽懂他在說什麼……
他的每一字、每一句,她都想反覆體會……如果可以再給她機會,如果可以,她真的好想……
“抱歉,纔在說要多陪陪你,結果公司又出事情了。但是都是小事,難不倒我。老實說,這樣子每天上班,真的滿無聊的,老頭說守成不易,可是一家已經運作許久的公司,真的已經沒有辦法滿足我了,我比較想要自己創業……”
看着他不停蠕動的脣,還有他英俊的臉龐,範貞綾深深着迷,她一向最愛看着他,看着他英俊的臉龐,還有那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的模樣,她就會覺得好幸福。
“你怎麼都不說話?”章勁站到她面前,坐在她一旁的牀鋪上,一貼近,才藉由光線見到她臉上紅腫,眼眶溼透,臉頰上還有溼意。
所有的懷疑都爆炸了,章勁一把攫住範貞綾的雙肩,語氣焦急而慌亂,“小貞,你到底怎麼了?臉怎麼會腫成這樣,爲什麼會哭……是不是老頭跟你說什麼?”
他的焦急都寫在臉上,他的擔心也是,範貞綾可以確定他的心意,貼着她的心,緊緊貼着。
“小貞,你怎麼都不說話?”
突然,他的聲音她也聽不到了,一字一句都只是嘴脣的蠕動,眼前再度一片模糊,淚水淹沒了他的臉孔,所有聲音與形象都消失了。
閉起眼睛,將他的一切鎖在記憶裏。走吧!
範貞綾站起身,將梳妝檯上的離婚協議書拿給他;章勁急急接過,攤開一看,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什麼?”
“小貞,這是什麼東西?告訴我!”章勁變得有點狼狽。
他不敢相信自己這樣將所有的愛都獻給她,卻換來她想離婚,這算什麼,他是傻瓜嗎?
將紙張緊捏在手中,章勁近乎狂亂,伸出一手不停搖着範貞綾的肩膀,企盼獲得一個答案。“爲什麼要離婚,我做錯了什麼嗎?如果你對我有什麼不滿的,可以告訴我啊!”
“……”
“小貞,告訴我,不要用這種方式解決問題,不要把我們的婚姻看得這麼脆弱,沒必要一點點小事就這樣要離婚,你不是這樣的女人。”
“……”
“小貞……說話,有什麼事情都說出來,有什麼不滿、有什麼委屈,統統告訴我,我就在你眼前。”
“……”
“小貞……範貞綾!”章勁悲極狂吼,眼眶也開始溼潤,“你把我當白癡是不是?我說了這麼多,你竟然一句話也不回我。”
“……”她好想回他一句什麼,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好愛你,一直都是這樣……可是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章勁不由自主的發抖,不懂自己做了什麼,是因爲前一陣子太忽略她了嗎?那她可以告訴他啊!
爲什麼什麼都沒說,就做出這種決定?
“小貞……”顫抖的握住她的手,“如果你是在怪我前一陣子太冷落你,我向你道歉,對不起。可是請不要說離婚這種事情,我並不想跟你分開。”說着說着,眼眶的淚水竟然滑落。
範貞綾依舊聽不懂他的話,只聽見他的怒吼,可是她竟也跟着悲傷不已,因爲她聽不懂,但她看得懂阿勁臉上的淚水。
他好傷心…
那不是她願意的,她只想離開他,不想拖累他啊!
她到底該怎麼做?
範貞綾知道自己不能心軟,現在的她已經是半個廢人了,沒有辦法陪伴他生活。
她對自己下了命令,離開……
範貞綾任由淚水滑落臉頰,但仍舊相當堅持的指着章勁手裏的離婚協議書,她說不出話,但她可以藉由肢體語言表達她的想法。
就簽了吧……
章勁的悲傷轉爲憤怒,他站起身,不敢相信一向溫柔的小貞竟會這麼殘忍,他極不願任由自己示弱流淚,爲了她,他全都做了,卻換來她這般無情對待。
這不是小貞……這不是小貞……
章勁撕毀離婚協議書,仰頭狂吼,“你休想,我絕對不離婚,不管是任何理由,就算你覺得痛苦,我也不離婚!”
驚心動魄的場面任由兩人隔着飄散的紙花相互淚眼凝視,此刻他們不過相對面,卻彷彿隔了千山萬水。
章勁突然覺得範貞綾的眼神令人好難承受,混合着自己心裏的受傷,他再也受不了,拔腿狂奔出房間。
範貞綾看着他離去,淚水不停滑落……
原來她的淚水還沒有哭幹!她站起身,沒有想太多,拿起藏在牀鋪旁的畫筒,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她什麼身外之物都沒有帶。
踏出房門、踏出家門,沒有人注意到,躲過門房,範貞綾離開了章家。
接下來該去哪?
沒有阿勁的陪伴,去哪都無所謂了。
她說過,總會有一個終點在等她,在那一個終點,會不會說、聽不聽得懂,是喜是悲、是愛是恨,都不重要了。
那纔是她該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