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生病了,我什麼都聽不懂了,我也說不話來,就連阿勁回到我身邊,我的狀況還是一樣。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我是不是變成啞巴、變成聾子了……怎麼會是我?
我不敢走出房間,每個人在我面前說話,動着嘴巴,可是我卻只能聽見聲音,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我好怕他們又誤會我,所以我只敢躲在畫室裏。
躲在這個小房間裏,我一直哭一直哭,不知道該怎麼辦。
阿勁要是知道我變成啞巴了,他還會愛我嗎?
我連阿勁說的話都聽不懂,阿勁要是知道了,他一定很失望的……怎麼辦?我這輩子再也不能喊阿勁的名字了嗎?再也不能告訴他我愛他了嗎?我再也聽不懂阿勁說的話了嗎?
我是不是也不能幫阿勁生孩子了?我生出來的孩子也是一樣的嗎?
誰能告訴我……
*
範貞綾瀕臨崩潰邊緣,她的身體現在出現的異常狀況,讓她幾乎失去正常思考能力,現在的她就像是風中被吹熄的蠟燭一般,失去光亮,只剩灰暗。
那天晚上,章勁在她耳邊不斷的話語,她一句也聽不懂,她腦海裏的所有思念及回應,卻也說不出來。
那真的讓她震驚不已,她以爲只要阿勁回來就好,可是事與願違,她就像是被關進牢籠裏一樣,無法獲得自由。
終於在某一天,範貞綾再也忍受不住自己的狀況,她不想坐以待斃,不想在這間房間內等死,她決定走到外面的世界,她要到外面去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生病了,是不是真的所有人的話她都聽不懂了。
那天天不過剛亮,章勁還在睡夢中,範貞綾就跳下牀,換好衣服,躡手躡腳出了家門。
然而她這趟出門,卻被章父發現。
章父察覺範貞綾的怪異,再加上最近她的狀況確實很啓人疑竇,因此他找來司機,一路跟着範貞綾。
範貞綾出了位於陽明山的家門,一路上她不停走着,不管身體有多累,汗水流了多少,她不敢停下腳步。
她努力的遠離章家,彷彿想遠離那個讓她崩潰的地方。
走了快要半個多小時,這纔來到人多的地方,範貞綾混在人羣中,努力去聽着四周每一個聲音。
叫賣的對話、情侶的對話、親子的對話、陌生人的對話……每一句她都用盡全身力氣聆聽,可是下場都是一樣。
“老闆,一件五十太貴了,便宜一點……”
“這已經是最便宜了。”
“媽媽,下課以後我要去玩……”
“要考試了,別隻想着玩……”
“親愛的老婆,晚上想去哪裏約會?”
“回家好了,省得浪費錢……”
每一字、每一句,範貞綾都很用力的聽着,但是她都聽不懂。她又急又激動,在大街上不自主的轉了一圈,喉頭裏發出悲鳴。“啊……”
這時,一輛計程車就停在範貞綾身旁,範貞綾勉強鎮住心神,那輛計程車的後門乘客座車門自動打開,範貞綾下意識將頭半鑽進去。
司機對着她說,“小姐,要去哪裏?”
“小姐,我說你要去哪裏?”
“……”
範貞綾也是聽不懂,她瞪大眼睛,模樣變得有點嚇人。這時她很努力想說出“對不起,我聽不懂你說的話”,可是卻只發出嗚咽的聲音。“啊……”
計程車司機自覺討晦氣,“媽的,今天才開始跑就碰到瘋子,出去出去,別弄髒我的車子。”
遭到辱罵,範貞綾不覺哀傷,只覺恐懼。她根本聽不懂,退出計程車,只見車門一關,計程車廢氣呼呼,揚長而去。
站在路邊,四周有些路人看了她一眼,又匆匆離去,沒有一個人可以幫助她,怎麼辦?
範貞綾淚水不停滑落,被埋在恐懼深淵中的她,內心的脆弱與無助可想而知,她真希望有人可以告訴她,她怎麼了?
她是不是快死了……
範貞綾下意識的繼續往前走、往前走,走了好久好久,甚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走到哪裏,更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裏、能走到哪裏,只能這樣無意識的走,下意識的走。
後頭章父搭着家中的轎車不停跟着,目睹方纔的每一幕,他的心裏依舊充滿濃濃的疑惑與不解。
但他還是選擇跟着,選擇不停下車來問問她的狀況。
又過了好久,從一大早來到了日正當中,範貞綾走到全身疲弱,走到最後一絲力氣快要用盡,唯一不曾停止的就是臉上的淚水與汗水,混合交織,沿着她的臉頰流下。
又是一個來往車輛頻繁的路口,範貞綾不知該往左走,還是往右走,只能坐在一旁的地上。
她的狼狽模樣,讓許多人有意無意看着她,以爲她是哪裏來乞討的乞丐。
警察也來問她,以爲她是迷路了,可是看着警察不同說着話的嘴,她再一次受到打擊……她還是聽不懂。
“小貞,你怎麼會在這裏?”說話的聲音來自李富美,她就在附近的大型教學醫院上班,目前她已經是一位住院醫師。
範貞綾聽見熟悉的聲音,立刻抬起頭,看向李富美。
見到是熟人,範貞綾再也掩飾不住自己的哀傷與痛苦,當下化作驚天動地的哭泣。
李富美扶起她,將她抱在懷裏安撫;只聽見範貞綾不停哭泣,嘴裏一直髮出無意義的嗚咽與哀嚎。
“啊……嗚……”
她的表情極慘,滿是哀傷、恐懼、無辜,像是受到極大的打擊一樣,整個人已經瀕臨情緒及精神的崩潰邊緣。
李富美勉強鎮定,向警察表示範貞綾是她的好朋友,而她是醫院醫生,會好好照顧小貞。
送走警察後,李富美拉着範貞綾到角落,拿着手帕擦拭她臉上的汗水與污漬,嘴裏不停念着:“你到底怎麼了,怎麼會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呢?章勁呢?他怎麼沒好好照顧你?”
“啊……”範貞綾還是很激動,抱着自己的頭,不停搖頭,痛苦不已的哭泣,彷彿無法忍受什麼聲音一樣……
李富美抓着她的手,“小貞,你到底怎麼了?告訴我好不好?”
範貞綾掙脫,右手不停在耳朵旁邊揮動,嘴裏則是一直唉唉啊啊喊着,讓李富美心裏很怪異。
腦筋像是閃過什麼一樣,李富美急急追問,語調恐懼、害怕,“小貞,你聽不到我說的話嗎?”
“啊……嗚嗚嗚……”怎麼辦?她聽不懂,連富美說的話,她也聽不僅……
“小貞,你不要哭,你這樣哭我更心急,我無法診斷出你的狀況,我……”李富美抱緊範貞綾,努力安撫她,突然間,李富美的腦筋閃過一道雷,整個人震驚不
難道是……
當機立斷,李富美拉着範貞綾的手,“不管你聽不聽得到,現在都跟我走,我來想辦法瞭解你的狀況。”
沒等到範貞綾的回應,李富美拉着她就往自己任職的醫院前去。
她是個醫生,經過專業的判斷,雖然不知道狀況爲何,但是小貞的狀況顯見已出了問題,不論是生理還是心理,確實已經生了病。
她們都必須先冷靜,才能診斷出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她也要弄清楚,那個章勁爲什麼沒跟着小貞?
這時跟在後的章家轎車繼續向前推進,直到眼見兩個女人都進了醫院大樓,無法跟進。
章父交代,“就在這裏等……”
等什麼?等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或許沒有人知道最後的答案會是什麼……
*
李富美今天休假不看診,但是爲了範貞綾,她急忙進了辦公室,打開所有電燈,安置範貞綾坐在椅子上,倒了杯果汁給她喝,讓她吹着冷氣解解渴,安撫激動的情緒。
範貞綾是很哀傷,甚至開始有點失神、有點退縮,這點點跡象都加強了李富美的猜測。
只見她抱住大本大本的醫學原文書籍,迅速找到她想要找的那一頁……Aphasia……
“還不能確定,還不能確定……怎麼可能得這種病……”李富美迅速看過書中所言,放下書本,做到範貞綾面前。
她握着範貞綾的雙手,決定先進行各項檢測,她拿起發音器,確認範貞綾左右耳都聽得到聲音。
“聽到聲音,剛剛也曾發出聲音,可是……”李富美皺緊眉頭,還是不敢置信。
輕輕捧着範貞綾的臉,李富美儘量放平語調,一字一句清楚說着,“小貞,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範貞綾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以呆滯而疑惑的表情看着她,眼裏層層堆疊起濃厚的哀傷。
這時她的淚水又再度滑落,嘴裏也發出哀傷的哭泣聲,這些反應等於給了李富美確定的答案。
她聽不懂……完全聽不懂……
李富美決定採取肢體語言,抱着她安慰她,不再試圖說話,現在的範貞綾只怕多一句聽不懂的話,會讓她更加痛苦。
只是李富美不懂,怎麼可能會得到這樣的病?!
幾乎可以確定了,無法接受語言、無法表達語言,進而開始退縮自卑、不敢接觸人羣。
過去的小貞或許遲鈍沉默,但是並不是不會說話……其實那時候她這樣子的表現就已經算是徵兆了吧!
只是她們都不懂,都沒有發現……
李富美眼眶一紅,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得到再嚴重的病都不可憐,最可憐的是永遠無法知道自己得到什麼病……
這時李富美看見桌上的紙筆,想起書上所寫的話,“失語症幾乎沒有閱讀能力”……
她想試試看,想賭一賭,說不定這是與小貞溝通,走進她心裏世界的最後機會,這道門還剩多久就會關上,沒有人知道。
她必須把握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