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樂?”
儘管一直沉浸在自憐自艾裏,她還是感覺到房裏不止她一人,身旁不遠處隱約傳來沉穩的氣息。
沉穩?不,房裏的人不是小樂。在得知她眼睛看不見時,小樂早已急忙衝出去替她找大夫了。
“是誰?是誰?不要靠近我!”喜兒驚慌的大叫,身子退到無處可退。
單翼臣錯愕的瞪着眼前拚命揮舞着雙手,不願讓人靠近的喜兒,震驚到連胸口都疼了起來。
她看不見?那盈滿淚水、一片晶亮的雙瞳翦水,居然看不見了?原來大夫所說的後遺症就是指這個?
老天!他對她做了什麼殘忍的事!
單翼臣十分懊悔的握緊拳頭,用力朝牆上一擊,痛楚立刻從指頭傳來,但這絕對不如小人兒現在所承受的萬分之一痛苦。
此時此刻,他無法形容自己心中的悔恨,他僅感到胸口難受到像是教人狠狠揪住一般,痛得一度呼吸困難。
“啊!”只見喜兒被這突來的拳擊聲嚇得驚聲尖叫。
“大小姐!”小樂在此時急忙衝了進來。
“小樂!”一聽見是自己最信賴的嗓音,喜兒努力奔向聲音來源。
“大小姐,小心!”小樂驚叫着,眼看着喜兒就要跌下牀。
所幸一旁的單翼臣早已動作迅速的上前接住喜兒跌向地面的身子,並將她輕放到牀上。
“大——”小樂正欲出聲,卻在單翼臣警告的眼神下吞回了聲音。
罷了,她明白此刻若是教喜兒得知將她逼迫到這地步的大少爺此刻就在房裏,喜兒一定會十分激動,而她頭上的傷口可禁不起再一次激烈的動作啊。
不行,絕不能讓喜兒知道大少爺就在房裏。
“小樂,是不是有其他人在房裏?”喜兒縮着身子,不安的伸出雙手。
小樂連忙上前握住喜兒尋求依靠的雙手,並在她身旁坐下。
“小樂?”
“是我,大小姐,你不要怕,現在開始,我一步都不會離開。”小樂輕聲說着,眼神卻十分忿恨的瞪着單翼臣。
對於小樂的怒視,單翼臣倒不曾放在心上,他僅是皺起眉,指着喜兒的頭。
小樂順着他的手勢,果然見到喜兒的傷口處正滲出血絲。
“啊!大小姐,你的傷口又流血了,趕緊躺下來休息。”小樂着慌地大叫,忙扶着喜兒躺下來。
喜兒順從的躺在牀上,由小樂服侍她,眼淚卻在此時撲簌簌滾落。
“大小姐,是不是傷口很疼?”
喜兒搖着頭,一併將象徵脆弱的淚水甩開;她只是難過自己連躺下都需要小樂幫忙。
“大小姐……”幾曾見過喜兒如此傷心,小樂當下心頭一酸,眼眶跟着一紅,趴在喜兒身上,嚎啕大哭了起來。
“不公平!這一點都不公平!大小姐,爲什麼老天爺要對你如此不公平!你在上官府長期受欺凌,這些難道還不夠?爲什麼你都頂替大小姐嫁給單老爺當偏房了,老天爺還是不肯讓你有好日子過?!”小樂悲傷之餘,渾然忘了一旁尚有單翼臣,自顧自地抱怨着上天對待喜兒的種種不公平之處。
一旁的單翼臣自然將小樂的這番言語聽得一清二楚,然而他仍只是眯着一雙眼,未動聲色,畢竟此時此刻並非是追問一切的適當時機。
“或許這就是我的命。”喜兒喃喃着,跟着小樂一起放聲痛哭。
忍耐多年的傷痛,就讓她一次哭個徹底吧。
主僕二人頓時拋開所有顧忌,哭得驚天動地、悽慘無比。
眼看主僕二人哭得如此悽慘,單翼臣皺着眉頭,並未出聲制止,僅是悄悄離開了房間。
*
“你要娶喜兒?”馬鳳訝異的瞪着兒子,雖然那的確是她一開始所預期的結果。
然而兒子把事情搞得如此難以收拾,這會兒才說要娶喜兒進門,恐怕……
“兒子,你是當真想成親,還是隻是基於對喜兒的愧疚?”單仁福覺得這件事有必要問明白。
兒子若是心懷愧疚才決定接受喜兒,恐怕將來兩人不會幸福。
更何況那可憐的喜兒已經看不見了,若再讓她得知兒子是因內疚才娶她,她會作何感想?
“爹,我不以爲這件事我有錯,何來愧疚?”單翼臣答得十分乾脆。
“你……”馬鳳教兒子氣得一時之間開不了口。
單仁福則只是感嘆的搖搖頭,並一面輕拍妻子的背,幫她順順氣。
“我承認此事是我太大意,不過這與我打算和喜兒成親並沒有直接關係。”他回道。
早在市集見到喜兒的那一刻,他心裏就有了這主意,只是怎麼也沒料到自己出手解救的小姑娘居然是上官喜兒罷了。
“你說得可真簡單,兒子。你有沒有想過喜兒的反應?我看喜兒這會兒恐怕是對你恨之入骨,你想她會答應和你成親嗎?”馬鳳口氣中帶着一絲譴責。
趁這機會給兒子一個教訓也好,免得他老是狂妄到凡事以自己爲天,做事不經考慮,是該給他苦頭嚐嚐了。
“娘,喜兒的事我自會處理,我只是先向爹和娘告知一聲,希望這個家裏不要有人再把喜兒當爹的三姨太看待。”他既已決定這麼做,必然要將一切先處理妥當。
“你放心,兒子,根本就——”單仁福在差點露出口風前驀地停住口,接着急忙端起茶杯喝茶,佯裝什麼話都沒說。
“只要你能得到喜兒首肯,這件事我就不反對。倒是你當真不是因爲同情才決定這麼做吧?”馬鳳再次確認。
她當初的本意是希望兒子和喜兒能日久生情,可想不到事情會發展至今日的結果。
“我不需要同情她。娘,因爲我一定會讓她重見光明。”對此,他十分有信心。
想他長年四處遊山玩水,旅遊中見識到的奇才異士更是不少,這之中就有人是醫術方面的高手。
“兒子,你是說喜兒的眼睛還有希望?”馬鳳和丈夫歡喜的對看一眼,然後一致將目光移到兒子身上。
見兩人如此激動,單翼臣嘴角揚起笑容,慎重的點頭,說道:
“不過我恐怕無法請這位大夫來家裏,必須是我帶着喜兒前去見他纔行。”他所結識的那個怪人絕不可能離開住處。
“這……”馬鳳微怔。
“喜兒肯跟你一起去嗎?”蘭玉說出她的看法。
恐怕這纔是衆人要擔心的事。那處境可憐的喜兒,一直和丫鬟躲在房裏,已經不喫不喝兩天了。
再這樣下去,只怕不用單翼臣帶她去讓大夫醫治眼睛,她就要將自己的身子搞壞了。
“蘭姨,你放心,我會有辦法。”他緩緩一笑,那笑容仍舊充滿了自信。
他已經給了她兩日的時間,這兩天也夠她自憐了,接下來他自是不會再讓她繼續沉湎在悲傷之中。
*
“大小姐,你多少也喫點東西吧。”小樂苦着臉,央求着臉色依舊蒼白的喜兒。
“我不想喫。”喜兒依然保持着曲膝的動件,悶悶的說。
“大小姐,你再不喫不喝,這樣下去身子會撐不住的。”小樂苦口婆心的勸着。
“我不想喫,我喫不下!”喜兒忍不住拔高聲音。
“大小——唔。”小樂正要開口,卻教後頭突如其來的一擊給擊昏在地,手中的餐盤因此跌碎了滿地,發出了好大的聲響。
“小樂?發生什麼事了?!你怎麼了?!”喜兒嚇了好大一跳,對着四周一陣驚叫。
就在此時,阿部推門跑進來,在大少爺的指示下,快速將地上的碎片一一收拾完畢,才抱起了小樂。
“小樂昏過去了,上官小姐。”阿部照着大少爺的話說。
明明是大少爺將人擊昏,還要他這個僕從睜眼說瞎話,唉!當真是僕人難爲啊。
“小樂昏倒了?”喜兒幾乎是尖叫着重複着阿部的話。“不,小樂,她怎麼會昏倒?!”
“因爲你的丫鬟忙着伺候你這個不喫不喝的主子,你不肯喫東西,她也喫不下,你不肯睡,她也陪着你睜眼到天亮,你一直傷心難過,她的淚水自然也不曾停過,這樣,你說你的丫鬟怎麼不會昏倒?”單翼臣就事論事直言道。
這個叫小樂的丫鬟,這兩天的確是跟着這拗脾氣的主子滴水未進,能撐到今天還沒倒下,已經相當不容易了。
這聲音……這渾厚的嗓音……
“住嘴!你永遠不會是我父親的三姨太,很快你就會明白這一點。”
“你放心,上官小姐,我不會對你下手。”
是他!單家大少爺!她就是死,也不會忘記他的一言一語,更何況是他那渾厚的嗓音。
驚覺來者是他,喜兒全身寒毛束起,她一面往後退,一面大叫。
“是你!你這個魔鬼!你走開!走開!我不要見到你!”一時氣急,她竟忘了自己根本看不見他。
單翼臣表情興味的注視着她一再揮舞的雙手,彷彿如此她便能阻止他走上前靠近她似的。
“喜兒……”他輕喚她一聲。
這一聲叫喚,更是令喜兒反應激烈的隨手抓了也不知是什麼的物品,用力丟向聲音來處。
“小心,上官小姐,你這樣亂扔,小樂很危險。”阿部出自好意的提醒。
接住朝他直扔而來的枕頭,單翼臣不忘給阿部一記讚賞的眼神。
阿部顯得相當高興的咧嘴而笑。
“小樂她怎樣了?”這纔想到這兩天來跟着自己痛苦的小樂,喜兒不由得將自己滿腔的恨意強自掩下,眼前還是小樂的情況要緊。
想到自己痛苦就算了,她居然連累了小樂,跟着她一起傷心難過。
她明明不想造成小樂的負擔,卻還是連累了她……
“小樂身子撐不住,昏過去了,上官小姐。”阿部再一次重複道。
“請帶她下去休息,阿部。”她請求道。
“這……”阿部語氣十分爲難。
“有什麼問題嗎?”雖然看不見,但她聽得出阿部的語氣十分爲難。
“大少爺?”阿部請示道。
“不用讓她休息。阿部,直接用水潑醒她。”單翼臣勾起嘴角,冷酷的吩咐。
聞言,喜兒先是難以置信,接着便一陣大聲尖叫。
“你不能這麼做!她是我的丫鬟,我有權力決定她休息與否,不准你用水潑醒她!”
“她的確是你的丫鬟,但她人在單府,所以我決定不讓她休息。”他聳聳肩道,明知她看不到,仍做得十分認真。
“你……你怎麼這麼惡劣、這麼壞!你到底是不是人哪!你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爲什麼還不肯放過我們?你是魔鬼,大魔鬼!臭魔鬼!笨蛋魔鬼……”喜兒說着的同時,飽受委屈的淚水在這一刻奪眶而出。
但她仍不肯在他面前示弱,正想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淚,突然,一個厚實的溫暖接近,她發現自己居然被人擁在懷抱,當下嚇得驚聲尖叫。
那日蒙面男靠近她的一幕,彷彿重現眼前,她臉色登時一白,身子開始猛烈掙扎。
“不,放開我,你不要碰我!不!”她尖叫個不停,那慌亂的神色,那拚了命掙扎的嬌軀,在在說明了她心中的恐懼。
將她擁在懷裏,試着阻止她不要再掙扎,但效果不佳。
單翼臣僅能嘆了口氣,輕點住她的昏穴,免得她在激動之餘傷了她自己,這可不是他所樂見的結果。
望着大少爺將已昏過去的上官小姐輕放在牀榻上,一旁的阿部僅是偷偷嘆了口氣。
何曾見過大少爺如此溫柔的對待過女人,但想到大少爺先前的那番行爲,要讓上官小姐接受他,恐怕……唉。
如今這情況,他也只能說,大少爺是自作自受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