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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野相公》 / 董妮 / 第13章 / 共21章

斷魂谷,魂斷處。

這名字雖取得恐怖,周遭景色卻甚美妙。

一條小溪流淌而過,萬樹梨花競豔,蜂蝶環繞,異香撲鼻。

羅什牽着花無顏走過蒼翠小徑,來到懸崖邊,只看見一塊刻着雲紋的石碑,中間龍飛鳳舞三個大字——斷魂谷。

“這石碑是我爹一筆一刀刻成,他選定這地方做我娘埋骨之所,據說擁有玄冰山上最秀麗的風景,他說既是要睡上永久的地方,當然要挑最好的,纔不容易住膩。”

“原來公公、婆婆葬在這裏。”花無顏左右張望。“那墳塋在哪?讓我去拜祭公公、婆婆一番。”

羅什指着懸崖底。“在下頭。”

花無顏探頭一望,只見雲海層層,像是不見底一樣。“這有多深?”

“不知道,我沒下去過。”

“你不是說公公、婆婆葬在這裏,怎會沒下去過?”

“娘是爹爹葬的,至於爹,他過世的時候我不過六歲,也沒本事下去,是金兒在他死後將屍身扔下懸崖,便算跟我娘合葬了,所以我從沒下過斷魂谷。”按他對爹的瞭解,下頭的墳大概也只是挖個坑,把屍體埋進去便算了事。爹酷愛享受,卻極惡奢華,大概是前半生被皇家逼夠了吧!

“難道公公沒帶你下去拜祭過婆婆?”

“爹說下頭是死者的安靈之所,活着的人少下去打擾別人睡眠,要拜,在這裏就可以了。”

“原來如此。”不過……“這裏既是公公、婆婆埋骨之所,金兒帶銀兒的屍體來做什麼?它……”

像是在回答她的問題一樣,一記雕鳴直上九天。

同時,金兒捉着銀兒的屍體也來到斷魂谷,繞着懸崖飛了三圈。

突然,金兒鬆開指爪,銀兒龐大的身軀破入雲海,直落谷底。

“啊!”花無顏驚呼一聲,兩手抓緊羅什的手臂。“相公,金兒爲什麼要這樣做?”

“生同衾、死同穴。”羅什大掌攬住花無顏的腰,兩眼瞬也不瞬地盯着金兒,這從小跟他一同長大的好夥伴、好朋友。

“什麼意思?”她突然覺得好害怕。

“嘎!”金兒羽翅一展,直衝雲霄,再一個迴轉,以更快的速度飛衝向谷底。

“相公,快阻止它!”花無顏突然明白了,這雕兒是要爲它的妻子殉情!

但羅什動也不動,只是看着,牢記他最好夥伴生前最後的每一個舉動。

花無顏推不動羅什,悽聲大叫:“金兒回來,不要做傻事,金兒……”

砰!好半晌,谷底傳來一記沉悶的撞擊聲。

那是一隻蒼鵬爲它折翼的伴侶殉情,所發出最悲慟、也最深情的臨別贈言。

花無顏張大嘴,兩行淚像春天的雨,滴滴不停地墜了下來。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她拉着羅什的手臂,痛哭失聲。“你可以阻止它的,你爲什麼不做?”

羅什的眼眶通紅,紅得似要滴出血來。

“無顏,記得以前你說過,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嗎?事實上,只有人才會計較誰愛得多、誰愛得少,在蒼雕的世界裏,伴侶死,另一隻跟着去是很正常的。”他緊緊抱住了她。談情說愛他不會,花前月下他不懂,他唯一會的是……“無顏,金兒與銀兒要生死相隨,我無權阻止,也不願阻止。因爲將來有一天,我們若不幸遭遇相同情況,我也會跟金兒做一樣的選擇。”

花無顏呆呆地看着他,內心深深被震撼了。

曾經,她懷疑過這個幾乎不識世俗禮教的男人,到底懂不懂得什麼叫愛?

如今她才知道,不懂愛的人是自己。

從頭到尾羅什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並且努力去追求。

原來生死不離,就是他對她的感情。

生同生,死同死;就如這對鳥兒一樣……

她用力抱住他:心湖如海潮翻湧。“相公,你說的沒錯……我們生要成雙,死亦成對。”

羅什攬着她,輕柔地拍撫她的背,很開心他們兩情相悅,只有一點點疑惑,這並蒂蓮、連理枝,生生世世永不離,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至少他在玄冰山上住這麼多年,見到的飛禽走獸多是如此。

怎麼她的表情好像他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當花無瑕與司徒興來到斷魂谷時,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金兒爲銀兒殉情,而羅什與花無顏也立下了生死相隨的誓言。他一臉堅毅,她哭得如此傷心,卻又滿臉幸福。

花無瑕背脊突起一陣酥麻,她向來以容貌爲榮,多少男子爲她傾心,拜倒她石榴裙下,但有多少人肯與她生死與共呢?恐怕一個也沒有吧!

司徒興想的卻是斷魂谷底那一雙生死不分的情侶。他們真心相守相依,他是否要爲了盡孝道,奉先皇遺骨回京?還是該將羅什的娘也一起帶走?可宗人府一定不會允許一名侍婢入主帝陵的。

到底該以情爲重,還是以孝爲先?他一時竟迷惑了。

*

因爲司徒興受傷頗重,暫時不宜移動,所以他們一行四人又在玄冰山上住了下來。

羅什丟下一堆藥給花無瑕,讓她照顧司徒興;然後自己就帶着花無顏上了問天涯,尋找金兒和銀兒留下的孩子。

蒼鷗的巢穴築在光滑如鏡的山壁間,四下荒涼,連矮樹都不見一株。

孤獨一巢裏只有一隻胎毛未退、巴掌大小的鳥兒,肥墩墩的身子,半點不似它那雄俊英偉的父母。

花無顏看着小雕,鼻間一酸。“若不是我們大意,金兒、銀兒怎麼會……留下這小小雕兒,無父無母,情何以堪?”

羅什一手攬着她的腰,一手捧起小雕;兩人一鳥,旋身下了崖。

“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追悔無用,不如放眼未來。”

“可是我們沒有撫養小雕的經驗啊!萬一真的怎麼樣了,我們怎麼對得起餘兒、銀兒?”

“金兒也是爹養大的,爹做得到的事,我也做得到。”他牽起她的手,將鷗送到她掌心,“放心吧!世間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嗯!’她哽咽着。“這次我一定會好好保護小雕,再也不會讓它受傷了。”

羅什失笑。“無顏,愛之適足以害之。小雕不經過一番磨練,是不會真正長大的。”

她聽得心驚膽顫,他磨練的方法就是挑戰生死極限,那滋味她可是嘗過的,要讓這麼小的雕兒也去接受魔鬼訓練,她怎麼也不依。

“可它還小啊!要磨練也得等它長大。”

“蒼鷗長很快的,頂多一個月,小傢伙就會褪盡胎毛,開始飛了。”

“什麼小傢伙,這麼難聽,總得給它取個名字。”纔不理他咧,雕兒進了她手裏,撫養工作就由她負責了,羅什沒權插手。“我們叫它金銀吧!取金兒和銀兒各一個字當它的名字。”

“可以啊!就叫它金銀。”

許是母性光輝使然,花無顏撫着金銀的小腦袋,脣角不禁彎起燦然的笑。

羅什眨了眨眼,剎那間,好像看到佛經裏頭的觀音形象隱現在她身上,如此莊嚴、高貴。

生平頭一回,他認同了書裏對美女的形容——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渠出淥波。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若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

原來他娶了一個超級大美女娘子。

“無顏,我……”居然有一點不好意思看她。

“什麼事?”她歪着頭瞧他。

“沒有。”他覺得身體被雷打到了,從腳底一直酥麻到頭頂。

“那我們回去喂寶寶吧!”

“寶寶?”他看着她的肚子,他們的孩子還在那裏頭吧?

“就是金銀。”她愛憐地摸着小蒼雕的腦袋。“小金銀、好寶寶,讓娘帶你回家喫飯吧!”

娘?她是蒼雕的娘,那他豈非成了它爹?他能生出一隻蒼雕嗎?

酥麻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陣暈眩。他搖頭道:“無顏,雕有雕的生活方式,喜歡它就要讓它去過自己的日子,而不是拿它當人養,那對它沒有好處。”

“我知道金銀是雕不是人,但我可以收它做義子啊,以後它就是我們寶寶的乾哥了……相公,金銀是公的吧?”

“我檢查一下。”他翻過小雕的身子,看了一眼,“母的。”

“那就是我們寶寶的乾姊姊,我們的大女兒了。”

“嗄?”他真變成一隻雕的爹了。

“走吧!我們回家喂女兒。”她開心地挽住他的臂。“對了,相公,蒼雕喫什麼?”

“肉。”

“那就方便了,竹舍的地窖裏有很多醃肉,夠咱們家小金銀喫的。”

“生肉。”

“啊?”

“蒼雕喫生肉。”他實在忍下住了。“無顏,金銀就是金銀,可以是我們的好夥伴,卻不可能成爲我們的家人,你不要拿它當人看,這樣對它和對我們都不好。”

她驚訝地張大嘴。“以前你常說動物比人忠實,我以爲你是真正明白衆生平等的人,原來不是。在你心裏,萬物也是有等級之分的。”

“我現在還是喜歡動物勝於人啊!但就因爲喜歡,纔要尊重它們的生活方式嘛!比如蒼雕,上天賜予它們堅逾金鋼的爪喙,你不會以爲那些東西是用來裝飾的吧?那是它們打獵、謀生的工具。有一天,金銀也會跟它父母一樣,飛上高空,跟虎獅搏鬥,也會找到自己的伴侶,生下屬於它們的孩子。你知道嗎?孵卵時的雌雕是非常兇悍的,有誰膽敢觸碰它的巢穴,雌雕都會以命相拚。如果有一天金銀因此殺了一個人,你會怎麼樣?”

金銀殺人?!這麼可愛、嬌憨的小小鳥兒會殺人?她沒想過,也想象不到。

雌雕護子沒錯啊!可殺人重罪……那是一條命啊!她該怎麼處理?視若無睹?還是將金銀當成殺人兇手來懲罰?

這樣她還要去撫養一隻可能會變得這麼可怕的蒼雕嗎?

羅什拍拍她的肩。“當年爹養金兒時曾說過,凡事自有因果,不是我們區區凡人能掌握、改變的,不如讓一切順其自然,金兒去過它雕的生活,我和爹則過屬於我們父子的日子。我和金兒是好朋友,但絕不會侵犯彼此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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