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無顏了悟地點點頭,她那已故的公公果然不是平常人,難怪能開創大陳朝前所未見的繁華盛世。
而他教導出來的兒子——羅什,才華與思想更是出類拔萃。將他拘限在小小的花家堡裏,實在是太埋沒他了,他若入京,肯定掀起朝廷一陣大變動。
她開心嫁了一個不凡夫君,卻又難掩落寞。恐怕他不是一個可以讓她獨佔,和她日日攜手、舉案齊眉的男人。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相公。”她悄悄放開了攬着他的手。
“怎麼啦,無顏?”他拉住她。“我說錯什麼了?”
“沒有啊!”她咧咧嘴,回他一記暢笑,很大方,卻藏着哀傷。“我們回去喂雕吧!”
“無顏,你不擅長撒謊。”
“什麼啊!人家哪有說謊?”
“你的眼裏寫着你有心事,而你卻說沒有,這就是撒謊。”
“眼睛裏不可能寫東西。”
“我看見了。”
“你胡說。”
“我看見了。”
“你……”很多時候她都希望他的感覺能遲鈍一點,但可惜,他的直覺比動物還靈。“我只是突然想到,公公是先皇,你就是皇子,等出了玄冰山,你入京……”
“慢着,誰告訴你我要去京城了?”
“你難道不回去認祖歸宗?”
“我的根就在玄冰山上,是要再去哪裏認祖歸宗?”
“但你是皇子……唯一的皇叔,皇上、太后……皇室血脈流傳在外……禮教……”她已經驚訝到連自己要說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冷靜,無顏,冷靜下來。”羅什抱着她,親親她的額、她的頰。“有一件事情你忽略了,爹爹帶我娘隱居的時候,他就是已死的身分,就算退一萬步,他人還活着,宗人府也不會給一個婢女皇族的名號。皇室規矩,沒封號的侍女是沒資格生育皇室子孫的,就算生了,宗人府也不會承認,更不會予以封爵,這一點你可以去問司徒興。”
“那爲什麼司徒還叫你皇叔,說要奉先皇遺骨回京?”
“因爲他搞不清楚狀況。他說要奉我爹的骨骸回京,請問我娘怎麼辦?如果兩具遺骸都迎回去,太廟容得下我娘嗎?把我娘拋一邊,我會允許嗎?他只是單純以爲找到先皇遺骸,就要奉靈回去,以全孝道,其他旁枝末節他根本沒有想過,一個天真的傻小子。”
越聽他的話,她眼睛瞪得越大,最後連嘴巴都張開了。“相公,你真的一直都待在玄冰山上嗎?”
“有什麼問題嗎?”
她搖搖頭,忽然覺得自己很笨。“我只是發現你不只武功好,更擅權謀之道,不入朝爲官太可惜了。”
他仰頭,要說什麼?他好歹接受過一代明君六年的教導,怎麼可能只長肌肉不長腦?
“回家了,無顏。”最後,他只得如此道。
*
一個月後,花家堡——
時隔近半年,花無瑕和花無顏兩姊妹終於回到家中,隨行者還有羅什,和他肩上羽翼方豐、卻已然顧盼自傲的小蒼雕金銀。
至於司徒興,他在半途轉回京城了,還沒決定要不要奏請父皇迎回先帝靈骨,但軍械外賣一案卻得立即處理。
花堡主和花夫人初見兩個女兒,欣喜若狂,待發現花無顏那凸起的小腹後,高興轉爲震驚,再變成憤怒。
這江湖兒女雖不拘小節,但不拘到跟男人混大肚子纔回家,就太說不過去了。
“無顏,你你你……”花堡主一雙鐵拳握得死緊,恨不得一巴掌把她給拍死了,省得丟人現眼。
“爹!”花無瑕趕緊攔住衝動的老爹,倒不是怕他老人家傷了妹妹,而是擔心惹火妹夫,整個花家堡的人全上也不夠他一個人砍。“無顏已經和這位羅公子成親,是我和司徒見的禮,有媒有聘,爹如果不信,可以請大哥上京問問司徒……”
“胡鬧,堂堂小王爺之名是你可以隨意喊的嗎?罰你抄寫一百遍女誡!”
“是,爹。”花無瑕低頭,吐一下小舌,在外頭玩太久,都忘了自家老爹有多古板。
花堡主這纔將注意力投注到羅什身上,只見他相貌平凡,長髮用綠色的樹藤綁起來,身着獸皮,腳下踏着草鞋……從頭到腳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窮酸。
這就是他的女婿?比山野村夫還不如,花家堡跟他結親,這說出去,還有臉見人嗎?
花堡主哪裏知道,羅什這一身可全是寶;那綁頭髮的樹藤是千年玄蔘的根,不能說有起死回生之效,但只要一息尚存,喫了它,就能保命三月,可再尋醫治之道。
至於他身上的獸皮衣,已經不是青狼王的皮了,而是更難得的火獅皮,不止刀劍難傷,兼之水火不侵。
而草鞋,不好意思,那草的別名就叫半桶金,功能美顏護膚,製作成的香膏,是皇族仕女貴婦的最愛。
花無瑕和花無顏跟羅什相處久了,對他那一身寶已經從驚訝到麻痹,渾然不覺得他這樣打扮有什麼不對,甚至還希望他更樸素點兒,省得被貪心的識貨者瞧見,要殺人奪寶。
可花堡主不清楚啊!他看到的只是個寒酸到不行的魯漢子。
“羅公子……府上何處?”他只能祈禱,這女婿自己不行,起碼有個好出身。
“玄冰山。”羅什道。
嘎?會長年在玄冰山混的都是一些窮哈哈的冒險者,花家堡真要接受這樣一個乞丐女婿?
花堡主掙扎着再問:“羅公子做何營生?”
“打獵。”
唔!比冒險者還糟,花堡主已經在考慮要不要攆人了。
“羅公子有何長才?”
“武藝、機關、暗器皆有涉獵。”
“哈哈哈……”也就是樣樣通、樣樣松啦!此刻花堡主都快哭出來了。“羅公子真是博學。”兼且無能,可惡,花家堡怎能有如此下等人?
“這是當然的,也不看是誰挑的妹夫!”花無瑕自豪地說,渾然不覺父親翻湧的心思。
花堡主瞪了她一眼。“你還有臉插嘴?”
“我說錯什麼啦?妹夫真的很厲害啊!”花無瑕一臉納悶。
倒是花無顏心思透亮。“爹,相公武藝堪稱絕頂,我跟姊姊、小王爺等人上玄冰山遊玩,遭到數百隻青皮狼圍攻,幸虧就是相公出手,才救了我們三人的性命。”
花堡主聽懂了,羅什是個武功高到可以在數百隻青皮狼中游走自如的人。但他身手再好,沒錢沒勢沒地位……還是配不上花家堡啊!
但看兩個女兒對羅什的維護,他只得先按捺下懊惱,待回頭和夫人、兒子商議過後,再決定接不接受這個女婿。
“罷了,你們先回房休息吧!其他的事晚宴上再說。”他擺擺手,讓女兒們下去,眼不見心不煩啊!
“是,爹。”花氏兩姊妹一前一後離開了。
花無瑕急着回房洗澡換衣服,玄冰山上什麼都好,就是缺少漂亮的衣服和首飾,好不容易纔回來,她要好好打扮一番。
花無顏挽着羅什的手回到自己的繡閣,也不要婢女服侍,領他進了內室,趕緊把門鎖上。
“槽了,相公,爹好像不喜歡你,怎麼辦?”
“不喜歡就不喜歡嘍!有什麼怎麼辦?”他反正也沒差。
“可我想相公留下來啊!”花無顏一臉焦急地扯着他的衣袖。“江湖上雖然還流傳着一府、二堡、三莊、七大派的說法,但人人皆知花家堡早已沒落,我從小就希望重振花家堡聲名,現在再加上你的幫助,花家堡再揚威名易如反掌,可是爹不喜歡你,你要怎麼住下來?”
“只要你不趕我,我還是一樣可以住下來啊!”
“爹會刁難你,其他人也會給你白眼的。”
“那又怎樣?”
“你會住得很難過。”她想要的是一個和樂的家,而非一個烽煙四起的居住環境。
“無顏。”他笑着搬張椅子坐下來,同時將她摟在懷中。“你認爲我會住得不舒服,是假設我受不了別人的白眼,於是心情也不好。但你忘了嗎?我從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的啊!他們喜歡也好、討厭也罷,我仍舊是我,難道會換張臉、改個名字?不會的,羅什永遠是羅什。”
“相公……”她螓首靠在他肩上,心底酸酸的。“我不想你受委屈。”他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不該被看扁的。
“傻瓜。”他輕刮一下她的鼻頭。“我有你,有金銀、有我們的寶寶,你們都在我身邊,我怎麼會委屈?”
“相公……你真好。”爹真沒眼光,如此好女婿打着燈籠都找不到,爹卻當垃圾,真是……等一下!“相公,你先放開我。”
“怎麼了?”他扶着她起身。
她退離三大步,繞着他上下左右瞧半天。
“唉呀!”她一拍腦袋。“我真傻,我看得出你的好,姊姊知道你一身寶,但別人不清楚啊!他們瞧見的只有獸皮和草鞋,難怪看你的眼光就是不同。相公,你在這等等,我出去一會兒就回來。”
“你去哪兒?”
“給你張羅衣服鞋襪。”她要把他重新打扮一番,肯定讓她家人嚇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