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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世孤芳花余紅(1)

《佛公子》 / 雷恩那 / 第15章 / 共21章

剛跨出樓主香閨,站在慄木長廊上,花餘紅佇足不動。

她臉容淡垂,彷彿心中有事,且正爲著此事沉吟不決、縈迴於胸。

西照之因,長廊上整排鏤花刻紋的遮陽板子全數落下,金紅霞光便如她一身錦色,將板子上的精巧鏤空紋點點投印在她臉上、身上。

光影微顫,連霞紅都隨風舞動一般,她的額前發、粉腮和鼻尖皆沾著薄金,下意識咬著脣,神情顯得迷離。

當一個向來豪放大膽、笑不離脣的姑娘,忽而流露出那種近乎軟弱的神情,玉澄佛不得不承認,那確實教人相當動心,且不可抑制地感到悶疼。

靜謐的氛圍隱隱藏有波動,她先是揚起小臉,對著霞光迷惑地眨眨眼,隨即側過臉蛋,瞧見幾步之距、立在樓主香閨窗子外的男子。

一時間,花餘紅迷惑加深,以爲自個兒與他正四目相凝,他的眼深幽幽的不見底蘊,難以讀出心思。

“……你能瞧見了?”一出口,嗓音好啞,連她自己也怔了怔。

她拍拍雙頰,重振精神,忙迎將過去,清了清喉嚨又道:“眼力轉好了嗎?要不,你是怎麼下樓來的?沒摔著?”

玉澄佛目光未移、不變,即便她已來到面前,用那隻蔥嫩小手在他眼前輕揮,那張斯文俊臉依舊板著,眉宇間鬱色略淡,那種教人好難捉摸的神氣卻深濃幾分。

他惜字得很,旋身便走,伸長兩臂胡亂摸索。

身後傳來極輕的一嘆,女子的柔軟身軀立即挨近,不由分說地抓住他一臂,五指與他緊扣。

怪異的是,他這一次並未甩開她,僅是肢體略僵了僵,步伐稍頓。

花餘紅不由得苦笑,因爲竟覺受寵若驚。

抬起另一手痠敲自個兒的額際,那地方適才被大姊連戳好幾下,戳得都有些泛疼了。她確實該疼一疼,總之是她賠了本陷進去,還陷得挺歡喜。唉唉,真糟啊!

“樓下龍蛇混雜、處處危機呢,你亂闖,再被撕吞入腹就慘了,‘飛霞樓’內的七十二姝可都想你想得心癢難耐呢!”噢!幹麼這麼說?她陡地咬住小嘴,秀致的五官像喫到酸梅般皺起。

明曉得他不愛聽、不願再被提及“受辱”之事,她偏偏管不住嘴巴,忍不住就要逗弄人,見他面無表情、對她不理不睬,她就越要惹他。

果不其然,她覷著他的神情……咦?咦咦?

他沒發火嗎?

唉,就他有本事,讓她一向瀟灑瘋癲的性子像被巨石給鎮壓住,想跳騰都跳騰不起來。

“什麼聲音?有誰在敲東西嗎?”驀地,玉澄佛竟發話,聲音徐徐然。

“啊?”花餘紅一驚,沒料到他會開口,原本敲得額際“叩叩”作響的小手陡頓。“沒、沒有……沒人在敲東西。沒大姊命令,誰敢在樓中亂敲亂打?你不方便,我、我帶你回樓上去。”

她垂眸了,沒發現那雙男性的、漂亮的黝瞳正若有所思地閃過些什麼……

*

“……與我結下樑子的只有一個——‘飛霞樓’樓主花奪美!”

“是,我偏要遷怒花家小妹。怎麼?你捨不得了?下不了手?”

“她花家姊妹這般凌辱你,不想以其人之道回報一下嗎?”

“哈哈哈……我當時確實在場,她們圍著你、對你做的事,我當然知曉,只是那處所在紗簾層層垂掩,我無法瞧仔細罷了……”

“閣下先別惱火,你既知‘紫相思花’是迷情聖品,這一瓶更是集精華之大成,死不了人,倒能好好整治欺你之人,也順道替我向“飛霞樓’樓主下個馬威。想要討回公道,咱們就來作這筆交易吧,如何?”

那胡漢所說的話在他腦中盤桓多日。

他隱約知道那漢子潛藏在“飛霞樓”中,但這幾日儘管留神了,仍察覺不出丁點蛛絲馬跡,想來亦是江湖奇人。

做?不做?那小瓶迷情藥一直教他藏在軟墊底下,遲遲不能動手。

恨她嗎?他的確該恨。他該的。

“……我就喜愛他一個,瞧對眼,入了心,欲放不能放,欲忘不能忘……”

他聽到了。並非刻意去偷聽,而是花奪美吼得太響,教他不禁在樓主香閨外佇足,跟著,便聽到她淡淡然的語氣,說著擾人神魂的話……

恨她嗎?他該恨的。

“小心,有門檻。”她低軟道,眸光猶注意著他的足下,直到他慢吞吞跨進,被她領到紗簾內落坐,她才靜靜籲出口氣,脣邊有可人笑意。

“咦?今早才修面刮鬍,到得黃昏,胡青又冒出來啦!”花餘紅含笑打量著,眸光輕柔穿蕩,從他下顎往上挪移,他的薄紅脣、稍見豐腴的雙頰、深幽的眉眼,和眉心的一點紅。她俏睫掀動,近乎耳語道:“你的硃砂痣還在呢……”

她神情旖旎,玉澄佛自是明白她話中意味。

他倆儘管親熱過多次,他眉間紅點仍在,並非如她小婢那時所提問的,以爲他“失身”於她,那點紅便如女子守宮砂,爲吊念貞節的喪失而消褪掉。

周圍靜謐謐,花餘紅有些著迷於男子似見暈染的俊臉。

這男人是她所選,她不愛後悔的,從來只往前看,既是如此,就這麼耗著吧!她不放手,路儘管不好走,每個情動時分都值得牢記。

“玉澄佛,你心中惱火,就只對付我一個吧!我想把你帶回‘浪萍水榭’,養著你,讓你喫好、穿好,唔……怕你要不依我,逃得遠遠的,乾脆先把你雙腿打瘸了,教你一輩子逃不掉,你說如何?”

她反正愛說瘋話,有幾分要逗他開口的企圖。

玉澄佛低斂眉眼,終是出聲。“我體內異能一旦回覆,自然能治癒被打瘸的雙腿。”

她嬌笑,他的願意回應,讓她心情頗佳,“要是我把你雙腿斬下,你也能再生出兩隻來嗎?”

他靜了靜,似沉吟著,道:“我不曉得。”

花餘紅嘆息了,又是耳語般低柔地細喃。“即便能夠,我哪裏捨得你受苦……”

她的話明明輕得無絲毫重量,卻總若擲進他心湖的石子,沉得越深、引起的波盪越大,久久不能散。

恨她嗎?這問題他思過無數回,一再地反覆斟酌。

與其說恨,實際上是惱火的情緒佔著大部分。

因爲對她有心,當她不顧他意願、執意以那樣的方式助他散去紊亂真氣,當下只覺難堪至極,宛如遭交心之友所背叛,那痛便格外的凌遲人,哪裏還能細想她的捨得與捨不得?

“餘紅姑娘……”

“啊?”

他沙嗄的喚聲教她不禁方寸一蕩。

揚睫,她瞅著那張近在咫尺、卻奇異地讓她感到朦朧的俊臉,朱脣輕嚅。“你想說什麼?”

他像是面無表情,又不完全是,很難分辨他此刻神態,只覺有什麼情緒在他輕斂的眉宇間流瀉,隱密的、耐人尋味的,讓她頃刻間入迷。

“你曾說……我的脾性喫軟不喫硬,外表一副溫吞無爭的模樣,骨子裏其實強得很……你說得極是。”

這會兒,花餘紅連出聲都難了,只懂得瞠眸張脣。

玉澄佛沉靜又道:“既是脾性如此,一旦被迫做了些什麼,氣恨之情頓生,便擋也難擋……倘若是不相干的旁人欺我、爲難我,那些人不曾入我心來,憤恨自然便輕上許多,甚至不屑縈懷。”

“你……那、那……”喉中頓窒,她胸口怦怦跳,也不曉得如此緊張究竟爲何,好一會兒後才擠出話來。“那……要是教你放在心上的人呢?他們欺你、爲難你……你又如何?”

“我自是氣怒難當,若不消這股氣,定是喫不下,睡不好,日日念在心頭。”

“啊?!”她兩腮驀地酡紅,潔顎微偏,眸光醺然似醉。“我惹得你佛也發火……你是把我放在心上啦!”

他抿脣不語了。

說不出的滋味在胸臆中跌蕩,花餘紅當然將他的無語視作默認。

“那很好,當真好……你惱著我,我很歡喜。”

心從未跳得如此急,亂了一切節奏。

她大膽妄爲、豪放瀟灑,但一碰到姑娘家可人意兒的情事,那些張狂的姿態、媚然的風情全都不知退到哪兒去了,雙頰紅撲撲,如情竇初開的小家碧玉般。

不行!快要不能呼息啊!“我、我去拿藥過來,你這幾日不讓人碰傷口,堅持自個兒動手,也不曉得你大腿外側的傷好些了沒有?今天不教你任性了,一定得讓我瞧瞧……我這就去準備藥和熱水,你等會兒!”丟下話,她有些急地跑出去,還險些被層層垂紗絆倒。

“小心……”玉澄佛忍不住輕喊,那抹纖秀的影兒恍若未聞,眨眼間已消失在紗簾後。

端坐片刻,他靜聽著,下意識聽著,那聲音越來越大,起自於他心問。

原來不是真恨,而是恨中揉了情,嗔癡怨嘆。

他的名字中儘管有“佛”,世人亦稱他“佛公子”,可說到底,也不過是俗世男子,情慾糾纏,因情生恨,卻又恨不成恨。

脣邊勾出一抹苦甜的弧度,他探指從軟墊下取出那隻黑墨墨的小瓶。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那胡漢子的話在腦中浮現。

“這事唯你能辦。先在身上種毒,再把毒渡給對方,事後,你能以天賦異能將相思之毒逼出。我帶你走,教她尋你不獲,想你一次便受一回煎熬……你不想讓她嘗些苦頭嗎?”

他想。

他要她明白,不是每件事都能如她意、按著她要的方式完成;不是每個教她看上的男人,就得乖順得像只小羊兒,傻傻跟在她身旁。

即便心已動,有情在當中滋長,他怒火不滅、大“仇”未報,便無法放開胸懷正視與她的這段奇緣。

揭開墨瓶的軟塞子,一股幽香沁出,他深深吸取,胸中忽感溫熱。

他聽見那淺淺足音,愈來愈近,頭一仰,毅然決然地飲盡那瓶相思迷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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