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通話秒數只有二十六秒的手機屏幕,夏英潔感到些許錯愕。
“怎麼了?”
石諾倫見她神情有異,問了一句。
“不……沒什麼。”
夏英潔硬是擠出笑容,將手機擺回桌面上。
“我說啊……”
石諾倫又接着道:“妳能不能換個不一樣的鈴聲?每次妳的電話一響,我就會有衝動想去接。”
“欸?”
夏英潔先是一楞,隨即笑了出來。“說得也是,這本來就是你的手機……我竟然沒想到這一點。”
她拿回行動電話,作勢就要操作。
“妳不用這麼認真聽,我只是發牢騷而已。”他阻止了她。
夏英潔不理會他的解釋,自顧自地按着功能鍵。
直到身後的那扇玻璃門被推了開來!
“歡迎光臨。”黃聖昂無意識地說出招呼語。
夏英潔也不由自主地回頭,朝着門口望去。
這一望,她懷疑自己的心臟是不是停了幾秒。
“你……”
忘記手邊正在做些什麼,腦海裏只記得,三分鐘前曾經說過自己正和許盈秀在喫飯。
詹逸楓無視她那比見鬼還誇張的表情,徑自走到她身旁,坐了下來。
“喝酒沒約我?”
他低語說道,嘴角似笑非笑的,比一把利刃還要令人寒顫。
夏英潔的雙手還握着那把手機,隱約感覺到掌心似乎冒了汗。
見她神色鐵青,石諾倫和黃聖昂都感覺到有什麼事情不對勁,卻也毫無頭緒,只能靜靜地看着。
“啊,忘了自我介紹一下。”
詹逸楓忽然揚起標準交際微笑,望向黃聖昂。“我是‘新碩’的企畫總監,之前在電話裏跟你聯絡過。”
說完,他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裏拿出了一張名片遞上。
他的自我介紹,讓石諾倫頓時明白夏英潔的古怪神色是怎麼來的了。
“哦,原來如此。”
黃聖昂做了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伸手接過那張名片。“要喝點什麼嗎?今天我請你喝一杯,就當作見面禮好了。”
“那就威士忌Straight up吧。”
隨便點了一杯酒,雙手交握,輕鬆地擺在桌面上,彷彿剛纔打電話來“查勤”的人不是他。
他那若無其事的模樣讓夏英潔更加不安,如坐鍼氈。
“可惜的是……”
在黃聖昂遞上一杯威士忌的時候,詹逸楓開了口,“敝公司最後決定用ROXY那家店當作廣告場景,這點對你就滿不好意思的。”
“這也沒什麼好意外。”
黃聖昂聳聳肩。“比起ROXY那種砸千萬去裝潢的店面,這裏的確沒什麼太大的特色,換作是我應該也會選ROXY。”
對於他的話,詹逸楓沒有響應什麼。
反而是注意到石諾倫身後那支銀灰色的行動電話。
──和夏英潔手上握的那把同款。
詹逸楓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英潔。”
他重重地把杯子放下,同時喚了她的名字。
“是。”
被他這麼一叫,夏英潔的身子震了一下。
“出去外面,”他離開高腳椅,順手拉平身上的西裝。“有一些事情要跟妳談。”
語畢,不等她回應,詹逸楓徑自往門外走。
留下一臉愕然的黃聖昂、面無表情的石諾倫,以及慘無血色的夏英潔。
“不好意思,我馬上回來……”
夏英潔連一絲絲的微笑也撐不起來了。
她起身,隨着詹逸楓走出門外。
隔着一道玻璃門,石諾倫只能看見外頭兩個人的互動,卻無法聽見他們兩個究竟說了什麼。
* * *
走出門外的詹逸楓,始終背對着她,遲遲沒有說上一句話。
“……對不起,”
夏英潔鼓起勇氣,決定先打破沉默。“剛纔在電話裏說了謊──”
“既然妳已經找到適合妳的對象,”
他忽然回過頭,打斷了她的話。“我就直說好了。”
這話讓夏英潔微楞。
“關於妳早上問過我的……”他靜了一下子,又道,“我和黎淑姿確實已經交往一陣子。”
雖然心裏已經有了底,但聽到他親口說出來,終究還是令她不知所措。
“是嗎……”
夏英潔低下頭,硬是擠出一抹苦笑。
“妳不問爲什麼?”他睇了她一眼。
爲什麼?
這還需要多問嗎?
夏英潔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知道是因爲我不夠能幹、不夠漂亮。只要是聰明的男人,一定都會選擇像淑姿那種──”
“夠了!”
詹逸楓別過頭,硬是阻止她再說下去。
“我就是不能忍受妳這種唯唯諾諾的態度,”他幾乎是接近用吼的。
“還有妳那種不知上進的個性!”
不是沒被他斥責過,但是在這種節骨眼被他視爲下屬來指正,夏英潔除了低着頭站在那兒之外,她不知道還能有什麼反應。
看着她連抬頭直視自己的勇氣也沒有,詹逸楓嘆了一口氣:
“算了,只能說我當初放了太多期待在妳身上。”
夏英潔聽了,緩緩抬頭。
期待?
難道對他而言,工作上的表現也該列入情人的評分項目之中?
“祝妳跟那個小帥哥交往愉快。”
撂下最後一句話之後,詹逸楓轉身就走。
夏英潔一怔,想脫口喊出“我和他沒什麼”,卻見他的背影已經遠去,聲音卡在乾澀的喉間,怎麼樣也說不出來。
她楞楞地看着詹逸楓走遠,看着他坐上自己的車,看着他駛離她的視線。
結束了……
她不需要再朝待他主動來找她,不需要再想着他和淑姿是什麼關係,也不需要再擔心自己達不到他的要求。
她應該要高興的。
可是爲什麼胸口還是擺脫不了那種酸苦?
夏英潔不確定自己呆站在那裏有多久。
直到身後的那扇門被拉了開來,她才猛然醒神。
“啊……”
她趕緊回頭,故作不以爲意地笑了一笑,“真是尷尬……讓你們目睹了一場鬧劇。”
看着她那絲帶着苦味的微笑,石諾倫只能用同樣的笑容來反映給她。
就算隔音再好,都隔擋不了詹逸楓剛纔的那一吼。
“這樣也好。”
石諾倫走到她身旁,朝着詹逸楓離開的方向望去。“跟一個不適合自己的人交往,最後只會剩下痛苦而已。”
隨着他的目光,夏英潔並肩和他站着。內心忽然湧現無助感。
她好不甘心,也好氣自己,爲什麼自己總是讓身邊的人失望!
“是我不好,我一直都達不到他的要求。”
夏英潔轉過頭,抬眼看着他,遞上淺淺的笑容。
“那他達到妳的要求了嗎?”
他回看了她一眼,反問。
被他這麼一問,夏英潔楞了一楞。
“你不用特地安慰我了,真的……”
“那妳也不必勉強自己微笑。”石諾倫打斷了她的話。“那樣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的話讓夏英潔笑了出聲,淚水也隨即滑落。
她想起了詹逸楓這段時間以來對她的冷落、對她的苛求、對她的不聞不問……
她從來沒有要求過他什麼。
“我一直以爲我不是那麼愛他,”她拿下眼鏡,順手拭去淚痕。“可是爲什麼被他甩掉還會這麼難過?”
“愛情跟感情是兩回事。”
石諾倫不自覺地伸出手去摸了下她的頭。“可能妳已經不愛他了,但是妳習慣想着他,妳習慣回憶他讓妳開心的那一段時光……或許那段時光只不過是整個交往期間的千分之一而已。”
夏英潔若有所思的。
的確,她一直對熱戀期的詹逸楓念念不忘。
她像傻子一樣,每天都在期待那樣的詹逸楓會再一次地出現。卻不知何時開始,她從“期待詹逸楓會對她好”,變成“希望今天不會被詹逸楓責備”。
想到這裏,忍在眼眶裏的淚水還是落了下來。
愛一個人愛到畏懼對方,這是何等可悲!
“抱歉,我有點失控。”
她急着拭乾自己的淚。“一下子就會好了……”
忽然,一雙手臂伸來將她擁進懷裏。
這讓夏英潔驚愕了好一會兒。
“不需要道歉。”
石諾倫伸手輕撫着她的後腦。“這年頭被甩的人最大。”
他的話讓夏英潔在他臂膀之間先是笑了出來,而後更像是決堤般的猛流淚。
“至少……”他擁着她喃喃低語,嘴角揚起苦笑。“妳要慶幸你們的分手還算體面。”
而不是在打開門的瞬間,被宣告自己只不過是二分之一。
也或許是三分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