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低聲耳語著,全然沒有留意到旁邊有個婦人一直在對他們頻頻打量,終於那婦人忍不住走到前邊來,壯著膽子問:“夫人……您,您是不是去過京城?”
嫣無色一驚,她下來喫飯時身上不便帶著兵刀,所以此刻沒有任何防身之物,只得攥緊拳頭,準備隨時應付對方可能的威脅。
但那只是一個尋常的婦人,她細細地看著嫣無色,臉上有股難掩的欣喜。“夫人,是您吧?幾年前,在京城的一座茶樓前,您爲我打抱不平,還被人抓去,這些年我一直擔心您的安危,看到您平安無事,民婦真是太開心了!”
嫣無色也驚訝地看著她。時隔這麼多年,她已經不記得那位婦人的容貌,尤其當年那婦人形容憔悴,而現在的這一位卻是容光煥發,但是那樣的事情她只做過一次,所以對方自然就是當年在茶樓前苦苦哀求丈夫回家,卻被惡語相向的那個婦人了。
“你……你現在住在這裏?”這句話算是默認了她的身份。
婦人欣喜的猛點頭。“真的是您啊?太好了!這下我可放心了!當年您被一位官老爺帶走後,有位不知名的貴人送給我一百兩銀子,讓我回去好好生活,我也想開了,就帶著婆婆和孩子離開京城,到了明州這裏,用那銀子買了一處房子,然後開了個困脂鋪,就在街對面,現在總算是安定下來了。”
“哦?那太好了!”嫣無色也不禁露出喜色,“你看,沒了那樣的負心漢,一樣可以好好生活。”
婦人叨唸著再三感謝,並邀請她到自家的小鋪去坐,說了好一陣話後才離開。
看著她的背影,嫣無色感慨,“世事無常,當日我絕沒有想到她會有今天,她來謝我其實是謝錯了,我不過爲她出了一時之氣,那位送她錢的貴人才是讓她重生的真正恩人。”
“你要替她謝謝那位貴人嗎?”司空政輕笑。
眸光一轉,停在他微笑的脣邊,她恍然大悟。“那位貴人,是你?”
“你替她出了氣,卻沒有想過如果她的丈夫翻了臉回來再找她麻煩該怎麼辦,不過這世上,只要是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不算問題。你出氣,我出錢,一切就風平浪靜。”
嫣無色慨嘆,“當初哪裏想得到那麼多?只想好好出一口惡氣,如果不是遇到你,也許我會被帶到刑部,打得皮開肉綻吧?”
“可是這麼多年來,你的脾氣並沒有被磨掉太多棱角,除了獵影逗你和他比武
屢次被你拒絕外,我看你對其他人總渾身是刺,不給別人留半點面子,你這樣的脾氣啊,若不是我在後面罩著你,早就被人捅到父皇那裏去了。”
“皇上說過我。”
“哦?”他抬起眼來,“父皇怎麼說的?”
“皇上說我畢竟不是從正途做官,所以野性難馴,不比野戰那樣聽話。”這句話應該是皇上給她的警告吧?她在心中揣摩了很久,所以做起事來更加小心翼翼,生怕給主子惹禍。
司空政本來還要再說,但是忽然被外面一陣紛亂的聲音吸引注意力。
“走到哪裏都有熱鬧看啊。”他不由得一笑,隨著茶樓裏一樣是去看熱鬧的人流走到大街上。
原來是一個賣水果的商家正在和一個買家打架,聽他們鬥嘴半天,他總算聽明白他們吵架的原因。
起因是這個買家要買二十斤梨子,但是賣家手邊的籃子裏沒有這麼多貨了,就讓買家等等,說他回去取,取貨的地點離這裏不遠,所以賣家跑了幾步就搬回來一筐新梨。
沒想到買家卻挑剔說梨子的樣子味道都不好,不買了,這本來也沒什麼,但賣家發現原來擺在那裏的一籃梨好像少了四五個,便揪著買家不放了,說是買家偷了他的梨,買家當然不承認,兩人三言兩語就動起手來了。
司空政看了一會兒,問身旁人,“你看誰有理?”
“這賣家實在太大意了,丟下籃子就走,也不讓人幫忙照看一下。”嫣無色習慣性地先挑剔起雙方的責任,“買家看樣貌倒是忠厚老實,只是……”
“人不可貌相?”兩人相視一笑。
此時,本來已經走遠的蕭昊隊伍不知道爲什麼又轉了回來,轎子停在路中間,一個身著官服的男子從中走了出來,和藹地問:“兩位爲了什麼事吵到左鄰右舍不安?”
“大人!替小的做主啊!”賣家和買家同時跪倒,居然還說得都是一樣的詞。
“那個人就是蕭昊?”嫣無色使勁盯著那人看了看。她一直以爲蕭昊應該已經人到中年,因爲蕭淑妃有四十多歲了,她的弟弟似乎不該年紀太輕,但是這個蕭昊看上去彷彿只是三十歲左右的人,長著一張清俊的面孔,狹長的丹鳳眼還帶著幾分如他姊姊一般的美麗。
“應該是的。”司空政也沒有見過此人,但是看對方所穿的官服品色,必定是蕭昊本人無疑。
只見他細心聽完買賣雙方的對話,莞爾一笑,“不過是爲了幾個梨子,就如此大動肝火,看看,來往這麼多的商旅外人,都在看我們明州的笑話呢,我勸兩位還是以和爲貴吧。”
“大人,可是小人的梨子不能就這麼平白丟了啊。”賣家不服。
“他當衆污衊小人的聲譽,豈能就白白讓他罵了?”買家也不服。
嫣無色輕聲冷笑,“原來他是想做個和事佬樣的好人。”
“未必那麼簡單,再看一看。”司空政凝視著蕭昊。
只見對方哈哈一笑,“好吧,既然你們這樣說,那本官只好當場來個決斷了。賣家,你說你的梨子被對方偷了,可是我看他雙手空空,幾個梨子要藏在身上必然鼓鼓囊囊,可是你看他瘦得長衫貼身,哪有地方可以藏你的梨子?”
“一定是他藏到別的地方去了!”賣家喊。
“這街上來來往往這麼多人看著,他要偷走幾個梨又不被人發現可真是不容易啊。”蕭昊的目光移到那個買家身上,陡然變得銳利。
那買家立刻低下頭去,口中還在說:“大人說的是,小人身上根本沒有他的梨子,不信大人可以搜身。”
“你的梨子多少錢一個?”蕭昊忽然問。
“三個銅板一個,兩個梨子就有一斤重了,買兩個我可以再便宜一個銅板。”
“也就是說,他要二十斤,就該有四十個梨,所以你才特地去旁邊拿給他這二十斤了?”蕭昊再次看向買家。“四十個梨就該是一百個銅板,你現在先拿出一百個銅板給本官看看。”
買家一愣,臉上閃過一絲慌張,連忙說:“大人,小人覺得他的梨不好喫,所以不買了。”
“買不買在你,現在本官只是要查驗一下你身上的銀錢,請掏出來。”
買家乾站在那裏,好半天才慢吞吞地左掏右掏,掏了半天都沒有掏出錢來,只好說:“我大概是忘了帶錢出門了。”
蕭昊和藹可親的笑容陡然一收,冷笑大斥,“大膽!在本官面前還敢扯謊!你們兩個人拉扯了這麼半天,可是都沒有聽到你身上有任何銅錢碰撞的聲音,一百個銅板,無論是揣在懷裏還是放在袖子中,都是一大串,你既然要買二十斤梨,就不可能不帶錢出門,分明是詭辯!你買梨是假,偷梨纔是真!”
那買家慌得跪倒。“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只是忘了帶錢出門,但是真的沒有偷梨!大人可以搜身!”
“你自然沒有笨到把梨藏在身上。”他目光如炬地盯著他的腳邊,“這半天工夫,你一直不肯離開腳邊的石板,莫非這石板後面有什麼東西?來人!把石板給我掀開!”
原來在買家腳邊有塊石板一直貼著路邊擺放,乍看並不起眼,但是差役們走過去一腳踹開石板,那幾個梨子赫然就藏在石板後面的牆洞裏。
買家滿臉驚恐地連連叩頭。“小人知錯了!小人家鄉鬧了水災,一路逃難到這裏,已經沒有半點銀子,但是老母口渴飢餓,做兒子的實在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請大人高抬貴手,饒過小人這一回吧!”
蕭昊嘆了口氣,“原來如此,你倒是個孝子,可是孝子怎麼能做這種事讓母親傷心?來人,給他五百錢,讓他帶母親去喫飯,你若是過不下去日子,可以到我府中來找我,我那裏最近缺少幾名家丁,你若有意可以來做做看。”
“謝青天大老爺!”那買家已經是感激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了。
看到這裏,司空政問:“覺得如何?”
“他斷案倒是十分清明,只是把恩情做到明面上,總讓人覺得怪怪的。”嫣無色蹙眉。在她看來,若要施恩於人,應該是像主子這樣暗地裏救助當年那個婦人,而不是像蕭昊這樣,當著滿街的百姓大表愛民之心。
兩人正要轉身走的時候,蕭昊似是不經意地向這邊看過來,突然間,嫣無色感覺到他的目光停在她和司空政的身上,目光好像電光石火般猛地閃跳了幾下,讓她心頭頓時有種不安。
“他看到我們了。”她小聲提醒,就怕蕭昊認出身邊人。
司空政卻從容地回望對方一眼,報以禮貌性的一笑,“放心,他不可能認得我是誰。”
兩個人就這樣回到客棧,蕭昊也帶著人馬離開,再無牽扯。
但到了晚上,突然出事了。
子夜時分,萬籟俱寂,正當嫣無色睡得很沉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面有人大聲喊叫,“失火啦!失火啦!客棧失火啦!”
她陡然翻身下牀,一手推醒睡在身邊的男人,將旁邊的衣服披在他身上,“主子,失火了,我們趕快走!”
司空政也清醒過來,發現樓下已經是濃煙滾滾,有不少客人早已跑出客棧,他一把拉住要開門出去的她,“無色,外面都是煙,不要從大門口出去!”
嫣無色也是在瞬間慌了神纔會貿然想開門,經他一提醒,她轉而一手拉住他的手,一手提起隨身行囊,帶著他從二樓一躍而下。
樓下的街道上,早已站滿聽到呼喊聲的街坊四鄰、剛剛逃出來的店家和其他客人,大家都還驚魂未定,又見他們從樓上跳下,更是嚇得大叫起來,好在他們最終穩穩地站在路中間。
“劉放呢?”司空政四下環顧,就見劉放正衝過人羣跑過來。
“謝天謝地,主子您平安無事!這火燒得真是奇怪。他孃的!差點就把我們燒死在裏面!”他忍不住罵了句髒話後又趕快閉上嘴。
“人沒事就好。”穩定心緒之後,司空政抬頭看著面前這座已經被大火包圍的客棧。
此時遠處又是一陣紛亂,有兩隊官兵奔跑過來,大聲喊著,“都讓開!小心樓塌了!”
衆人這才恍然大悟地紛紛四散躲避,因爲大火而開始散落墜落的樓板發出劈哩咱啦的聲音,在深幽的夜色中顯得格外令人心驚膽寒。
店家哭喪著臉在那裏捶胸頓足,“這可怎麼是好啊!”
司空政注意到官兵隊伍的後面有個人騎著一匹大馬同時趕到,對著所有的官兵大聲喊,“趕快救火救人!”
“蕭大人來了!”民衆們發出雀躍的歡呼聲。
蕭昊大概來得很匆忙,身上並沒有穿宮服,而是一身便衣,他容顏冷峻,但氣定神閒地指揮著手下,“查看一下有沒有人受傷。”
兵士們跑了一圈又回來稟報,“大人,只有兩個輕傷,但這客棧基本上都已燒燬。”
走到客棧老闆面前,那老闆已經哭得泣不成聲,蕭昊柔聲勸慰,“天災難防,你不必太悲傷。損失了多少回去算算,我會幫你算在本城的天災損失中,官家會給你補償一筆款子,幫你重建新樓。”
店家在又驚又悲中聽到這個消息,無異於神蹟突然降臨一般,更加放聲痛哭,說不出話來。
“又是一樁善舉。”嫣無色低聲道。
司空政幽幽地看著蕭昊,而對方的視線也再度與他對視,這一次,他筆直地走過來,對他拱手道:“這位公子是從外城來的?”
“是。”他依舊是拱拱手作爲還禮。
蕭昊打量著他,又看了看嫣無色,“這位是您的夫人?”
“是的。”他的回答很簡單,很想從對方的言談話語中找出企圖。
蕭昊一臉抱歉。“不好意思,您剛到本官管轄的範圍作客居然就出了這種事,本官一定會查明原因,妥善解決此事。現在兩位要換個地方住了吧?”
“剛剛從火海中逃生,還不知道該住在哪裏。”司空政微微一笑,“但願此時別家客棧還有空房。”
“兩位若不嫌棄,可以到本官的府邸來作客。”
聽到蕭昊的建議,嫣無色不由得心頭一緊,但是想到司空政之前也拒絕過張海山類似的請求,所以並不特別擔心,但沒想到他在默默地與蕭昊對視片刻之後,卻說:“會不會太打攪大人了?”
“怎麼會呢?”蕭昊忙搖手。“賢伉儷在本官管轄之地遭此劫難,本官當然應該負責到底。”
“可是在這裏受到牽連的客人這麼多,大人都要請到府上去嗎?”嫣無色插了一句。
蕭昊看她一眼,“本官當然會安排好所有客人,但是這位公子和夫人您,讓在下今日在街上只見了一面就印象深刻,今夜再次重逢是我們有緣,豈能錯過這結識兩位的機會呢?”
嫣無色還要開口婉拒,腰上忽然被輕輕掐了一下,接著就聽到身旁男人清朗的聲音回答,“那在下夫婦就多有打擾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很想問他爲何要這樣做,難道不怕嗎?
司空政卻只是淡淡地笑,這一笑彷彿能掩去她千般疑慮,萬種思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