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窗臺下,快下來,帶你去看煙火。”
以前,她窗邊有棵大樹,順着窗緣爬到樹那端,他會在樹底下等她。
每次他來約她,都會用紙飛機射進她窗臺內,然後她就知道是他來了,會立刻飛奔到他懷中。
他們的祕密戀情,沒有人知道,但是他們愛得好快樂,在隱匿中偷偷地來往,感受情竇初開的甜蜜與酸楚。
大家閨秀,怎懂如何爬樹?一開始,她在樹上無措害怕,不知如何爬下來。
“跳、下、來!我、會、接、住、你。”他以脣形告訴她。
於是她跳了,毫不猶豫。
她相信他,他對她說的每一句話,她都無條件相信。
而他,也一直遵守着給她的每一句承諾。
對未來,她有太多的惶然,總是問他,該怎麼辦?她害怕,他們會沒有未來。
他說,他們的愛情,他會用生命去堅守。
而事實證明,他果然信守承諾,爲他們的愛情,付出慘烈的代價。
恍恍惚惚,現實交替着幻境,她一時分不清身在何處。
又一隻紙飛機射入窗臺,她望去,下方是一張清秀的小臉蛋,清亮的大眼睛,又深又亮,期待地望着她。
期待什麼呢?她不解,卻不由自主地下樓,開了門走向他。
“阿、阿姨……”小恩有些無措,阿姨真的好漂亮,害他話都不知道要怎麼說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好看的女生,像芭比娃娃一樣……不對,芭比娃娃也比不上,就像、就像上次老爸帶他去參觀博物館,那些很透明精緻的水晶擺飾,怕碰一下就會碎掉……
他每天都畫一張圖,做成紙飛機射去給她,她也每天都會在窗臺那裏對他笑,可是面對面,她怎麼反而不笑了呢?她笑起來,真的很好看啊!
他抓抓頭,好睏擾地思考,要怎麼樣才能讓漂亮阿姨再對他笑。
“那、那個,是我要給媽媽的。”他手足無措,挖空腦袋想找話題跟她聊。
“媽、媽?”她歪着頭,不解地看他。
“對呀,媽媽。就是從肚子裏把我生出來的女生嘛。”說話了!漂亮阿姨跟他說話了!原來她連聲音都好好聽!像水一樣,輕輕柔柔的,真好聽。
她又思考了一下,好認真望住他,然後輕輕笑了。“你拿給我,所以我是你的媽媽嗎?”
“啊?”小恩結結實實愣住。
這個結論……好像怪怪的。
阿姨說話……也怪怪的,怎麼會有人不認識自己的兒子呢?
她笑得那麼溫柔,輕撫他的臉、他的發,就像每一個當媽媽的一樣慈愛,害他想要解釋,都覺得自己好殘忍。
如果失望的話,阿姨會很難過吧?
他告訴她,他叫小恩,還和她約定,會常常來看她。
後來,等着小恩來找她,成了她每日最深的期盼。
每次他來,漂亮阿姨都會準備很好喫的小餅乾和果汁招待他,但是他喜歡去找她,並不是爲了點心,而是真的很喜歡漂亮阿姨。
她家煮飯的大嬸告訴他,漂亮阿姨很寂寞。
他也是常常一個人,所以他知道那種很寂寞的感覺,這樣子他們可以互相作伴。
大嬸還說,原來漂亮阿姨以前有過一個兒子,但是一生出來就死掉了,很傷心、很傷心,所以纔會變成這樣。
那,反正他也沒有媽媽,他可以暫時當她的兒子安慰她,只要不讓老爸知道就好了。
*
“媽媽。”
這天來找她,發現她蹲在花圃裏,好專注地不曉得在看什麼。
“噓。”食指放在脣邊,示意他輕聲。
小恩放輕腳步,湊上前去看,也神祕兮兮地在她耳邊問:“媽媽在看什麼東西?”
“玫瑰花。”她小小聲,一臉寶貝地指了指只餘枯枝的小花苗。
“它已經枯掉了啊。”
“纔不是。它只是睡着了,我們不要吵它,等它醒來,就會再開很漂亮、很漂亮的花喔!”
是嗎?
小恩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它還是枯枝,怎麼也看不出它有“開出很漂亮的花”的跡象。
“花園裏有好多花了啊!”爲什麼一定要等這盆?
“因爲它是你爸爸幫我種的啊。它不小心凋謝了,然後……然後,他就不見了,我找不到他了……他說,要跟我一起等花開的……他說,要幫我種好多好多玫瑰花……他說、他說……”說什麼呢?記憶忽然有些模糊,怎麼也想不起來,她懊惱地咬脣。
小恩似乎有些懂了。
這是她很心愛的人送給她的,所以她一直在等它開花,以爲花開了,那個人就會回來陪她。
就算根早就枯掉了,可是她還是好認真地給它澆水,期盼着花開。
不知道爲什麼,心裏突然酸酸的,替她覺得好難過。
那天回家,他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唐君蔚留意到了,問他:“老大,你在望春風啊?”飯都喫得心不在焉,飯後甜點是他最愛的芒果布丁也沒動一口,一個人趴在窗邊思春。
小恩聞言,回過頭爬上父親大腿,雙手巴住不放。“老爸,我問你喔!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枯掉的玫瑰花再開花?”
“真是個深奧的好問題,太有建設性了,不愧是我家的老大,有爲青年啊!”讚許一番,旋即表情一換,啐他:“你有辦法讓死人活過來嗎?”
什麼鳥問題!
“可是……你會蓋庭園啊……”他還記得,老爸設計過好漂亮的庭園景觀,那些花都開得很漂亮,還以爲問老爸就有辦法的……
“那是花苗,‘活’的花苗!”一定要用力強調那個字。“你當你老爸是神啊!”他是建築師,不是園藝師好嗎?建花園和種花是兩回事,他老大似乎還搞不太清楚他的職業性質。
“喔。”小恩好失望地垂下頭。“那這樣阿姨會好難過……”
捕捉到他輕不可聞的自喃聲,唐君蔚眯起眼。“阿、姨?”
“啊!沒事、沒事——”跳下父親的大腿。“我去刷牙。”
這小鬼!跑得真快。
“老大,你一天到晚不見人影,是在忙什麼交際應酬?事業做很大厚!”
“唔拿油……”滿嘴泡泡,口齒不清回了句。
“最好是沒有。”他輕哼。
兒子是他的,肚子裏有幾隻蛔蟲他都知道,會不清楚小子在搞什麼鬼?睜隻眼閉隻眼由他去罷了。
前幾天天氣熱,大嬸送來一壺冰鎮酸梅湯給施工中的工人,順口對他說,他的小孩家教真好,和她家的夫人很投緣,還感謝他讓孩子過來陪伴夫人……
就算沒人說,他也猜得到,除了那裏,小鬼還有什麼地方可混?
“去別人家裏作客要有禮貌一點,知不知道?”
“咦?”老爸知道啦?
“小鬼!”朝他後腦勺輕巴了一記,拉上浴簾,洗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