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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等待花季》 / 樓雨晴 / 第4章 / 共23章

後來,幾次與大嬸聊上兩句,知道那棟房子原來是女主人孃家的產業,丈夫是有名的議員,夫人孃家姓董,當年在地方上也是有名的財主,她是獨生女,父親死後,將所有的財產都留給她。

但是婚後,女主人身體狀況一直不甚理想,丈夫又礙於工作關係,後來便只有她獨自一人搬到孃家靜養。

聽來合情合理,但問到哪方面的身體不適,大嬸卻支支吾吾帶過。他不太懂,是什麼樣的身體不佳,會讓夫妻長期分居?而丈夫一年到頭幾乎沒來探望過,夫妻情分疏冷至此,若說沒內情,誰信?

不過對方既不方便明說,他也不是三姑六婆,無意探人隱私,只要知道孩子在哪裏、與誰作伴,倒也沒什麼好不放心的。

反正孩子時間到了,會自己乖乖回來,在他工作時,有人替他陪伴兒子,也免得他時時掛念。

下午五點,結束了今天的施工進度,他家小子還不見人影,他只得上董家去按門鈴尋人。

前來開門的大嬸告訴他,孩子和夫人在起居室睡着了,她拿不定主意是要叫醒他還是等他睡醒再說。

“沒關係,我去抱他好了。”

“那這邊請。”

他隨大嬸上樓,推開起居室的門,就見一大一小同窩在一張搖椅上,小的枕着她的肩,大的雙臂抱住他,相互擁抱依偎,兩人都睡得好熟。

他一時看愣了,忘記要動作。

大嬸會意微笑。

現在知道她爲什麼不忍心叫醒他們了吧?瞧他們的表情多滿足,多像一對母子?那麼親密、那麼溫馨的一幕畫面,誰捨得破壞?

回過神來,唐君蔚連忙掩飾失態,放輕動作試圖挪開她環抱在兒子身上的手臂,彎身要抱回兒子,睡夢中的女子眉心一蹙,抱得更緊,像在護衛什麼天大的寶貝般,不容他人奪去。

他傷腦筋了。

強勢扳開也不是,放任他們繼續睡下去也不是,正左右兩難,兒子醒了,揉揉睏倦的眼。

“老爸……”

接着,她也醒了,睜開水眸對上了他,緩慢地,朝他綻開柔雅絕美的笑意,再然後,措手不及的情況發生了。

她張手,環住他頸子,迎面吻上他的脣。

“我好想你……”

除了錯愕,他完全無法有更多的情緒。

頭一回遭人強吻,對方還是有夫之婦,他該有什麼樣的反應?他不知道,當下根本就呆了,等他反應過來要推開她,已經是數秒之後的事。

現場所有人,除了傻眼,完全無法發出聲音。

而她,無視自己製造出來的“驚悚”效果,伸手要拉他,被他避開。

“喂——”很撒嬌、很小女孩嬌憨,抗議地瞪他。

他說不出來那種感覺,一股很詭異的感覺持續在胸口縈繞不去。那不是一個二十七歲已婚婦女該有的神態,太稚嫩、太孩子氣、太……總之,她的表情不對勁、她的眼神不對勁、她的動作不對勁,一切都詭異得不對勁到了極點!

大嬸連忙上前拉住她,阻止她去糾纏。

“不好意思,唐先生,你先離開吧!”

唐君蔚無法思考,抱起兒子下樓。

“喂,不要走……”身後,是她微慌、無助的叫喚。

他頓了頓,還是狠下心腸關上房門。

“老爸,阿姨好像在哭。”

裏頭隱約傳來她慌張的啜泣,以及大嬸的安撫。

“我等好久了……一直在等……他爲什麼不理我……”

“不是他,夫人,你認錯了……”

“可是……可是……”她還想辯解。

“夫人,你乖,再過一陣子阿勇伯回來了,他會幫你找。”除了那個萬能管家,實在沒人拿她有辦法啊!

“勇伯……”勇伯看着她長大,很疼她,什麼都會幫她。

“對,你乖乖睡覺,等阿勇伯回來。”

“……”

唐君蔚不發一語,父子倆默默回到住處。

稍晚,幫傭大嬸前來向他致歉。

他想,他明白所謂的“身體不好”是指什麼了,很明白!

他原以爲,她日思夜盼的那個人是她的丈夫,但大嬸嘆息着說,並不是。

她曾經有過相戀至深的情人,後來分開了,纔會嫁給現在的丈夫,但是誰都知道,她心裏愛着的是誰,甚至痛苦得無法承受,纔會選擇躲入自己的世界,等待再也無法回來的情人,不願面對現實。

她其實也是個可憐的女人。

“她——一向這樣嗎?”見着陌生人,總錯認成初戀情人。

“沒有,從來沒有過。”這些年,除了熟悉的僕傭,她從不與外人接觸,小恩是例外,他更是例外中的例外,纔會連她都嚇傻了。

所以,大嬸請求他,別從此拒絕她,她已經很久沒有露出那樣的笑容。

雖然只是幫傭,但相處久了,人總是有感情的,那麼可憐的女孩子,誰都會同情的,如果做得到,給她一點溫暖和安慰,有什麼不好呢?她很久沒那麼開心過了,也真的很喜歡小恩。

大嬸走後,他一個人站在門邊,望向二樓窗臺的方向。

這些年,她一直這樣過日子嗎?等待着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夢,那種感覺一定很心酸吧?

“老爸?”兒子輕輕喊了聲。“我明天還可以去找阿姨嗎?”

“你想去?”

“嗯。阿姨是好人……她……她只是很想念一個人而已,真的不是……不是……”瘋子二字,怎麼也吐不出口。

任何有理智的人,都會阻止孩子和一個神智不清的人往來,並且從此之後永遠列爲禁止往來戶,然而,那雙無助、渴求的眼眸,一直在腦海裏徘徊不去,他相信她不會傷害小恩,不知哪來的篤定,就是相信她。

“你喜歡董阿姨?爲什麼?”

兒子想了好一會兒,問他:“老爸,媽媽長什麼樣子?”

他沉默,答不上來。

小時候,兒子還會哭着向他討媽媽,問他許多媽媽的事,逐漸長大後,貼心的孩子已經學會將渴求往心底藏,不去爲難父親。

他已經好些年,沒向父親追問關於母親的事了。

“我不知道媽媽長什麼樣子、沒聽過媽媽的聲音、也沒有被媽媽抱過的記憶,但是董阿姨……她以爲我是她死掉的小孩,對我很好,抱我、陪我、跟我玩,我覺得——有媽媽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洛姨也是看着他長大的,也會抱他、親他、陪他玩,但是那種感覺像玩伴,董阿姨給他的是像媽媽一樣慈愛的感覺。

然後,他不用再辛苦想象媽媽的樣子、媽媽的聲音了,不知不覺,那些想象全都套在董阿姨身上,媽媽的模樣從來沒有那麼清晰過。

這就是——他依戀董靜舒的原因?

唐君蔚憂慮地蹙眉。“小恩,她不是媽媽。”

“我知道,只是想象嘛!”

這樣的小恩,和董靜舒又有何差別?得不到,於是自我催眠,躲在自己想象的世界裏……

他從來不曉得,小恩對母愛的渴求,竟超出他預期的還要更多。

這樣的發現,讓他揪痛了心。

兒子懂事,他說一句“不”,就絕不會陽奉陰違,揹着他再去董家,但是,如果,董靜舒能滿足他小小的快樂,他怎麼忍心剝奪?

那名女子的遭遇,也確實教人同情,儘管理智告訴他,不能任他們自欺欺人,錯的人永遠不會變成對的……但,他就是沒那麼狠的心腸。

嘆了口氣,他很感情用事地妥協了。“去吧,如果人家歡迎你的話。”

*

“老爸,飛機要怎麼畫?”

“老爸,紙玫瑰不會折,教我!”

“老爸,風箏呢?你應該也會做吧?”

“老爸,草編的蚱蜢?”

“……”

現在兒子回家,每天都有新的要求,真當他老爸是萬能的,無所不會就是了?

這兩個人到底在玩什麼?每天都有不同的創意,不爭氣點真的有一天會被他們考倒。不過,他看得出來,兒子快樂好多,這幾年的笑容加起來都沒有近期多。

兒子睡着後,他走出屋外,眺望夜裏的星空,無聲嘆息。

他已經不曉得自己這樣做是對還是錯,這樣縱容他們,真的可以嗎?要是有一天,他們當了真,回不來現實,又或者真的離不開對方了,又該怎麼辦?

可是看兒子那麼快樂,他又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小恩一天天在長大,這些年,他不是沒有想過再婚,替兒子找個母親,填那道親情的缺口,但那個位置,畢竟不是誰都能填補的。

試着談過幾次戀愛,感覺就是不對,怎麼也無法強迫自己再更進一步去交往,最後都只能成爲朋友,無疾而終。

他不知道,是人不對,還是他的心態不對,想要認真去愛一個人,卻發現,心動的感覺,好難。

就像一口乾涸的井,麻麻木木,什麼也感覺不到。

稍稍側身,下意識又偏頭望向不遠處的窗臺方向。

白影幽幽晃晃掠過窗邊,現在他知道那道窗內住着的人是誰,沒有鬧鬼的疑慮,令他不解的是,她老是半夜三更不睡覺,晃來晃去到底是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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