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淳茵把萊德那桌派給另一個服務生,她可沒興趣再應付那怪里怪氣的混血兒,雖然他說着一口標準流利的中文,但完全讓她沒有好感。
“這是您的果汁、小姐的奶茶。”她親切的爲隔壁桌送上飲料,眼尾不自主的瞄到了後頭的男人。
他總是掛着笑容,饒富興味的瞅着她不放。
萊德邊觀察邊讚歎。連上菜的姿勢都標準到不行,三十度的欠身,十五度的淺笑,動作完美,可是卻缺少了親近感。
“請問,”左淳茵忍不住了,直起身子站到他面前,“先生有什麼需要嗎?”
“沒有。”萊德回答得很沒誠意,還憋着笑,“你是這裏的領班嗎?”
“是的。”她把嘴角挑得更高了,“有什麼需要我爲您服務的嗎?”
“你每天這樣工作不累嗎?”他以雙琥珀色的眼睛瞅着她。
咦?欠着身的左淳茵一怔。這是哪門子的問題?
“只是覺得你很緊繃而已。”他託着腮,側了頭看着她,眉宇間流出一股蠱惑人的魅力,“工作是可以輕鬆且完美的,你真的喜歡這份工作嗎?”
“我很喜歡。”她差一點點就要擺臉色了,“謝謝您的指教。”
適巧遠方有人在喚她,她頷了首就飛快地離開。
那個男的……對她有意見嗎?
先是對她擦玻璃的方式有意見,然後對她折餐巾布、擦玻璃杯也有話說,現在連她的工作方式他都要干涉?
這是哪裏來的客人,澳洲來的也沒管那麼多吧?
而且她的工作方式一向是她引以爲傲的,玻璃就是要那樣擦,餐巾布本來就要折得精準、玻璃杯有指紋怎麼能看……
搞什麼?這人來找碴的嗎?還專找她?
“領班,十二桌買單。”服務生在她身邊輕聲說。買單是領班的工作。
左淳茵拿起帳單,眼睛停到了十二桌上,正是那男人的位置。
深吸了一口氣,她告訴自己必須專業而且理性,於是揚起笑容,優雅的走了過去。
“先生您好,一共是六百九十元。”她將帳單遞了過去,“您今晚點的是松子青醬義大利麪,搭配煎鵝肝佐藍莓醬汁,請問口味還滿意嗎?”
“嗯……”萊德竟頓了一頓,沉吟起來。
左淳茵有點訝異,子觀的手藝她清楚得很,這間義式餐廳能遠近馳名,就是因爲有他這位主廚撐着,每位客人幾乎都對於餐點讚不絕口,但是現在,這個男人卻沉默了!
“請問,有什麼地方需要改進呢?”她再次輕聲的問着,掩蓋住訝異。
“義大利麪的香味少了點,雖然有松子的香氣,卻顯得單薄;藍莓醬汁卻重了些,鮮鵝肝的味道被搶掉了一點,而且鵝肝多煎了一分,有點可惜。”萊德開口就是一連串,讓左淳茵意外到來不及抄寫,“飯後甜點提拉米蘇差強人意,這裏是義式餐廳,我原本很期待這正統的義大利甜點的。”
咦咦咦咦!左淳茵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她最多隻遇過嫌出菜太慢或是太鹹的客人,這是頭一次,有人可以用如此精準的方式道出餐點的感受!
這男人……也是廚師嗎?抑或是哪位美食專家?
“不過我看到你們外面寫下個月會推出新的餐點,我還是滿期待的。”萊德抬首,眼睛停在她胸口上的名牌,“我會再來喫喫看的。”
“是……謝謝您……”她半天只能吐出這句話。
這一瞬間,左淳茵發現自己對這男人的感覺變了,他不再像是個無聊人士,雖然他對她的動作有一點點意見,可是他在訴說餐點意見時,卻認真非常!
“我跟你到櫃檯去吧,省得你再跑一趟。”語畢,萊德逕自站起身,“你名字中間那個字怎麼念?”
“呃……”她低頭看了一眼名牌,有些愕然的看向他,“淳……跟純真的純同音。”
“左淳茵?”他輕柔的念着她的名字,“淳茵、淳茵,真好聽。”
“謝、謝謝。”望着他的笑容,她竟微紅了臉,帶着赧色。
引領萊德到了櫃檯,左淳茵爲他刷卡結帳,他左顧右盼的看着餐廳陳設,沒一會兒視線又移到了她身上。
她覺得被他看得有點慌,從沒有人這樣直勾勾的瞧着她,而且幾乎專注在她的一舉一動,讓她非常不自在。
萊德哪會知道她的緊張,只是在心裏想,瞧,她口袋裏的筆端正的立着,等一會兒一定是抽過口袋的筆給她,這個女人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也不會上演任何意外。
纔想着,左淳茵果然撕下信用卡簽單,抽起口袋的筆,恭敬的遞給他。
“我想要用黑色的筆。”他突然提出怪異的要求。
“黑色的?”她一怔,爲什麼籤信用卡要挑顏色?“請、請您等一下!”
果不其然,規律的習慣不容任何突發狀況,只是一枝黑色的筆,就讓她有些慌了手腳。
她趕緊開抽屜尋找,才發現她根本不知道哪枝筆是黑色的、哪枝是藍色的,因爲公司發的都是藍筆啊!
“算命的說我這星期都要用黑色的筆簽字,不然會倒楣!”萊德噙着笑,很無辜的看着她的慌亂。
“算命的……”她更傻了。這個人信算命的?!他一臉外國人樣耶!
“你不會認爲我應該比較相信星座吧?”看見她瞠目結舌的表情,萊德就覺得好笑。
“呃……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左淳茵連忙搖手,雖然她是有一點點這樣想。“我是嚇了一跳、嚇了……”
“喔──”他掛上滿滿的笑容,“那我的黑筆呢?”
啊!黑筆!發現分心了,她趕緊再低頭翻着非飯店的原子筆,一枝枝試,偏偏就是沒有黑色的!
“請您稍等一下!”她記得自己皮包裏有的!她急忙要回身往員工休息室去。
“不必了。”只見萊德突然拿起藍筆,在信用卡簽單上籤了名。
咦?她呆愣的看着他俐落的草寫。他剛不是說非得用黑筆簽名纔不會倒楣嗎?怎麼現在這麼幹脆?
戰戰兢兢的接過簽單,她不由自主的瞥了眼上頭的英文。萊德……萊德.馮?這念起來不大像外國人的姓氏。
“我姓馮,二馬馮,叫萊德。”萊德彎身越過櫃檯,指指自己的名字,“你叫我萊德就可以了!”
“呃……”一揚睫,就發現越過來的男人近在咫尺,那張俊臉近距離一瞧,還真是好看。“馮、馮先生!”
噢!真是無趣!萊德心裏暗暗慘叫。
枉費了這麼可人的臉蛋,這個左淳茵小姐長得一點也不差耶!乾淨的瓜子臉,略微細長的雙眼,小巧的鼻子跟微翹的脣瓣,有股恬靜美。
啊怎麼這麼不活潑咧?他有些失望,他喜歡剛剛她手忙腳亂的樣子,很可愛的呢!
左淳茵雙手壓緊簽單,整個人往後貼向牆柱。這位萊德什麼馮先生可以不要靠得那麼近嗎?他不能仗着他人高馬大,隨便一彎腰就湊到她跟前吧?那張透明白淨的臉會讓她目不轉睛,而且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餐廳的黃燈下閃耀出宛若寶石般的光芒,實在讓她很想一直盯着,卻又很想逃開。
可惜她身後就是柱子,有點無處可逃,又不敢貿然往前……
嗯?萊德注意到某雙小手正微微發顫,他把視線往上一瞧,纔對上左淳茵的雙眼,她就慌張的把視線移開。
呵……他飛快地直起身子,乖乖的站在櫃檯後方。
好不容易等他遠離了她的視線,左淳茵趕緊進行下一步動作,把簽單收好,然後遞過收據、發票以及信用卡。
“我剛用了藍筆了。”接過東西時,萊德突然一臉悲傷。
“是……”左淳茵心虛的回應着。
“所以我可能會開始走黴運。”他說得煞有介事,然後可憐兮兮的看向她。
“對、對不起!”她九十度欠身鞠躬,雖然不知道自己在道什麼歉。“下次我們一定會準備黑筆的。”
“算了,爲了像你這麼可愛的小姐倒楣,也是值得的!”下一句話,萊德刻意說得非常清楚。
咦?彎着身的左淳茵以爲自己聽錯了。這位馮先生在說什麼東西啊?爲了她?可愛?她左淳茵這輩子最不適用的形容詞就是“可愛”!
她直起身子。怎麼覺得這位混血兒有點輕浮?該不會是在調侃她或是搭訕吧?
嘖!很有可能,他從不認識的那天起就刻意模仿她擦玻璃了,今天又嫌她折餐巾布的動作很好笑……
靜下心一想,該不會黑筆簽名也是亂來一通的吧?
“下個月,你們推出威尼斯套餐嗎?”萊德恢復了從容的淺笑,“我會再來喫的。”
“我們一號當晚就推出了,您會那時候來喫嗎?”左淳茵打開預約本,急着想登記。
“再說吧。”他笑了笑,對着她揮了揮手,“Bye!”
左淳茵呆站在櫃檯內,面前擱着預約本,看着他的身影步出餐廳。走出去後,他還認真的站在外頭的Menu架前,認真的看着下個月的預告海報。
那位萊德先生是愛笑的,總是維持着親切的笑容,可是他現在的笑意卻非常的淡淺,神情認真的瞧着海報上的菜單好一會兒才離去。
想起他剛剛的意見,怎麼聽,都覺得他不是個泛泛之輩。
子觀的菜她從以前就喫到現在,每次發明出新菜時她也都是第一個嚐鮮者,下個月的新菜她早喫過了,那是一組完美的套餐,她覺得可口極了,必定可以爲餐廳再帶來一批新的饕客。
可是……今天晚上萊德點的那道,也一直是餐廳的招牌菜之一啊。
闔上預約本,雖然不知道那個奇怪的萊德是什麼人,但是她卻好奇地想知道他究竟是誰。
下個月,他還會再出現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