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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結髮》 / 唐浣紗 / 第8章 / 共20章

臺北

豔陽高照的午後,兩個女孩避開火辣辣的大太陽,躲在一間氣氛優雅的咖啡館裏享用下午茶。

這裏的下午茶實在非常豐盛,兩人份的午茶套餐就包括:草莓奶油松餅、手工巧克力、手工薰衣草餅乾、乳酪蛋糕、鮪魚三明治,還可以點兩壺現煮的熱奶茶。

其中的草莓奶油松餅是這家店最引以爲傲的明星商品,老闆自制的鬆餅口感外脆內松,搭配碩大新鮮的紅灩灩草莓,色香味俱全,真是令人食指大動。

“太美味了~~”咬了口草莓奶油松餅,再喝一口熱奶茶,章羽珊露出滿足的笑容。“他們的草莓鬆餅實在是太太太~~太好喫啦!好喫到令人感動啊!難怪這家咖啡館常常高朋滿座,倘若不是先預約還訂不到位置呢!羽浵,你也多喫點。”

最近不但嚴書浩回臺北處理一些分公司的重要決策,並打算停留半年左右,最巧的是,羽珊也完成在巴黎的學業了,回到臺北來工作,兩姊妹不用再分隔兩地,可以住在一起,因此有空時常相偕出門逛街、喫飯。

“好。”羽浵笑着啜飲奶茶,有點好奇地東張西望。“珊,這家店是新開的嗎?還是以前就有?還沒離開臺灣前,我也很喜歡跟你一起來這裏喝茶嗎?”

章羽珊差點被滿嘴的食物嗆到,趕緊把鬆餅吞下去,神色有點緊張。

“呃……這間店啊?好像這兩年纔開的,你離開臺灣之前,我們雖然常常一起逛街,不過,應該沒有逛到這附近。”

“喔,我知道了。”羽浵愣愣地望着章羽珊。

奇怪,是她多心嗎?方纔羽珊眼中好像又閃過一抹驚惶……應該是她看錯了吧。

她常常詢問羽珊有關她以前的事,因爲,她喪失記憶了。

三年前,她在西雅圖的醫院慢慢恢復意識後,眼前固定會出現兩個人,一個是滿臉焦急的嚴書浩,一個就是常常拉着她的手掉眼淚的章羽珊。

那時候,她的大腦是一片空白,她想不起來自己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裏?家裏有什麼人?也不知道自己爲何會躺在醫院裏,而且好像傷得很重?

嚴書浩幾乎天天守着她,寸步不離地照顧她。

他告訴她,她出了車禍,不過不用擔心,她沒有生命危險,而他則是她交往多年的男朋友。

嚴書浩還告訴她,她叫章羽浵,在臺灣出生並且長大,因爲書浩要到加拿大接掌家族事業,所以兩人一起出國。回加拿大前,他們先到美國的西雅圖遊玩,欣賞美國西岸的美麗風光,不料,羽浵卻在西雅圖發生嚴重車禍,陷入昏迷。

因爲書浩的家人定居在加拿大的溫哥華,所以當羽浵在西雅圖的醫院恢復意識,傷勢也略微好轉,並得到主治醫生的同意後,他們就爲她辦理轉院,轉到溫哥華的醫院,繼續接受最好的醫療照顧。前後歷經四個月的漫長治療,她整個意識才完全復原,不會時而清醒,時而昏睡。

在醫護人員細心的照料下,她的身體終於康復,也可以出院了。

不過,不管她如何努力,過往的記憶卻像是被人由腦中全部抽離似的,她拚命地回想,卻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好奇怪,醫生明明說她的腦部檢查沒有什麼問題,可爲何她會遺失過往的記憶呢?

她覺得那場車禍好詭異,不但把她整個人撞飛出去,也把她所有的記憶都奪走了。

書浩一直安慰她、鼓勵她,叫她慢慢來,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就算什麼都想不起來也沒關係,他們兩個還是感情穩定的愛侶,他很愛她,也會按照原訂計劃跟她結婚的。

然後,她見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章羽珊。羽珊哭着說是她的妹妹,也印證了書浩的話——

他們兩人的確是交往多年、感情堅定的情侶,打算再過一陣子就結婚。

於是,羽浵惶亂驚恐的心慢慢安定了下來。

應該是這樣吧,她的親妹妹出現了,告訴她,她叫做章羽浵,在臺灣出生長大,有個感情穩定、以結婚爲前提交往的男友嚴書浩。四個月前,他們離開臺灣一起出國,她卻在異國發生車禍,一度性命垂危,幸賴書浩動用最好的醫療資源,努力地搶救她。

她相信他們所說的一切,相信自己是嚴書浩的女朋友。

書浩對她非常好,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醫院的護士都好羨慕她,紛紛說她真是全天下最幸運的女人,雖然發生車禍,可男朋友卻不離不棄,衣不解帶地照顧她,堅持要給她最好的醫療。

這三年來,他們一直定居在加拿大的溫哥華,偶爾會到歐洲的巴黎住一陣子。書浩的家族事業在歐洲也有分部,不論他要去哪一個國家,總是希望她同行,並溫柔地呵護着她。

羽浵知道,有這麼溫柔體貼的男朋友,自己是幸福的。

不過這三年來,書浩卻不曾帶她回到臺灣。他說,因爲她的家人早就移民到巴黎居住了,妹妹羽珊也在巴黎唸書,還在當地交了男朋友。

書浩曾帶她到巴黎去,她見到了自己的父親,他和善而慈祥,對待她非常溫柔。可不知爲何,羽浵總覺得自己跟父親之間好像不是很親密,似乎像是陌生人。

也許是分開太久了吧?羽浵猜測自己的個性原本就比較內向沉默,不是個會撒嬌的女兒,所以跟父親的關係不算親匿。

至於母親,羽珊告訴她,母親已經在多年前因病過世了。

羽浵很喜歡跟妹妹羽珊在一起,第一次看到羽珊,她就覺得這個女孩跟她之間有股很親密的感覺,她可以完全信任珊。

兩姊妹也相處得非常融洽,只要一碰面,都有說不完的話。可羽浵發現,只要自己一問到以前的事,羽珊好像都會有點慌亂。

也許,那場車禍把珊嚇壞了,所以只要羽浵一詢問往事,珊就會想起姊姊昏迷的恐怖經驗,是以,珊不太喜歡她一直追問以前的事。

羽浵這樣告訴自己。

她常常提醒自己,這樣就夠了,她有個很體貼的男友,還有慈祥的父親以及非常要好的妹妹,她的人生很富足,她要知足,不應該向老天多要求什麼了。

可是……她還是常常感到莫名的心慌,大腦中好像有個神祕黑洞。

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遺忘了一個最重要的東西,遺忘了某個重要的約定,甚至是遺忘了……某個人?

誰?

她遺忘了誰呢?

這個問題整整困擾了她三年,羽浵無法釐清自己爲何會有這麼不安的感覺?

她常常作一些奇怪的夢,夢中有個朦朧的男性身影,他總是伸出大手等待她,可她的眼前卻盤據着濃濃黑霧,她撥不開,也越不過,越心急,那男人的身影就愈模糊,到最後,她總是在夢中焦急地大哭。

醒過來時,她已淚溼枕畔,總是怔怔地坐在黑暗中無法繼續入睡。

夢中的男人究竟是誰?爲何找不到他,她會覺得哀痛欲絕,會悲慟地大哭呢?

那男人對她很重要嗎?

可,他到底是誰呢?

是書浩嗎?

不,有個奇怪的直覺告訴她——不是,絕對不是。

雖然無法說明自己爲何如此肯定,但,羽浵就是知道,夢中的男人不是書浩。

不是書浩,那他是誰?

羽浵不敢把這些問題告訴嚴書浩,因爲書浩對她情深意重,可她居然常常夢見另一個男人,甚至爲他心魂不寧,她有嚴重的罪惡感。

不該這樣的,她覺得自己像個壞女人。

羽珊又喫了一塊乳酪蛋糕後,好奇地問:“對了,昨天晚上我們一起用餐後,書浩哥神祕兮兮地說要帶你去看個東西,到底是去看什麼啊?”

提到昨晚,羽浵眼神一黯,握着刀叉的手也停了下來。“他……帶我去看結婚鑽戒。”

“啊?書浩哥要跟你求婚了?”羽珊瞪大雙眼,快樂地尖叫。“姊,恭喜你,這真是太棒了!”

羽浵搖頭。“我沒答應……也不是拒絕啦,找只是說,不想這麼快就結婚,我希望能過一陣子再來討論這個問題。”

“爲什麼?”羽珊非常不解。“書浩哥有多愛你,你應該很清楚吧?而且你們也交往多年了,感情十分穩定,你爲何不答應呢?”

羽珊開玩笑道:“姊,你該不會以爲書浩哥是我們的近親,血緣太近,所以最好不要結婚?我早就跟你解釋過了,書浩哥其實是我們的遠親,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只是從小兩家都住在同一個地區,往來非常密切,所以感情很好。”

“不是這個問題。”羽浵眼神飄渺,黛眉漾滿輕愁。“一直到現在,我還是找不回失去的記憶。你知道嗎,我常常走在街上,卻茫然地停在十字路口,整個人拚命東張西望,冷汗直冒,不知下一步要往哪裏去?哪裏是我的家?我該何去何從?我……我又是誰?在臺灣,還有誰是我最好的朋友?有人認識我、在乎我嗎?”

濃濃憂傷籠罩她的臉。“我覺得自己是殘缺的,是一副空殼子,不僅腦子空空蕩蕩,胸膛深處也空空蕩蕩的,好像遊魂般飄蕩在人世間。我連最基本的記憶都想不起來,像我這樣的人,連自己都不瞭解,根本沒有把握可以好好回應書浩的愛,沒有把握能給予他幸福。”

羽珊聽得好心痛。“不是的,你不是殘缺的人,你——”她差點脫口而出:你有一個非常深愛你的男人!

驚駭地搗住自己的嘴,羽珊的臉色忽青忽白。好恐怖!她差點就說出最最不該說的話,說出那個禁忌的名字了!

望着茫然無助的羽浵,有一瞬間羽珊有股衝動,想告訴她很多很多她不知道的事。可下一秒,嚴書浩苦苦哀求的表情又在她腦中閃過。

羽珊知道書浩哥真的很愛羽浵,他不能失去她,所以,她只能選擇閉嘴,只能跟自己的良心苦苦征戰。

喔,她好痛恨自己的角色!她覺得自己對不起情如姊妹的好朋友,她不該幫着書浩哥隱瞞她很多事。

可,在那個節骨眼,自己真的以爲那樣做對她是最好的。

尤其書浩哥是那麼深愛她,甚至爲了她不惜向父親下跪,請求父親正式收養她,讓她由藍織寧變成章羽浵,改變她的戶籍資料,也改變她所有的證件。

嚴書浩本身學的就是法律,在西雅圖遇到織寧的時候,他的身分是執業律師。後來,因爲要回到家族事業當接班人而放棄了原先的律師工作。

不過,專業的法律背景,還有以前在法律界累積出的人脈,讓嚴書浩在進行很多事的時候都很方便。

基本上,藍織寧的戶籍在臺灣,不過她早就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再加上她已滿十八歲,是個成年人,無須法定監護人,因此,書浩派了一些懂法律的部屬到臺灣,打通關係後,順利更改了藍織寧的重要證件。

取得章羽珊她父親的幫助後,嚴書浩透過合法的收養手續,讓織寧變成章家的女兒,也給了她一個全新的名字——章羽浵。

嚴書浩讓“藍織寧”這個名字永遠從世界上消失了!

任何人想要追查藍織寧的資料,都會一無所獲。這也就是爲什麼當年鞏傑修只調查得出織寧曾經搭機到西雅圖,進一步的資料卻通通消失,因爲,他調查的人名已經不存在了。

可是,這樣做真的好嗎?這是對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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