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妍喬剛踏入“沙灘”門口,便被一陣煙味嗆得猛咳。她看了看身邊一臉興奮表情的友人,問道:“真要在這裏嗎?”
“當然啊。難得你可以不用那麼早回家,當然要帶你來見試一下這家店的魅力。”張曉筱拉着她,和另外幾位同事往裏頭鑽。
他們是某間診所的護士和藥劑師,最近因爲季節變換,是流感的高發季節,是以診所上門求診的患者增多,相對的,他們的工作量也變得繁重。
明天是星期假日,診所固定的休診日,於是他們纔會在張曉筱的提議下,相約下班後出來喫消夜、逛逛街,好慰勞這幾日爲了突然增多的患者而變得忙碌不堪的自己。
“是啦是啦,每次想找你喫消夜,你都趕着回家,也不曉得在忙什麼,難得有這樣大家一起出來的機會,你人也已經在這裏了,那就多玩一點嘛。”王秀如也加入勸說行列。
“喬喬,說出來不怕你笑。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進夜店,你也看在我這個大男人是頭一回上夜店,陪我坐一下啊。”說話的是藥劑師,何廷夫。
“哎呀,喬喬,反正人都已經來了,就坐一下再走啦。好嘛好嘛!”張曉筱使出虧刃功,整個人在周妍喬身上蹭來蹭去的。
周妍喬搖了搖頭,笑道:“好吧,就坐一下。”
自她懂事開始,她便跟着媽媽賣面,總在學校放學後,趕到麪攤幫忙:收碗、洗碗、送食物……這些都是她的工作。即使現在已經出了社會,擁有一份還算不錯的工作,而媽媽也於三年前因病過世,但她仍保有以往的習慣,下班就回家,不晚歸。像今天這樣晚回家的情況,在她身上極少發生。
一行人走入“沙灘”,張曉筱像識途老馬領着他們欲擠到前方吧檯,卻因人羣過多而被阻擋在離吧檯約二十公尺遠的地方,她只好隨意揀了張視野還可以的桌子,和大家一同落坐。
“沒辦法,人太多擠不進去,將就一下坐在這裏。也是可以看到表演啦,只是沒那麼清楚。”她乾笑幾聲,略帶歉意地說。
這家店是她發現的,提議要帶大家過來欣賞一下花式調酒秀的也是她,現在卻沒辦法擠到前面去觀賞,不禁對同行的同事不好意思。
周妍喬笑了聲,右手托腮,“看你一臉失望的,那個調酒師真有那麼帥?”
“嘿嘿,那是當然啊,不然幹嘛一定要你進來看一下?他真的很帥,帥到不行,聽說這裏的女客人如果不是爲了老闆,就是爲了他而來的,你說他帥不帥啊?”張曉筱笑容如花。“不然你站起來看嘛,站起來應該可以見到他。”
“看不到啦,前面人好多,我一直都沒坐下,還是沒能看到他!”王秀如伸長脖子,“真可惜,專程來看他,結果那麼多人。不知道是不是像你形容的那樣,真的長得很帥?”
“真的真的啦,我上次來有看到,他真的帥到翻過去耶!不只是動作帥,整個人都很帥!”張曉筱語氣略顯激動。
“還有還有,他頭髮有部分是銀色的,真的就是帥到翻過去啦!”
“帥到翻過去?有沒有那麼誇張?”王秀如一臉狐疑,“有比咱們家衛醫師帥嗎?”她口中的衛醫師便是自家老闆,也就是診所的負責人。
“他們是不同類型的帥啦!衛醫師是斯文型的帥,這個調酒師是屬於比較性格那一型的帥。”張曉筱笑得燦爛。
何廷夫看着正在熱烈討論美男子的兩人,搖頭笑了笑後,偏首看着周妍喬,“她們在聊的那位調酒師,你沒興趣看一下他的長相嗎?”
周妍喬微微一笑,背對吧檯方向的她,並沒因此而回頭。就算曉筱口中所說的那位調酒師有多帥、技藝有多高超,都引不起她的興趣。
關於花式謂酒,她雖不會,但是……也算有某種程度的瞭解了。
八年前,她……
“喬喬,喝什麼?”張曉筱微尖的聲音,拉回她就要飛回那年的思緒。
周妍喬看了看服務生送上來的點餐單,當“Anundtheworld”映入瞳底時,她的心抽了一下,深吸口氣後,她看着還在等待的服務生,“請給我‘環遊世界’,謝謝。”
“哇,我還以爲你會點普通果汁,沒想到你點了調酒。”王秀如一臉驚訝,“那我也來喝點酒好了,喝什麼呢……就這個吧。”手指停在點餐單上的“紅粉佳人”。
“嘻嘻,乾脆大家都喝酒好啦,這樣比較HIGH。”張曉筱睨了何廷夫一眼,“但是廷夫啊,我看你還是別喝酒好了,因爲你等一下還要開車載我們回去。”
何廷夫聳聳肩,還真的只點了柳橙汁。
待服務生二送上他們的飲品後,或許是酒精和現場的氣氛讓他們放鬆的關係,張曉筱和王秀如先後不勝酒力,兩人說話聲也因酒意而愈加大聲。後來,還開始大聲歌唱,外加表演動作。
“我雖然是個牛仔,在酒吧只點牛奶,爲什麼不喝啤酒,因爲啤酒傷身體……”張曉筱哼着流行的國語歌曲。
“哎喲,那什麼歌啊?牛仔只點牛奶,那他幹嘛不去牧場擠牛奶,要跑到酒吧點牛奶喝?”王秀如整張臉擱放在何廷夫的肩上,雙手揮舞着,“我來唱我來唱,我唱一首歌詞比較合理的。”她清清喉嚨後,開口唱着:“老闆先來杯奶昔,要逃命前請你,順便喂喂我那隻小毛驢……”
“咦?你這首和我唱的不是同一首嗎?”打了個酒嗝後,張曉筱狐疑地問。
“不同啦,你那個是劉仔,我唱的是小毛狸。”王秀如臉紅紅,口齒開始有些不清晰。
“同一首啦!牛仔就是小毛驢啦!”張曉筱糾正着。
“劉仔是劉仔啦!小毛狸是另外一首啦!”王秀如堅持。
周妍喬笑看着醉胡塗的她們,再看看眼前杯裏的液體。印象中她好像沒有醉過,除了媽媽家教甚嚴不讓她碰酒精之外,也是因爲記着那年某個大男孩在海邊對她說過的話的關係。
他說:“這是‘環遊世界’,加琴酒、加薄荷、加鳳梨汁,還有我的執念。我想帶你去環遊世界,所以它是我們的愛情酒。”他握住她的手,放在他透着沉篤心跳聲的胸口上。
在那時,她便悄悄在心底下了個決定——她只喝他調的酒。
所以除了他,別人調的酒她不會喝,也沒想過要喝,就只因她一直堅持自己當年偷偷下的決定。但今夜,怕是要破了她對自己的堅持了吧。反正……反正她是沒機會再喝到他調的酒了。
“喬喬,我看時間有些晚了,曉筱和秀如又醉成這樣,要不要先回去了?”何廷夫看着靠在他肩膀醉得胡言亂語的王秀如,神情有些莫可奈何。
周妍喬思忖了一會兒,然後下了個自己也甚感意外的決定,“我還想再坐一下,可以麻煩你送她們回去嗎?”
“我沒問題,但你一個人在這裏沒關係嗎?”不管怎麼說,這裏畢竟是酒吧,又在這種深夜時刻,留下她一人待在這裏,似乎不太好。
她笑了笑,“沒關係的,我再坐一下就走。麻煩你先送她們回去,我看曉筱都快睡着了。”
“那你自己要小心一點,我先送她們回家。”何廷夫看了她一眼後。攙着張曉筱和王秀如離開。
周妍喬朝他們擺擺手,盈盈淺笑。
然後,她一個人靜默坐着,即使身後的吧檯有多熱鬧,她也未受吸引。因此,她沒發現原來她一直擱在心頭的人,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深深的、深深的凝視着她。
***
凌晨近三點。
結束了花式調酒表演後,站在吧檯裏的兩個男人,一個開始動手收拾吧檯,另一個則是走進廁所做清潔工作。
吧檯裏的男人,懶懶地擦拭着洗淨的玻璃杯,一雙幽黑的深瞳淡淡掃了店裏一圈。
店裏的客人有一半是爲了他的調酒秀而來的,是以在這個結束表演的時間,客人會陸續離開是很正常的事,而通常這個時候,他也會開始動手進行打烊的工作。
今夜和以往一樣,客人在欣賞完他的演出後紛紛離開,只剩下兩桌客人。
他淡瞥了眼坐在角落那一桌的客人後,深邃的眸光緩緩移向正前方那背對着他、現正趴在桌上的那位女客人身上。
她是第一次來的客人,打從她走進店裏,他的目光便時不時朝她那方向看去。即使他忙着演出、忙着應付那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女客人,他還是無法剋制自己的眸光。
除了意外之外,還有許多複雜的情緒,但他畢竟在工作,無法細想太多,只知道第一步要做的,是先留住她。
她點了六杯的“環遊世界”。關於酒精,她的底限在哪,他相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爲是他教會她品酒的。
於是,他在她點的“環遊世界”裏動了比例,酒精的成分增多了。
這樣的行爲可恥嗎?是有點,但又如何呢?曾經坦坦蕩蕩,卻被指控下藥,比起下藥的謊言,他這樣做算是有品了。
將玻璃杯全數擦乾,適巧角落那一桌的客人過來結帳。在他們離開後,男人關了店外的招牌燈和店內的燈,只留下一盞最靠近那位女客人的暈黃小燈。
音響裏,爵士樂已換成抒情歌曲,男歌手淡淡的歌聲在靜謐的空氣中浮蕩着。
他用毛巾擦乾洗淨的雙手,走到周妍喬身側。
彎下長腿蹲在她身邊,他傾身細看她的臉。那本就秀氣的鵝蛋臉,如今因她側趴在桌上而被垂散下來的長髮圈圍住,投射在她臉上的鵝黃燈光,讓她一張小臉看起來感覺更柔和嬌小。
修長手指輕撥開覆住她半邊臉的髮絲,他瞧見了她的眉毛不知何原因地蹙着,那合上的雙眼好溼潤,連纖長的墨睫都染着幾滴若有似無的晶瑩水珠。
很久以前,他無數次幻想過她蓄長髮的模樣,而今,她不再是當年那齊肩的髮型,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將她襯托得更美麗,美得讓人屏息。
幾年沒見了呢?她看來還是這樣嬌小柔弱,這頭已蓄長的黑髮,讓她看來更有一股別有風情的氣質。許是因爲酒精的關係,她的雙腮浮染着香桃,色,讓人看了好想碰一碰,甚至是咬上一口。
指節順着她緊蹙的眉心,緩緩下移到她溼溼的眼眶,他用粗糙的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水痕,才發現還帶着溫度。
她可是夢見什麼傷心事了?他輕輕一嘆,將她左邊的髮絲勾攏到耳後,露出她飽滿圓潤的可愛耳垂。
那裏有一顆小小的黑痣,也是她很敏感的地方,只須稍一輕碰,就會讓她渾身輕顫。留戀地滑過那顆小痣,感覺指尖下的她顫了一下,然後她菱脣動了動,像在說夢話,他俊臉傾前,耳朵靠近她的脣。
“書修……書修……對不起、對不起……”在聽見她口中吐出的囈語時,他身體一僵。
差點!差點就被她那份清新如蘭的氣質給混淆他的意緒。他睇着她的睡顏,深幽的黑瞳閃過兩抹奇詭的火光。
我們的旅行都還沒到達,提起名叫現實的行囊……男歌手激昂的歌聲,和他陰鬱的神情交疊。
他們的旅行……哈哈!心思翻轉着,好半晌,某種想法竄出腦海,叫囂着、張狂着。
他眨了下眼後,起身往吧檯方向走去,抓起一旁的電話,他撥了個號碼。
“澤欣,可以請秉恰幫個忙嗎?”拿着話筒,他對着在電話另一端的老闆這麼說。
結束短暫通話後,那雙深幽的黑眸悄悄移回那道纖細的身影。
周妍喬,是你不請自來。
嵌文中引用的歌詞:牛仔很忙/作詞:黃俊郎。
黑色翅膀/作詞: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