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屋子內部的擺設和添置則代表一個人的內心,很多時候,光從門面看是看不準的。
巫才認同他的看法。這間屋子雖外表破舊,但裏頭擺設都帶着懷念、渴望着家人的味道。而總監的住所是美輪美奐的高級公寓,但裏頭空洞得大喊一聲還有迴音,他是在封閉自己,斷絕所有後路,強迫自己只能往前衝。
“可是總監最近有買桌子和沙發了哦。”這應該是好現象吧。
顏老大聞言,露出溫和的微笑。
巫才努了努嘴。“總監說,他母親不准他原諒。”所以向來不受拘束的風被框在一方無情世界裏動彈不得,“他不是那種硬心腸的人,所以我認爲他母親也不是那麼硬性子的人,八成是他聽進了母親氣急時說的話,奉爲圭臬守到現在。”
顏老大聽得一愣一愣的,突地揚起興味的笑。“小才,你真像個天使。”
原先還沉溺在難過情緒中的巫才,聽他這麼一說,羞得面頰桃紅。“什麼啦?”
“能遇見你,真是他的造化。”他開心地將飲料遞到她面前,“渴了吧?喝一點。”
她看了眼有點白濁的飲料,眉頭微蹙。“這是什麼?”
“白開水。”
“不是吧~”誰家的白開水這麼髒?而且有酒味,她不太想暍,可是看顏老大的眼神好期盼,她也只好捨命陪君子了,給它幹了!
“哇~顏叔,你家的白開水又甜又辣!”這是哪個牌子的白開水?她決定到消基會告它!
“對啊,很香對不對?”顏老大也是一口乾到底,氣概豪邁得像是草原上的剽悍大將軍。
“……”好辣,她快要流鼻水,快要飆淚了。
“小才小才,你怎麼會那麼聰明,怎麼會知道他跟他媽媽一個樣呢?”顏老大幾杯“白開水”下肚,說起話來像是在唸Rap。
“有其母必有其子,什麼樣的人就會教導出什麼樣的孩子。”她的頭開始暈了,但卻開始覺得心情好High,“跟你說喲~總監雖然偶爾對人冷冰冰的,雖然很善變,但他是個刀子嘴豆腐心,外剛內柔的那款人。”
“你怎麼知道?”顏老大順便再幫她倒一杯白開水。
“因爲……每次我把他氣得抓狂,他就會瞪我,但只要我裝可憐,他就會很無奈地嘆氣,最慢兩分鐘內就會揉揉我的頭,一揉抿恩仇。”乾杯!
笑意在顏老大脣角不斷地擴大。“那是因爲是你。就像他媽媽,對我也老是晴時多雲偶陣雨,但只要她撒野過了,就會靜靜地走到我旁邊,即使什麼都沒說,但我就是知道,她在跟我道歉。”
“哇,總監的媽媽比他還狠。”嘿,這白開水怎麼愈喝愈甜?
“唉,你年紀小,不懂箇中滋味。”他黑黝黝的頰似乎飄着詭異的紅,“我就愛她那個調調,有什麼辦法?青菜蘿蔔各有所好嘍~”
“她一定很美吧?”
“她美得像是天上的月亮,只可遠觀不能褻玩。”
“那是蓮花啦!”
“都一樣啦,反正她……”顏老大的眼神悠遠,彷彿掉進很深很深的回憶裏,“我第一次看見她時,我覺得她像是……一隻很有防衛心的貓,很美的大貓,從容優雅,狂傲又充滿野性,我就想到那年上山打獵,在山上看見的雲豹,好美好美……”
“哎哎,一樣耶,我第一次看見總監時,也覺得他優雅從容的舉止就像是一隻貓呢!”“你在說什麼鬼?”說人人就到,韋笑惡狠狠的氣息從她身後拂來。
巫才呵呵笑着,嬌甜軟膩地喊着,部蹭着,像只惹人憐愛的小貓。“總監~”快手抱住他的腰,臉直往他的腹
韋笑冷沉的眸注視着這一幕,緩慢地調開視線,定在兇手臉上。“你給她喝什麼?”
“白開水。”顏老大呵呵笑着,揚着手中早已見底的空瓶。
“那是小米酒!”他不過是去煮個菜,他們居然也能乾掉一瓶小米酒。
“小米酒只是白開水。”顏老大裝無辜。
“去你的白開水,對你而言是,對她不是!”瞧她眼神渙散無法對焦,這小女娃根本是醉了。
“是白開水……”巫才哈哈大笑,形象全無,毀在幾杯小米酒下。
韋笑額際抽動着。“醉成這樣,還要不要喫飯啊?”他手上還端着兩盤菜。
“要~”她又甜膩膩地像蛇般地纏上來,“總監餵我。”
“先放開我。”真是的。
這一回韋笑學乖了,快手盛盤上桌,不給顏老大再作怪的機會。
回頭變身爲母鳥,開始一口一口喂着嗷嗷待哺的巫小才。
“我也要~”顏老大湊過來。
“給我滾遠一點。”他用冰冷的視線將他擊退兩步。
“差這麼多。”扁嘴。
“總監是我的。”巫才抱住自己的寶貝,很小氣地不與人分享,“你去找總監的媽餵你。”她眯着眼撒嬌,卻發現氣氛突地靜默下來,就連笑臉迎人的顏老大也不說話了。
“怎麼了?”她有幾分清醒地爬坐起身。
“沒事。”韋笑不答。
“你不知道笑兒的媽媽已經死了嗎?”顏老大苦笑着。
死了?!這句話像是一陣雷打在她頭上。
她沒有想別那麼多,總監沒提過,她原本也許能見到她,希望她可以改變總監的想法,可沒想到……
“對不起,我……”胸口淤塞着一堵悶氣,她吞不下去也吐不出,覺得自己像是快要噎死了般。
“沒關係。”
“她丟下我們走了。”顏老大笑得很苦澀,目光迷離像是投注在遠方,“她太執着,太小心眼……我們都被她拋棄了。”
“夠了!”韋笑眯緊的黑眸進發着危險的氣息。
“總監,對不起,你一定覺得很痛,一定覺得我很討厭吧。”巫才哭趴在他懷裏。
他的母親不在,父親不認他,難怪他會說自己是沒人要的私生子,難怪他從來不過節,而她還笨笨地不斷告訴他,過年是團圓的佳節。
韋笑再度軟化在她的眼淚之下。“我從沒討厭過你,我……很羨慕你。”有人疼、有人愛,他也好想要,只是不知道能找誰說。
但他現在知道了,只要他一開口,她就會毫無保留地愛他到底。
“對不起。”她哭得柔腸寸斷。
“沒什麼需要道歉的。”他嘆氣,溫柔的拍撫她的背。
“顏叔,對不起,勾起你傷心的回憶。”她扁起嘴,淚眼汪汪地看向顏老大。
顏老大釋懷地搖頭。“對我來說,回憶不盡然是傷心的,還有很多美好、快樂的畫面,全都在我的腦袋裏,而且他媽媽每天都在這裏陪着我,我很開心。”
巫纔不解的抬起頭。
韋笑啞聲說:“我母親就葬在屋後,已經好幾年了。”
“這樣不是更難過?”她又哭了。
“我覺得我很幸福啊。”顏老大脣角的笑意是滿溢的幸福,“她從沒離開過,我總覺得她就在那裏看着我,對着我笑,對着我罵,能夠這樣跟她伴着,已經夠了。”
“不夠啦~”巫才狂哭。
韋笑趕緊安撫着噴淚的淚人兒,直到哄得她沉沉睡去,才嚴肅的對顏老大說:“你還年輕,也該離開這裏了,守着墳,只會讓心更痛。”
“不,我要是走了,誰看着她?你要是想回家,又有誰在等你?”他笑盈盈的,彷彿全世界都毀滅了,他還是一樣待在這裏繼續守他的墳。
“笨蛋。”
“你也不怎麼精明,跟你媽一樣的傻勁。”
“我永遠不會是她。”他要跳出母親將他囚住的心,他要放過自己,做回自
“那你就要改變你的想法。”顏老大臉色一正,“你不能抱着仇恨過一輩子,否則你會跟你媽一樣。”
韋笑像是漫不經心地看着門外闐靜的夜,過了半晌才咬牙般地低喃,“他讓我媽用那種方式死去,我不會原諒他的。”他心裏的恨不純粹包含着母親帶給他的,還有太多太多失去的東西,他想要一併討回。
儘管很清楚,就算徹底打擊尉遲家,他也拿不回原本該屬於他的,但他卻無法停下復仇的腳步。
“你爲什麼不乾脆承認,你恨的是你媽?”
韋笑橫眼瞪去。
顏老大咧嘴,笑亮一口白牙。“其實,你只是在恨到最後你媽媽還是選擇爲愛抑鬱而終,而沒有爲了你這個相依爲命的兒子停下腳步。”
韋笑不語,眸底的恨意像是要氾濫般洶湧。
“她不是不愛你,只是更愛那個男人。”而他最可憐,排第三。
“要不是小才睡得正熟,我才懶得聽你胡說八道。”他垂眼看着懷裏邊睡還邊掉淚的淚人兒,彷彿看着她,他的心就可以慢慢平靜下來。
“說到小才,這女孩真好,遇到她,是你的福氣。”
“遇到我,她也算是福星高照了。”他哼着。
“就讓她繼續福星高照吧,別把她扯入你的仇恨裏頭。”顏老大可是把他的心思摸得透徹,不難猜出他到底是怎麼利用斐文婧的,“以往,你的心是空的,所以你以仇恨爲生活中心,但現在你心裏住了個人,你想好未來要怎麼走了嗎?”
韋笑聞言沉默着。
他大略跟小才解釋過,但小纔沒再細問結果,也沒問他和斐文婧之間的事要等到何時纔算告一段落。
她從沒問過。是她不夠在乎?還是她不想強求?也許他應該好好地想想這個問題。他什麼都可以錯過,就是不能錯過小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