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嘖!嘖!這小子真是急色鬼,也不想想是誰幫了他的忙,居然粗魯地將我扔開。”害她撞到牆。
長寬約三十五公分的方形靠墊以一角直立,暗紅色的流蘇勾起腳,優雅的走了幾步,另兩角車縫的布邊輕拍隆起的墊身,一陣灰塵隨之揚落。
它原本是沙發上一隻靠墊,可是這家的主人老拿來當抱枕使用,一邊喫東西一邊看書,有時還拿來墊腳。
“波麗、波麗,我也做得很好是不是?主人踩到我的時候還嚇了一跳。”五公分不到的銀盃跳上跳下,爭着邀功。
靠墊慈祥的拍拍銀盃兄弟的頭。“嗯!你們做得很好,大家都會知道你們今天做過的事。”
“真的嗎?真的嗎?”好高興喔!原來它們不是沒沒無名的小角色。
“噓!小聲點,別太鼓譟。”要是被發現它們在背地裏搞鬼,恐怕就不太好了。
“是,是。”銀盃壓低音量,不要太得意忘形以免小小的惡作劇被抓包。
悶得太久了,終於能活動活動了,遍體舒暢呀!
“多麗小姐,你也別笑了,小心被主人聽見,咱們都要糟殃。”還好是男主人,若是最小的小主人,那他們可要逃命嘍!
繪有楓葉和湖泊倒影的琉璃藍花瓶直顫瓶身,掩不住笑意。“你瞧見主人的蠢樣了沒,他居然揮舞着雙手喊救命。”
一想到他的醜態,它又忍不住發噱。
“唉!這麼笨拙的人怎麼娶得到老婆,我們不幫他哪成。”傻頭傻腦地,替他感到前途乖舛。
“說得也是,他根本是笨到極點了,咱們好不容易製造的機會全讓他白白浪費掉了。”真是可惜。
這年頭不興紳士作風,看對眼就往牀上拋,男歡女愛先成定局,還愁煮熟的鴨子會從手中飛走不成嗎
他就是太笨了,明明可以一口將人喫了,偏偏臨門一腳又停住,在熱火上丟下一根冰棍,頓時降溫,讓人家小姐羞紅臉的逃開。
不過他也不算笨得太徹底,至少還懂得追上去,雖然它完全不看好主人的戀情有開花結果的一天,可是城堡裏有一百多年沒聽見嬰兒的哭聲,真是懷念呀!它得多加把勁撮合,好迎接新生命的到來。
“沒關係,團結力量大,接下來就看泰莉媽媽和小寶貝們的表現了。”有了開頭就不難走下去。
“我們也會幫忙。”一組水晶盤子害羞地走近,未語先紅了鑲嵌盤面的水蜜桃。
“我們也是……”
寬口杯、附杯碟的中國式茶碗也來湊熱鬧,雪花圖樣的香水瓶也不甘落後,一時間吵雜不休,活似牛隻拍賣市場。
突地,一聲大吼止住了所有聲音──
“什麼,你沒收到我的留言”怎麼可能,他還特地寫得很工整,怕她看不懂。
一根羞愧的銀叉悄悄地往後移,腳下還繫着一張小紙條。
捂着耳,耳朵隆隆作響的汪忘影以眼神示意他放輕分貝。“我是沒收到呀!不過你有必要大發雷霆嗎?”
該生氣的人是她,他搶什麼鋒頭。
“我不是對你發脾氣啦!三齒銀叉那傢伙太混了,居然沒把我的紙條交給你。”日子過得太舒服了,忘了誰是主子。
“三齒銀叉?”那是……人名?
三齒銀叉?!
器皿們同時回過頭,瞪向在角落發抖的銀色叉子,它連忙解釋是嬌客突然開門撞到它的頭,它因而暈過去,等醒過來時已找不到人了。
“就是我們食用牛排的銀叉,它……呃,我是說牛排很好喫,你要多喫一點,把自己養胖。”一見她露出迷惑神色,江天尋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尷尬地轉移話題。
根據以往的經驗,很少有人能禁得住會走動的傢俱的驚嚇,一見到開口說人話的衣櫃,十之八九會先高喊有鬼,然後眼球翻白,往後一倒。
更別提用腳行走的方框落地長鏡,鎏金雕花的四腳銅臺,話多又鬼祟的鈴蘭造型 燈,以及數不盡神出鬼沒的大小器具。
他們江家三個孩子是少數的例外,因爲父母從事考古行業,打小在家中見多了死人骨頭和各種奇奇怪怪的古怪玩意,城堡內的“活動物”反而是小巫見大巫,一點也影響不了他們。
可是鬼神之說仍是駭人,真能包容違反常理的人並不多見,不然他們也不會連着兩年高薪聘請廚師,卻怎麼也請不到人。
“你已經不只一次脫口而出要刀叉瓶罐爲你做事,這座城堡裏是不是有我應該知道,你卻忘了告訴我的祕密?”汪忘影原本的用意是調侃,消遣他做人太認真,把死的東西擬人化。
沒想到她一說完,對面正在用餐的江家大少突然掉了雙筷,臉色大變地猛搖手。
“不是我說的、不是我說的,是你自己發覺的,與我無關。”
都是三齒銀叉的錯,明明要它把紙條放在她的牀頭邊,告訴她不用準備三人份的晚餐,小愛到諾丁罕進行三天兩夜的教學旅行,而飛到巴黎的小楓則有三場時裝秀,沒停留個十天半個月她是不會捨得離開滿是名牌的香榭大道。
可是那根笨叉子卻不知溜到哪去,辜負他殷切託付,沒完成他交代的使命也就罷了,反倒是引起她的疑心,簡直是個壞事的傢伙。
遲鈍的江天尋始終不認爲是自己露了馬腳,智商一百八的天才不可能犯此等愚蠢的錯誤,一定是那些不安分的“同居者”出了紕漏。
汪忘影一愕,“我是隨便說說,莫非真有古怪的事?”
“咦,你是隨便說說,沒有發現什麼吧?”他問得很謹慎,一副我就是有祕密,可是非要瞞着你不可的樣子。
“有。”
她試探性地想探他口風。
江天尋頓時像受到極大驚嚇似的掉了下巴,神色慘白如喪考妣。
“跟我沒關係、跟我沒關係,不要問我,我什麼也不會說……”他神經質的喃喃自語,起身在餐桌旁來回走動。
“江大哥,你太緊張了,深吸一口氣。”她示範地先吸氣,要他照着做。
“對,深呼吸再吐氣,我不能自己嚇自己,你再怎麼神通廣大也不會曉得城堡是活的,每一樣看得見的物品都像人一樣會走動、會說話,還會三姑六婆的閒話家常……”
清妍的面容驀然一怔,兩眼驚懼得睜大,有些不太能消化接收到的訊息,櫻脣一蠕卻發不出聲,直到說話的人發覺到她的異常安靜,頓時驚恐的大眼瞪小眼。
“完了、完了,我居然全說出來了,你……你沒聽見是吧!我開玩笑的,茶壺哪會自個燒開水,又不是天方夜譚。”他忙打哈哈地消毒,希望能挽救一時的口舌之快。
汪忘影吞吞口水,笑得僵硬。“可是它真的在燒開水,還向我們揮手致意。”
是眼花了,曬太多太陽,幻聽之後是幻覺,研究中心的人肯定在她身上注射不明藥物,纔會導致她的精神狀態不穩定。
她沒瘋,只是神智渙散,幻想出一些不存在的事物,在人的世界裏,茶杯不會跳大溪地草裙舞,扭腰擺臀又拋媚眼。
“什麼,它在揮手?!”倏地回頭,漲紅臉的江天尋氣得大吼。“泰莉,你在幹什麼,馬上把你的孩子帶回櫥櫃,不許再出來。”
捱了一頓罵的茶壺自行關火,“兩腳”一踮由鍋爐走下來, 喝着四隻調皮的小茶杯,茶壺在前、茶杯在後排成一列,如母雞帶小雞般一一跳上櫃門大敞的櫥櫃,茶壺媽媽還貼心地順手關上門。
很卡通化的“夢境”,汪忘影覺得自己應該還沒醒來,這一幕不可能是真的。
靜謐,是唯一的語言,好像時間在這一刻停住。
許久許久之後,江天尋才一臉沮喪地撩撩過長的發,用幾近停格的動作,緩慢地看向呆若木雞的小女人,其實他現在比較想大哭一場,也許能減輕他的罪行。
“小影妹妹,忘掉你看見的一切,那些都不是真的,是魔術,是投影片啦,現代科技無所不能。”他冷汗直流,說着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的話。
但汪忘影相信了,她和現實社會脫節太久了,很多新產品她當真看都沒看過,譬如視訊電腦、3G手機,這種會跳舞的杯子應該也是高科技產物吧。
“江大哥,我們繼續喫飯,菜要涼了。”食不知味的只是咀嚼,舀湯的手顯得機械化。
“喔!好,喫飯,你要多喫點肉纔不會顯得太瘦……”驀地,他像想到什麼似的大叫一聲。“啊──我們……我們剛剛……呃,接吻了……”
轟地!臉臊熱,她捂起眼低呻,“不是說好了不談此事,那是意外。”
“哪有說好,是你突然跑開,害我以爲你不好意思。”紅咚咚的臉蛋真可愛,像極了他愛喫的蘋果。
因爲愛喫,城堡裏種了十棵蘋果樹、五棵橘樹,桃、李、柿、棗不缺的成了一處果園,一年四季都有當季水果可食,不需外購,新鮮又保證無殘留農藥,採天然種植法,任其開花結果。
她是不好意思,他何必一提再提,讓人難爲情。“江大哥,你的丸子掉了。”
隨性慣了的江天尋用筷子將丸子一插,不嫌髒地放進口中一咬。“我有個提議,你要不要聽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