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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難馴金釵》 / 紀瑩 / 第4章 / 共10章

陰柔的面貌、劍眉微挑,嘴角勾着幽然的淺笑,手中鐵扇輕搖,爽朗微細的嗓音在廳間漫開:

“楨弟,父王說得沒錯,你可真是……”

朱雲楨眼中閃着光芒,“五哥,剛纔說的那件事就別在父王面前提起,就咱們兄弟倆私下說說,要是讓父王知道,咱們倆都脫不了干係。”

朱善立即收起笑容,手中鐵扇啪地一聲合上,在手中拍了拍,他起身拉拉衣裳,“楨弟,原來你身上還真擁有父王的血緣,我還以爲你不知是你娘從哪兒抱來冒充是父王子嗣的,哼,原來你還真是父王的種。”

朱雲楨搖頭笑道。“五哥,這血緣關係,早在我還是嬰孩時便已讓父王親自驗過了不是嗎?五哥你還不厭其煩地舊事重提,這實在太勞煩你了。”

朱善聞言大爲不悅,冷哼數聲。

“話不投機半句多,楨弟,想來你是被賈家那兒的人帶壞了,咱們兄弟倆是沒什麼話好說了!”

“來人。”朱雲楨喚來隨身小廝,“五王爺想着自個兒府裏的菜餚,急着回府用膳,送五王爺。”。

“是。”

送走朱善,朱雲楨支着額閉眼假寐。

他永遠和他這個五哥不和。

他老是以爲他要與他搶皇位,便處處與他作對,說話冷嘲熱諷的,不停找機會扯他後腿。

可是他完全沒想過,父王既已立四哥爲太子,易儲的機會便不大,而就算五哥想繼承皇王,該拉下來的人合該是四哥而不是他,他只是個庶出皇子,再怎麼輪也輪不到他。

或者,他害怕的是父王不停在衆臣面前誇獎他的功績,讓五哥感到不安,認爲自個兒是最有機會威脅到他地位的人?

朱雲楨睜開眼,搖頭苦笑。

他對皇位並不眷戀,只想當個不問世事的凡夫俗子,最討厭那些惱人的事來煩他,又怎麼可能去惹這麼多麻煩?

與其如此,還不如賞賞他的花、騎騎他的馬。

朱雲楨終於想起答應了王熙鳳要去看她那匹小馬的事兒,便連忙起身往紫竹閣的方向去。

★    ★    ★

“主子啊——”釧兒被拉到一處亭子裏坐下,整整就待了一盞茶的時間。

“乖乖待着等人來找。”她就不信朱雲楨這傢伙會不知道自己放她鴿子!

王熙鳳撇過頭去,假裝欣賞花園裏的奇花異草,誰知道她真正看進眼底的有多少?

但釧兒可急得不得了。什麼都沒交代就跑得不見人影,等會兒被找到時大概會死得很難看。

“主子,我們回去好不好?說不準王爺早就在紫竹閣裏等候多時了。”

“別說了!”敢放她鴿子!“他會等候多時?我看他是不知道跑哪兒去玩好玩的,早就忘了有我這號人物存在!”她可是頭一次被人放鴿子,還徹徹底底被放那麼久!

王熙鳳整張臉漲紅得像顆熟透的蘋果、既迷人又可口。

“可是一直待在這兒也不是辦法,說不準王爺是要給你個驚喜呀,或許王爺是去哪兒找好玩的來……”釧兒的話被王熙鳳狠狠瞪來的白眼給堵住,不敢再多話。

“他會替我找好玩的?哼,別妄想了!”在這裏等下去也不是辦法,只是多浪費她的時間罷了!

王熙鳳突然眼睛一亮。出府去玩好了!她還沒好好逛逛金陵城的市集咧!

這會兒纔想到,那頭王熙鳳已拉起釧兒的手,釧兒見她的動作就知道自己又要再死一回了!

“主子——”

“別說話,我們出府去逛市集!”

糟了,這次會死得很慘!釧兒苦着臉被王熙鳳拉着跑,才跑沒多久便在曲橋處撞上一個人。

“小心!”    兩人摔是摔了,不過只有釧兒一人摔得四腳朝天,罪魁禍首倒是安全無虞地倒在個大男人懷裏。

“朱雲楨,你這王八蛋居然敢放我鴿子!”王熙鳳想也沒想,就握拳猛捶眼前的胸膛,眼睛連證實來人是不是朱雲楨本尊的時間都沒有,只想着將心中的怒氣發泄出來。

“瞧瞧,這是哪來的潑婦?”

“潑婦?你敢罵我潑婦!”她氣得抬起頭,卻愣了愣。眼前的男人她根本不認識,該說連看都沒看過。

她趕緊掙脫他的懷抱,退得老遠。“你是誰?”

朱善搖搖手中的鐵扇,“美人兒想認識我?”

她討厭眼前這看似陰柔的男人。“你不會主動報上名來啊?”沒禮貌、沒規矩又不男不女!

“全國上上下下還沒人不認識我五王爺的,獨獨你這不長見識的女人不認識我五王爺。”他對她產生興趣了。

“哼,不就是皇親貴戚嘛,怎麼,有人不認識你讓你丟臉了是不是?”不男不女的人妖!

“妙!”朱善爽朗地連笑數聲,“敢問閨名?”

她抬頭挺胸。“既然是閏名,就不是你問我答的問題,有哪個女人只要男人一問閨名就說出來的?”

“意思是說不得?”

“當然。”她纔不想找麻煩。討厭死了!和眼前的男人站在一起,讓她渾身不舒服!“閃開!老孃要出府去玩,大男人別擋路!”

朱善攫住她的手腕,看着她的雙眼冒出火花,令王熙鳳感到心慌慌。

“放手!”王熙鳳厲聲道。

“你是朱雲楨的什麼人?”

“要你管!”

“我要定你了。”他很簡單地表明自己的企圖。

這乾脆的回答讓王熙鳳倒抽了好大一口氣,想也沒想便抬起右腿,想往朱善的小腿踹去——

★    ★    ★

“哎喲!”王熙鳳沒踹到朱善,整個人卻反而以不雅的姿式往後倒去,抱着小腿哀號。

“主子、主子!”釧兒連忙扶住王熙鳳。

“好痛!”是哪個王八蛋敢拿石頭彈她的腳!

遠遠地,朱雲楨朝這兒走來,俊容上的笑容仍舊少不了。

“五哥,還沒走?”

“怎麼,趕來維護你的女人了?”

“五哥愛說笑了。”朱雲楨收起笑容責備身旁的小廝:“不是要你送五王爺離府的嗎?你送到哪兒去了!”

“小的知罪。”小廝無辜地低下頭。他是送了呀,可是誰曉得五王爺又掉頭回來。

“我告訴你,我不是他的女……唔——”她的嘴被朱雲楨捂住。

“五哥,讓你見笑了,府裏的女人不受教還敢頂撞五哥,等會兒我一定好好教訓她。”

朱善看着王熙鳳,那垂下帶笑的眼睛說有多不正經就有多不正經。

“楨弟府裏的女子都這麼美呀?”

“美則美矣,就是沒什麼家教,還得教教、還得教教!”

什麼美則美矣卻沒家教?王熙鳳氣得想反駁,卻礙於嘴巴被朱雲楨給結實地捂住,讓她連發個單音都困難,最後她只能再用那招豬腿踢的方式往後踹他的小腿骨,聽見他悶哼一聲,她氣消了不少。

活該!

“來人,還不送五王爺!”朱雲楨揚聲提醒小廝。

“是!”小廝走在朱善前頭,“五王爺請。”

朱善在走之前還不忘多看了王熙鳳幾眼。

待朱善走後,朱雲楨才放開手。

“你剛剛在說什麼!美則美矣,就是沒什麼家教?”她扁起嘴模仿他說話,“還敢說我不受教?你又教誨我什麼了!”

朱雲楨撫着發痛的小腿半句話都說不出來。真狠,踹得那麼大力。

“放我鴿子還敢說那些大言不慚的話。”她抱着小腿坐在地上,掀起衣襬察看自己的腿傷……唉,都腫了!

“你沒事吧?”見她小腿上腫得紫紅的傷,他心疼得不得了。

“你自己看有沒有事!痛死人了。”她想揉散瘀青,又怕痛,只能不停對着傷口吹氣。

見狀,他二話不說將她抱起,快步往紫竹閣去。

★    ★    ★

“好痛!你就不會輕點啊?”王熙鳳將手擋在傷口前面,就是不準朱雲楨再碰她的傷口一下。

“抱歉。”見她疼得猛掉淚,他心情真是七上八下的,早知道他就不這麼用力了。

“啊!你別揉了!再揉下去我就要痛死了!”真是,粗手粗腳的!她將他推開,拉上裙子蓋住小腿上的傷。

“真的很痛?”

“廢話!”這塊瘀青不知道會跟着她多久。

“你和我五哥說了些什麼?”

當他急着來找她時,卻發現她與他的宿敵面對面談話,老實說他心裏非常不好受,甚至有股酸溜溜的氣味不停往上冒。

王熙鳳先替自己倒了杯水,大口喝光。

“沒說什麼。”誰想理那不男不女的男人,要不是撞到他,被他喫了一頓豆腐,她才懶得和那種人打交道呢!

他沉默不語地走到窗邊。他擔心五哥會將對自己的敵意轉向她,這是他最害怕的。

突然,王熙鳳在他身後哺哺說着:

“不知道是哪個王八蛋,居然敢拿石頭彈我的腳!”

他眉一挑,噤若寒蟬。

“還有你!敢放我鴿子,讓我等你等了一整個上午,你以爲我的時間就不是時間啊?”

“抱歉,被我五哥一耽擱就忘了時辰。”他旋過身,“我們現在去馬廄還來得及。”

“不用了!”她大吼一聲,隨即扁起嘴摸摸腿上地傷。“我的腿傷成這樣還能騎嗎?你要我一拐一拐地走到馬廄去啊!”

“我可以抱你。”

“不必了,我纔不想被你性騷擾!”

“性騷擾是什麼東西?”越和她相處,他就覺得她的話……很難懂。

她狠狠白了他一眼。“你沒安好心眼,要我帶傷去騎馬,你是真想讓我騎馬,還是被馬騎?”

他呵笑不止。“好好好,那等你傷好了再教你好嗎?”

“喂,你說那個不男不女的是你五哥?叫什麼名字?”

聽見她的形容,他臉上的笑容更是收不了。

“你覺得我五哥不男不女?”

“不是嗎?一個大男人卻給人陰柔感,他連笑都讓人覺得像太監。”

他可真佩服她的形容。

“他叫朱善。”

“喔,他是朱樣的兒子嗎?”完全沒聽過。這也不能怪她這位歷史系高材生,而是這個時空雖然是明朝,但有好多名字她都沒讀過。

她的口無遮攔,讓他不得不給予警告:

“我希望你能記住,不能直喊當今聖上的名諱,這是殺頭之罪,到時連我想保你都保不住,知道嗎?”

她連連點頭,“明白、明白。”真是麻煩,在這裏光喊個名字就會被砍頭,真是封閉!

“如果改天再遇上我五哥,你就回避一下。”

“爲什麼要回避?我王熙鳳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幹嗎見了他就要閃?”

“我與五哥向來不對盤,你不會想我五哥將矛頭轉向你吧?”

“說到這個,你知道你五哥和我說什麼嗎?”她包準接下去的話,他聽了一定會怒火中燒。

“他說了什麼嗎?”

她故作輕鬆地道:

“他說他要定我了。”

“什麼?”朱雲楨的臉立刻鐵青,“他真那麼說?”

“嗯。”

不行!他不可能讓他有機可乘!

“那以後你不能再自由進出,如果你想出府去,除非有我跟着,否則哪兒都不能去。”

“你在說什麼!”她怒不可遏,原以爲告訴他可以氣死他,沒想到氣的是自己。“你是想將我軟禁起來?”

“如果可以的話,我是很想。”他進一步解釋,“這是防患未然。”

“防什麼患?防我落跑還是被勾引走?”

“我五哥不是那麼好對付的角色,他要的東西不可能輕易放棄,今日他開口說要你,他就會不顧一切得到你,你不會想與他爲伍吧?”

“你又不是我肚子裏的蛔蟲,怎麼知道我不想?”

他攫住她的手腕,咄咄逼人地問:“你的意思是,你不在乎我五哥對你有意思,甚至,你願意成爲他的妾?”

“什麼妾不妾的!”她甩開他的手,“我根本不想理他!”

“那你還說那種話?”他嘆了口氣。“你知道我聽見你那番話,心裏會有什麼感覺嗎?我害怕失去你!”他氣憤地道。

聞言,她煽着發熱的臉不敢吭聲。

“我五哥不是你惹得起的人物,他做事心狠手辣,若你執意一意孤行,到時可能連我都救不了你。”

“明白了、明白了,別大吼大叫的。”真是麻煩,她還不如留在賈府來得輕鬆自在,幹嗎扯進他們兄弟的戰爭裏。

他深深嘆口氣,“我會喚釧兒來服侍你沐浴上藥,今日你就早些歇息,明日我要連夜快馬進京。我不在,你就安分點待在紫竹閣裏別出去,否則若被我五哥逮到,我可能連找你的機會都沒有。”

“明白。你好羅嗦,我就待在紫竹閣裏等你回來行了吧?”

“你呀,我真不知該拿你怎麼辦。”他不禁失笑。

★    ★     ★

無事一身輕,但卻很無聊。

王熙鳳撐着下顎,雙眼無神地看着窗外,一點想動的慾望都沒有。

朱雲楨的警告言猶在耳,她也清楚朱善的爲人,她纔沒那麼笨,落人賊網,一個不小心搞不好真的會被喫得連骨頭都不剩。

外頭突然吵鬧了起來,她仍舊不感興趣地換了一個舒適的姿勢躺在太師椅上。

“主子、主子!”原本在賈府就自由慣了的釧兒,這下子更是活蹦亂跳地跑進來,這兩個主僕可真像。“主子!”

“幹嗎?我現在不想動,你別來吵我。”

“主子,王爺府的丫鬟在花園裏玩藤球,您要不要也去玩?”

“藤球?”

“對呀,好像很好玩,我以前在賈府裏也常和主子們玩。”

“我沒玩過。”罷了,反正她也無聊,看看是什麼好了。“去看看。”                               “就在花園裏。”

釧兒領着王熙鳳往花園走,才踏進花園便看見幾名丫鬟將裙襬拉高,正踢着一顆以細竹條編織而成的球;將球踢得高高的,一羣女人便搶成一團。

這不是平常的踢足球嗎?只是比較精緻一點罷了。

沒興趣。王熙鳳抱胸睇睨玩成一團的女人。

“主子,您要不要玩?”

“我不喜歡流汗,要玩你去玩好了。”

“可是主子不是很無聊嗎?”

“有沒有書可以給我看,我想看書。”

一旁的丫鬟聽到連忙靠過來。“王爺最喜歡看書了,在書閣裏有好多書,每日都有人在上頭整理。”

“那帶我去那裏,我要找本書看。”對她這個高材生來說,讀古籍應該沒什麼困難纔對。

“奴婢這就帶主子去。”

★    ★    ★

一座巍峨的書閣建得像塔般,琉璃翠瓦配上雪白色的塔身,由入口進入,書閣裏頭是中空的,只有一座旋轉的活動木梯,圓形的塔牆上都是書,一層層往上疊。在書牆中央有一組上等紫檀木椅。

王熙鳳簡直被眼前成堆成山的書冊嚇到,整面牆都是書,擺不夠還堆到地上來了,裏頭坐着一名男僕正在整理地上的書冊,似乎想將它們分門別類插放到牆上的書櫃裏去。

“哇!”身子旋了一圈看清楚這間房,她不禁驚呼一聲。

“奴才叩見主子。”僕人一見王熙鳳,連忙在她眼前跪了下來。

“噯,你別跪呀。”她趕緊扶起男僕。這男僕看起來都比她大,他這一跪她,她可受不起。

“奴才不知主子要來,書冊都還未整理妥當。”

“沒關係,反正我只是來拿幾本書看,不會礙着你做事。”

她慢慢在書櫃前走過,一連拍了幾本書後便找地方坐下。

“主子,您要在這裏看?”釧兒發出疑問。

“恩。”

而王熙鳳則已經翻開書開始看了,凝神看書不想理衆人。

釧兒見狀只好也拉來一張凳子在她身旁坐下。“那釧兒在這兒陪主子。”

“你識字嗎?”王熙鳳抬起頭。

釧兒傻笑。“不識。”

“你去和王爺府的丫鬟們玩藤球算了,不用陪着我。”

可釧兒有所顧忌,“但是……”

“但是什麼?”該不會要說,她自己一個人不能待在這裏吧?

釧兒的眼睛瞟向一旁的男僕。主子和男僕單獨待在一個房間裏總是不好。

王熙鳳瞭然一笑,“你不會是要告訴我,因爲有他在,所以我就不能待在這裏吧?”

釧兒苦笑。

“我明白、我明白,又是那個該死的朱雲楨說的,對吧!”

“不不不,是規矩,這是不成文的規矩,只爲避人口舌而已。”

對喔,她都忘了現在是古代而不是現代。

“那我拿到房裏去看總成了吧?”

“可以、可以。”

再待在古代一天,她一定會發瘋!王熙鳳抱住手中的書冊回紫竹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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