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雲楨去京時,王熙鳳就往書閣裏去挖書解悶,沉浸在書裏她就不覺得悶了,連帶地也將朱雲楨拋諸腦後,根本不管他何時會回來。
躺在太師椅上,吹着透窗而來的涼風,一旁還有點心侍候,生活可愜意極了,連有人踏進她房裏都不知道。
“這幾天想不想我?”
王熙鳳抬頭睨了他一眼後又低下頭去看書。
“我不在的時候你都做了些什麼?”
“把我扔在這裏困住我,還敢問我都做了些什麼?”她口氣不悅地抱怨,“你有眼睛不會自己看啊?”
“在怨我?”
“對。”她翻過另一頁,沒想到書冊上卻多了一隻好看的大手。“你幹什麼?沒看見我在看書嗎?”她將他的手揮開,沒想到他卻硬是搶過那本書扔在桌上。
她趕緊撿回桌上的書。在課堂上曾聽老師提起,這書已經散佚了,多珍貴啊,他居然敢這樣扔書!
王熙鳳疼惜地輕撫書冊。
“我馬不停蹄趕回金陵來,你就只賞我白眼?”知道她並不想念自己,他心裏確實不好過,甚至有點和一旁成堆的書冊喫醋。
“我想你幹嗎?”她臉紅地回應他。
“我不知道你識字。”
“你不知道的東西可多着呢。”她有些驕傲地抬高下巴,卻沒想到便宜了正俯看着她的朱雲楨,他順勢將脣印上來,一解對她的相思。
“喂!”她推開他,手捂住嘴瞪他。
他倒是落落大方地衝着她笑,拉過一張椅子就在她身旁坐下。
“很無聊?”
“你如果被人軟禁在屋子裏,我就不信你不無聊。”
“既然這樣,想不想出去走走?”
她眉挑高,“你的話能信,母豬都能上樹。”放過她一次鴿子,他的信用早已經破產了。
“還在氣我上次沒帶你去騎馬的事?”
“廢話,女人記恨的功夫可不是蓋的。”
“這次我是說真的,而且我們要到荊州去。”
“少騙我了。”她纔不信。
“四哥命我到荊州去辦事,我打算帶着你去開開眼界,難道你不想跟?”
她使勁捶了他一拳。“如果騙我,你就是豬!”
“不騙你,三日後上路,這次去荊州有很多事要辦,大概還能帶你繞個路多玩幾個地方再回來。”
“暫時相信你。”
他陡然抽走她手中的書,英俊的臉慢慢放大,氣息離她越來越近,直到一股熱氣噴灑在她的鼻息間——
“等、等一下!”她急着想阻止他再次侵犯,但他的動作永遠比誰都快,搶在她之前吮吻住她的脣,一解連日來見不着她的相思之苦,一嘗日夜不停想念的氣息與味道。
貝齒咬齧她的脣瓣,令她感到一陣戰慄,她能感受到他的渴望與想念,但是這樣的感情對她來說太直接了,她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剋制住自己對她的慾望,他離開了她甜嫩的脣瓣,額抵着她的。
“這幾日,我沒有一刻不想你。”
的確,這幾日不論在東宮與四哥會面,或在大殿上與父王、衆臣在一起,雖然表面上極爲專心,但他自己卻清楚,心裏怎麼也平靜不下來,一顆心早已丟在這裏與她一起,並沒有一塊兒帶進京城。
王熙鳳別過臉去。他幹嗎老是說這種話!
一股熱意湧上臉頰,她趕緊低下頭掩飾臉頰上的紅潮。
“難道我這麼說,你一點也不感動?”他有些氣,有些怒。自己從未對任何一個女人說過這番話,她卻絲毫不感動!朱雲楨執起她的下顎,強迫她正視自己。
“看着我。”
她斂下眼。
“不看我,我就吻你,直到你看着我爲止。”
他一番恐嚇的話確實收到良效,她馬上抬起眼瞪他。
“你以爲你很好看嗎?爲什麼我就一定要看着你?”
“我在向你訴說情意你不知道嗎?”
“我聽到了!”
“你聽到了?”他失笑,“我很懷疑。”
她一氣之下拍掉他的手。“拜託,我跟你不熟好不好,你不害臊,我還會不好意思,別把肉麻當有趣!”
他豈可能讓她就此逃出他的手掌心,不過以後多的是機會,他有把握,總有一天得到她。
“你不是想學騎馬嗎?”
她斜睨着他,涼涼回道:“可是有人忙得很,沒空理我。你食言而肥,小心胖死!”
他爽朗一笑。“明日我帶你上馬廄看那匹小馬。”
“還要帶我去騎馬。”她接着說,“你再放我鴿子,我決不饒你!”
★ ★ ★
王府裏的馬廄果真乾淨又高雅,與一般她所認知的古時馬廄不一樣,不只以木材築成,而是以紅磚、瓦片爲主要建材的堅固空間。
馬廄裏隔出一格格開放式的空間,馬兒就關在裏頭,露出它們的頭頸吐氣,或喫乾草或喝水。
“王公貴族的馬廄就是不一樣,怎麼看都比別人的高級。”
王熙鳳摸着木板門,靠在一頭馬兒面前衝着它笑。
“好可憐,被人關在這裏面。”她伸出食指輕輕點它的鼻尖,馬兒因此撐大鼻孔噴出熱氣,直接衝着她來,惹得她呵笑不止。“好癢!”
“別靠那麼近。”他將她拉到身後,那動作看似保護,其實酸溜溜的意味頗強。
“我是來看馬,不是來看你的背的。”扳開他強壯的身子搶在他前頭,還不忘回他一個白眼。“你沒有馬來得可愛。”’
面對她的直言無諱,他只是無言失笑。
王熙鳳拿起一堆草塞進馬槽裏。她淘氣地拿起一根乾草搔馬兒的鼻子,聽馬兒嘶鳴,她不禁呵笑出聲。
“對了,我的馬呢?”她想起自己的那匹可憐小馬。
“跟我來。”朱雲楨牽緊她的小手走到馬廄最後頭,“在這裏。”
那匹從市場裏買來的瘦弱小馬就跪躺在乾草堆裏,王熙鳳見了心生不捨,愛憐地摸摸它的頭頸,只聽小馬有氣無力地嘶了一聲。
“你是不是生病了?”
“它是沒有體力,所以纔會這樣,我已經命人好好照顧它。待我們從荊州回來,保證你會看見一匹身強體壯的馬兒。”
“一定是它原來的主人太吝嗇了,纔會讓它餓得營養不良!”
朱雲楨笑道:“那天你應該也看到了,它的主人身體都那麼瘦弱了,怎麼可能馬兒會強壯。”
她想了想,“也對,那你要多弄點好喫的給它喫,別餓壞它。”
“再怎麼樣,它也只能喫乾草。”
“你可以給它糖喫啊!”
“暫時還不能,現在只能派人整天整夜照顧它,乾草以外的東西還不能讓它喫,否則它的身體會無法適應。”
“喔。”她疼惜地摸摸小馬,小馬似乎也感受到她的愛,小臉緩緩地摩擦她的掌心撒嬌。“你要快點好起來喔,這樣才能載我到處去玩。”
他倚着門柱笑看她稚氣的一面,心中一股暖流竄過,連他都沒有發覺自己眼角有着笑意,胸膛裏的那顆心怦怦直跳。
他無法沒有她,他受不了沒有她的日子。
沒有聲音的馬廄,有種怪異的感覺,她一抬起頭便看見他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看,眼神熱切得令她羞赧地不知所措。
“你看什麼看!”老是用那種像要剝了她衣服的眼神看着她!
“沒事。”她永遠也不會明白他對她的心。朱雲楨招來外頭的男僕。“上鞍。”
“我們要騎馬出去嗎?”她雙眼發亮。
他牽起她,“你騎過馬嗎?”
聞言,王熙鳳想也沒想便開心地回答:“騎過啊,小時候騎過旋轉木馬!”話才說完。她馬上捂住嘴露出羞赧的神色。
她到底在說什麼啊!什麼騎過旋轉木馬?丟死人了!
“我不知道什麼是旋轉木馬,不過聽起來你應該是騎過馬了,那麼你想自己騎一匹嗎?”
她吞吞口水,“好啊。”慘了!
男僕將馬上了鞍後牽到馬廄外頭去,王熙鳳一看見比自己還高的駿馬就站在那裏。她突然感到有些恐懼,困難地咽咽口水。
“等會兒你就跟在我後頭。”
“喔。”
他朝她招招手。“我扶你上馬。”見她站着不動,他皺眉。“怎麼了?”
“沒。”算了,伸頭一刀,縮頭也一刀,就算要死她也要被馬摔死,不要被他笑死!
好不容易坐上馬鞍,她卻開始渾身抖個不停。
“抓住繮繩。”
遲疑了一下,她握住他遞來的繮繩,此刻她直想跳下馬。
朱雲楨上了馬後轉頭對身旁的王熙鳳說:“我會把速度放慢些。”他示意男僕將馬廄旁的大門打開,隨後他夾緊馬腹喝了一聲便騎了出去,而王熙鳳則還愣愣地坐在馬上,一時間來不及反應。
王熙鳳皺着一張小臉,無措地看看馬前、瞧瞧馬屁股。“動啊!”
“得先夾緊馬腹。”男僕苦笑地提醒她,腦子裏卻出現她摔馬的驚險畫面。
“夾緊馬腹?喔!”她恍然大悟,雙腳夾緊馬腹,馬立即奔了出去。“救命、救命啊!”
眼見就要撞到門媚了,她趕緊縮頭避過,但速度過快,馬兒橫衝直撞的,坐在馬背上的她東倒西歪,只能死命抱住馬頸子。“救我,我不要再死一次啊!嗚……”
突然間,馬兒不知踩到什麼東西,跳了一下,趴在馬背上的她也跟着跳了一下,馬兒嘶叫一聲後,飛也似的快衝出去,很快地便追上朱雲楨。
“救我,我不想死啊!”
朱雲楨初見王熙鳳跟上的速度先是一笑,但笑容隨即被驚懼取代;他看見她臉上淌下的淚水,隨即夾緊馬背,喝一聲追了出去。
“救我!”
“抱緊了!”
他一面要控制速度與她並駕齊驅,一面還要空出手拉住她的繮繩,但試了幾次都不得要領,兩匹馬已奔至郊外,碎石小徑顛顛簸簸的,王熙鳳渾身被震得骨頭都散了,呼痛聲不斷。
幽眸一斂,朱雲楨手一伸,在馬兒奔過低矮樹叢時先一步攔腰將王熙鳳抱到他的馬上來,扯緊繮繩讓馬兒繞過樹,而後慢慢減低速度。
王熙鳳害怕得死攀住朱雲楨不放,嬌顏埋入他胸膛中。
他能感受到她渾身因害怕而顫抖,但他實在是氣壞了!
天曉得,當他看見她坐在失控的馬兒身上,而馬速快得能讓她摔斷脖子時,他心中有多恐懼會失去她!
“該死的,你爲什麼不好好騎!”
揪緊他的衣裳,她嗚咽低泣,“我、我不會騎……” 他深吸好幾口氣,極力剋制自己即將爆發的怒火,僵硬的身軀向她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她囁嚅啓脣:“你在生氣嗎?”
“你爲什麼說你騎過馬?你真的騎過嗎?”
她斂下螓首,根本不敢抬頭看他,只能緩緩晃動那顆小腦袋。
放在她背上的手加重力道,緊得差點將她壓碎,但她卻不敢出聲抗議。
“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我還能相信你的話嗎?”低沉的嗓音來自於他極力壓抑的恐懼與憤怒。“你差點就慘死在馬蹄下你知道嗎?”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是那匹馬沒事跑那麼快,我、我……”她的話被他那雙怒瞪的眼給逼了回去。
★ ★ ★
馬兒漫步在小徑上,兩旁茂密的樹陰成了天然的涼爽綠亭,絲絲光線由葉縫穿過,灑落黃土上,花香味飄散四周,和緩平靜的氣氛,讓兩人原本緊繃的情緒有了些許轉變。
王熙鳳靠在那溫暖的胸膛上,側着頭看一旁的景物,心情竟感到平靜與舒適。她不得不承認,在他懷裏她覺得安全,甚至不感厭惡。
馬兒方向一轉,踏進越來越小的路,過了一片濃密的樹林,潺潺的水聲突地變大,她回頭往前望,看見山谷間有一道筆直的瀑布。
讓朱雲楨扶下馬,王熙鳳立即奔到河邊,掬起清澈無比的溪水,透心冰涼由掌中竄人心窩,令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好冰!”真好!這水搞不好比山上的泉水還冰還乾淨!王熙鳳想也沒想便將嘴湊上,大大喝了口。“好好喝!喂,你也來喝啊!”
“不怕了?”他揶揄地問。
她扯扯脣角。“誰叫你要相信我。”
“喔?所以你差點慘死在馬蹄下又變成是我的錯了?”踱到河邊,昂首於羣石之間,朱雲楨由腰際取出隨身摺扇攤開,輕輕搖動。
什麼嘛!
王熙鳳一時氣極,想也沒想地將浸在水中的手猛力往上拍起,將躍飛的水花潑向他,濺得他身上都是點點水漬。
“你!”他一臉錯愕地看着她,嚇得王熙鳳見狀連忙退逃,也不管水的溫度有多低,彎下腰拍起水花,濺得兩人一身溼。
“王熙鳳!”
“啊——”她尖叫一聲,爲了躲他伸來的祿山之爪,腳下一個不注意便踩空,狼狽地跌入河裏。
她因爲突然而來的冰冷而倒抽了口氣,而他則瞪了眼癡望着;渾身溼透的她,活脫脫是仙子下凡,楚楚動人。
她一抬頭便看見他那雙充滿熱情的幽眸,令她渾身不自在。拉拉身上溼重的衣裙勉強站起身,她困難地走上岸。
“看什麼看!”
腳才踏上岸,身子便被一股猛力拉住,狠狠地跌進朱雲楨懷裏,讓她嚇了一跳。
“你不會離開我吧?”
他的聲音充滿壓抑多時的恐懼,令她感到困惑。
“你爲什麼……”她不明白他的恐懼從何而來。她原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早晚是要離開的,但是他驚慌的聲音,卻困住她了。
“不準!”他不讓她將話說完,“好不容易纔能到你,我不讓你有離開的機會!”
王熙鳳閉上了眼。
這到底……他的話讓她的心不再平靜,理不清對他的感覺,她的心好混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