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她枕在他的肩上沉沉地睡着了。
感覺到她輕淺的吐息落在頸邊,他側過頭,細細打量着她嬌酣的睡顏,有一種移不開視線的恍然。
她是他的未婚妻……拋開了腦中各種禮教規條、腐朽的君子思想,胸口陡地一熱,他情難自禁地將脣抵在那映着點點螢光的蜜頰。
頰上微乎其微的碰觸讓她輕嚶了聲。“唔……螢火蟲……偷親我……”
湟蟲……未聽清她的呢喃,從未如此失態的衛韶楓陡地一凜,深覺自己枉讀聖賢書,懊惱地想賞自己一巴掌。“對不住,是在下——”
“別動,好冷……”話未盡,雲少蓉輕蹙起眉,蠕動身子,朝那溫暖的身體又偎近了一分。
盤旋在鼻間的氣息乾淨又溫柔,讓她有股說不出的安心感。
衛韶楓怔了怔,這才發現自己方纔分明是“作賊心虛”,解下身上的外袍披在她身上,他側身將她輕輕抱起。
“我帶你回房睡。”
“嗯!”小臉緊緊偎在他的頸窩,重新在他懷裏找到一個最舒服的位置後,她無意識地輕應了一聲。
那一瞬間,這依賴的動作讓他怦然心動。
眸中不自覺露出溫柔的神色,他抱着懷裏的人兒,小心翼翼挪移着腳步。
*
清晨,天光透過窗欞,伴隨着啁啾鳥語掀開了一天的序幕。“少夫人,該起牀了。”杵在牀榻邊,被派來伺候少寨主夫人的秋草,滿是罪惡地輕聲喚着。
少寨主夫人正睡得香甜,那滿足的睡顏,讓她猶豫了好些時候,才下定決心出聲破壞那一份美好。
在那頻聲的輕喚下,雲少蓉茫然的睜開眼瞅着她。“你是誰?”
“奴婢叫秋草。”
“秋草?”好陌生的名字,是爹爹新聘入府的丫頭嗎?純兒上哪去了?
秋草怔了怔,想了很久才說。“秋草就是秋草呀!”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呀!少寨主總愛問她怪問題就算了,怎麼連未來的少寨主夫人也愛問怪問題。
聽着她“天真”的回答,雲少蓉注意到四周陌生的擺設,愣愣地問:“咦……這裏是哪裏?”
一眼望去,大屋子裏擺設素雅、簡單,除了傢俱外,並無其它多餘的擺飾。
哦!不,牆上還掛了一幅寫着“心”字的墨寶,字跡蒼勁有力,不難看出是出自名家之手。
“這裏是少夫人您的寢房。”
“少夫人?”收回視線,雲少蓉抱着被子猛地坐起身,這下子不得不清醒。
這突然的舉動,着實嚇着了秋草。“少夫人……”
瞧小丫頭喫驚的模樣,雲少蓉安撫道:“你甭驚、甭驚,我只是有些不適應,沒事的。”
秋草點了點頭。“那奴婢先伺候夫人梳洗。”
雲少蓉恍恍惚惚的頷首,心思卻一個勁落在昨晚。
她記得昨兒個同那書生寨主到溪邊看螢火蟲,看着看着,她似乎被那數不盡的點點火光催眠似地,沒多久便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所以……是他抱她回房的?
無數的疑問,在她腦中亂竄,驀的,一件擱在牀畔的雪白外袍,讓她的心跳瞬間失控。
秋草沒發現她的異狀,輕聲說:“少寨主說,昨兒個夫人沒用曉膳,所以要秋草喚你起牀用早膳。”
她的心怦怦跳了一下,緊接着秋草又說:“少寨主還說,請少夫人梳理妥當後再順道繞過書房喚他。”
書房?雲少蓉愕然地眨了眨眸,這書生寨主居然在山賊窩裏弄了個書房。
“爲什麼讓我去喚他?”
“少寨主習慣在早上看書,通常卯時未到就起牀了,有時甚至會看書看到忘了喫飯。”
頓時,說不出的錯愕由腦中掠過,唉!果然是名副其實的書生寨主。
現下想來,自個兒粗率的言行舉止,還真與他翩翩君子的斯文模樣格格不入!
“少夫人出了小院後,往左邊的竹林小徑走,就可以瞧見少寨主的書房了。”秋草很貼心地補充了一句。
“我知道了。”或許她可以趁這機會,仔細瞧瞧山寨內部的地理位置。
爲她梳理妥當、換了衣衫後,秋草領着她走出寢房。“山寨很大,少夫人可別拐錯邊、迷了路。”
順着秋草的眸光,雲少蓉收斂心神,頷了頷首。“知道了,你別擔心。”
秋草回以她一抹微笑,退了下去。
等她的身形遠去,雲少蓉這才急忙折回寢房。
她得趁這個機會將他的外袍還給他,要不,若教人發現他的外袍擱在她房裏,多羞呀!
取出外袍後,走出小院,雲少蓉找到了那條歪歪曲曲的林間小徑。
她步行其中,卻不知怎地,竟感到一陣寒意襲來。
山上的天氣真是不容小覷,雲少蓉將手中的男子外袍覆在胸前,讓那其間的暖意軀走身上的寒意。
當鼻息吸進殘留在外袍上的男子氣息時,雲少蓉不自覺一凜,瞬間,她像是喝了酒似的,蜜顏酡紅,心兒怦怦亂跳。
這樣的反應,讓她有些惱。“該死的臭書生!”
雲少蓉氣呼呼地跺了跺腳,好巧不巧,散落在小徑上的石子,就這麼被她給踢了出去。
“噢!”
當那聲喫痛聲響起,雲少蓉不安分的黑眸猛地一定——不會這麼巧吧!
林間小徑旁竹林盎然,在那影影綽綽中,她瞧不清誰杵在那個小徑上,卻直覺地知道,杵在小徑上的人會是誰。拋開混亂的心思,她加快腳步火速向前,直到那抹俊秀的挺拔身影落入眼底。
果然,受害者不是別人,正是“臥羅煞”少寨主。
撫着發痛的額,衛韶楓沒好氣地問:“你一大早同誰生氣哪?”
“秋草說你在書房裏看書。”她悶悶地瞪了他一眼。
耳底落入她埋怨的語氣,衛韶楓有些無奈地淡笑道:“我怕你迷路,所以提早離開,沒想到卻着了你的道。”
看着他俊額上泛紅的印子,雲少蓉略帶歉意地湊上前。“誰料得着你會突然跑出來,又倒楣地讓石子給打中啊!我幫你瞧瞧啦!”
看着她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衛韶楓失笑地問:“你方纔到底踢着什麼了,好硬,砸得人頭髮昏?”
痛意隱隱由前額透過後腦,足以見得姑娘的腿勁驚人。
她聳了聳肩,有些埋怨。“還頭髮昏咧!我想咱們倆一定犯衝,要不怎麼一碰在一塊兒,狀況便多得嚇人。”
衛韶風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笑道:“受害者是我,你不必如此感慨。”
茫然若失的迎向他的笑臉,雲少蓉那怦然心動的感覺又浮上心頭,縈繞不去。這樣的他,讓她如何狠得下心,通知爹爹領兵上山剿寨?
感覺到她異常沉靜,衛韶楓突然拿走她抱在懷裏的披風,仔細替她披在身後,“山裏霧氣重,可別染了風寒。”
感受到他的溫柔,雲少蓉心口熱烘烘的,心底漫着股被人呵護的甜蜜滋味。
無奈的是,她是以“宋於柔”的身分享受着他的溫柔。
兀自掙扎了好半刻,雲少蓉故意冷着聲,漫不經心地問:“欸……你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他一愣,頓時語塞。
對她的一切是出自本能,若要言盡,他反而不知該如何啓口。
沉默在彼此間流轉了好一會兒,久候不到他的答案,雲少蓉惱火地跺了跺腳,後悔自個兒順從心裏的那股衝動,問了個蠢問題。
“算了,當我沒問。”頭一甩,她急着想離開。
怕她真就這麼給氣跑了,衛韶楓情急之下拉住她的手,苦笑道:“難道你就不能等我把話說完嗎?”
她不馴地揚起下顎,掀脣反駁。“你看起來無話可說。”
“我想……我很喜歡你。”沉默了一會兒,衛韶楓神情認真地說。
這是他頭一回對姑娘家產生如此深刻、強烈的感覺,他想,這種愛戀、在乎的感覺,會在他們成親後加深、加濃,直至白頭那一日吧!
雲少蓉愕然地望着他,陷在他深情專注的眼神當中,久久不能自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