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涼的風徘徊在山間,不經意吹落了山間晚謝的春櫻。
粉紅色的花瓣隨風輕揚,飄進半敞的軒窗,落在榻上男子挺直的鼻樑之上。
微弱的光透過窗欞灑落,那光影落在男子挺直鼻樑上的粉色花瓣,襯着男子白玉般的膚色,像幅美麗卻詭異的畫。
“唔……少寨主變了。”立在牀榻邊那身材魁梧如山、滿臉落腮鬍的壯漢酌量地低吟了一聲。
“都過了十年,樣子自然不一樣了。”雙手交握在胸前,悠哉倚靠在牀柱旁的白衣男子跟着說。
壯漢歪着頭,打量少寨主俊秀溫雅的睡容,不敢置信,不過才十年的光景,記憶裏的野男孩竟會便成這副模樣。
“唔……像娘兒們。”壯漢落下斷語。
白衣男子聞言,眼皮子撩也不撩地淡道:“像不像娘兒們不重要,現下最重要的是讓少寨主歇着。”
壯漢驚道:“都睡十來天了,少寨主再不醒,老大說不定會吼聾你的耳。”
“那也沒法兒。”白衣男子聳肩,一臉聽天由命的模樣。
“呿!天底下還有像你這般不負責任的大夫。”
薄脣綻出一抹溫雅的笑意,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我這不負責任的大夫,可是‘臥羅煞’的藥王神手。”
壯漢冷笑兩聲當作回應,正打算伸手捻去少寨主鼻頭上那片花瓣時,榻上的男子陡地睜開雙眼。
“呃!”壯漢倒抽了口涼氣。
眼底落入虎背熊腰的黑臉大漢,衛韶楓猛然發出一聲驚叫地跳下牀。“熊!”
“甭驚、甭驚!我是陸本魁,不是熊。”壯漢急忙解釋着。
一臉驚慌的衛韶楓眨了眨眼,顫聲複誦着。“不是熊?!”
“呵、呵!對、對,不是熊,我是人!”陸本魁露出一口大白牙,藏在落腮鬍裏的厚脣揚着喜悅的弧度。
白衣男子見狀,急切地道:“既然少寨主醒了,就讓屬下替您把把脈吧!”
衛韶楓狹長的鳳眸顫了顫,微揚的劍眉疑惑地輕擰着。“少、少寨主?”
陸本魁點頭如搗蒜,那語氣顯得好不得意。“少寨主運氣背了些,正巧遇上這場暴雨,差點就要跌下深崖,幸好咱及時拉住您!”
“我……差點就跌下懸崖?爲什麼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他輕蹙起眉,按壓着鬢邊的穴位,腦中仍舊茫然。
展豫怔了怔。“少寨主不記得發生什麼事了嗎?”
衛韶楓壓抑着頭痛的感覺,低斂眉,努力回想着,無奈腦中的思緒越是混亂。
霍地,他猛地一震。“等等,你們方纔喊我什麼……少寨主?”
見他這反應,白衣男子與陸本魁互覷了對方一眼後,不疾不徐地道:“是!少寨主,有問題嗎?”
兩眉略沉,衛韶楓又揉了揉眉心,不解地問:“那我認識二位嗎?”
陸本魁頓了頓,猶豫了好半刻才道:“說認識也算認識,要說不認識也行。”
十年前,目不識丁、無惡不作的老寨主風運雷,爲了讓獨生子風曠淮接任寨主之位,於是未雨綢繆地將他交給一個文韜武略的道士,一道學武功。
風曠淮與寨主老爹相約十年後相見。
但未料及,在少寨主歸寨之日,山裏忽然下起暴雨,若不是陸本魁領着手下出寨迎接,此刻風曠淮怕是已命喪黃泉。
而少寨主離家時才十歲,轉眼也過了十年光景,怕是記不得他們了吧!
因爲他撂下那一句似是而非的話,衛韶楓被這狀況給攪糊塗了。
白衣男子聽到陸本魁這答案,無奈地搖頭。
“我是‘臥羅煞’人稱藥王神手的展豫,這大黑鬍子是黑麪虎,陸本魁。”
“藥王神手、黑麪虎……”怎麼這些封號聽來頗爲詭異?
暗暗打量着眼前氣質迥異的兩名男子,衛韶楓小心翼翼地問:“臥羅煞是做什麼的?”
遲鈍地感覺不出衛韶楓的恐懼,陸本魁挺起胸,得意的咧嘴大笑。“哈哈哈!咱們這兒是山賊大本營!”
“山、山賊大本營……”
驀地,衛韶楓渾渾噩噩的頭腦稍稍理出了些頭緒,沒料到自己竟會與山賊有所牽扯。
“我是山賊大本營的少寨主……”他慘白着一張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竟是臥羅煞的少寨主?!
似笑非笑的盯着眼前樣貌俊秀,渾身透着一股卓爾不羣氣質的少寨主,陸本魁安撫地朗道:“少寨主您十年未回寨,對寨裏陌生是正常的。”
“是嗎?”衛韶楓充滿疑惑地思忖着。
“完了!”展豫不似陸本魁的粗線條,一見這狀況,他瞬即知曉,少寨主前些日子在雨中傷得可不輕。
陸本魁側眸瞥了他一眼。“什麼完了?”
“少寨主失憶了!”
半晌,陸本魁率先爆出狂笑,將展豫的話當成笑話。“哈哈哈!頭頂不過撞個小丘,哪那麼容易失憶,我想少寨主肯定是日夜奔波,再加上驚嚇,所以纔有些語無倫次。”
展豫翻了翻眼。“呿!到底你是大夫還是我是大夫?”
“唉呀!你他奶奶的展豫,老子說說不成嗎?”
聽着兩人鬥嘴,衛韶楓有些摸不着頭緒,只覺腦中的思緒有如脫繮野馬,已完全亂了方向。
爲什麼……他會對自己的身分沒半點印象?
難道,他真的失憶了?
在他深思之際,門外霍地傳來一聲急切的嗓音,伴隨着顫巍巍的腳步聲。
“風小子醒了是不是?”
“老大您別急、小心門吶!”
一道身着褐色布衣的老者衝進房來,後面緊跟着幾個男子。
老者聞言一怒。“老子不用你們幫!”
半年前他誤中官府埋伏,被打瞎了雙眼,以致失去往日的威風。
迫於無奈,這半年來他只能將所有寨務交予武功最好的陸本魁,自己則坐壁上觀、鎮守山寨。
老者那聲惡嚷讓衛韶楓傻了眼,唉!這寨子裏難道沒一個可以放輕音量說話的人嗎?
一見到老者,陸本魁與展豫恭恭敬敬地道:“寨主!”
“風小子醒了是不是?”
“風”小子?!聽那呼喚,衛韶楓倏然一驚,好熟悉的字,他常隱約覺得有人這麼叫他……
“是!少寨主醒了,只是……”
風運雷抖動着灰白濃眉,朗聲笑道:“呵!都睡了十來天,也該醒了。”
展豫臉色一沉,惻然地附在老寨主的耳畔輕語。“寨主……少寨主有可能患了失憶症。”
“失憶?!”
“少寨主應該是在我們從深崖救他上來時撞傷了腦,才暫時失去記憶。”展豫沉聲道。
風運雷激動地吼道:“這不可能,不可能!”
他盼了十年,好不容易盼到兒子學成歸寨,哪裏能接受兒子失憶的事實。
“寨主您別激動,讓展豫試着開幾味藥,只要少寨主腦子裏的瘀血散了,記憶自然就會恢復了。”
不知兩人交頭接耳說些什麼,衛韶楓看着方面大耳、相貌威武的老者,一臉茫然。
就在此時,風運雷一雙巨掌拽住他的手臂,緊握的力道幾要將他的手給擰斷。
“唔……”衛韶楓喫痛出聲。
風運雷聞聲,發出詫異的雷聲巨吼。“你不會連武功都失去了吧?”
衛韶楓怔了怔,他會武功嗎?
“寨主,少寨主這些狀況應該只是暫時性,不礙事的。”展豫出聲解釋。
風運雷鬆了口氣。“好!那先養傷要緊,待你身體恢復了,阿爹再把寨主的位置傳給你!”
將寨主的位置傳給他?!那那那……他不就成爲萬惡之首?衛韶楓心中猛地一抽,緘默了好一會,才擠出僵硬的語句。“不,我不……”
感受到他的爲難,風運雷激動地顫着嗓打斷他的話。“好、好!阿爹知道、阿爹知道!先讓阿爹瞧瞧你長大了多少。”
光陰荏苒,一想到能在有生之年見到分隔十年的兒子,他心裏的激動與感慨不可言喻。
莫名的,聽着老者蒼涼激動的語調,衛韶楓的心頭塞滿陌生而混亂的情緒,感到茫然。
瞅着眼前的老者,衛韶楓心裏震動不已。
眼前這年近半百、瞧來威嚴的老者,竟是他的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