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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靈靈正傳》 / 杜默雨 / 第14章 / 共21章

—切都太遲了。

大紅狐急奔趕至,看到的就是少婦幽魂纏住陸崗,周破雲懷裏抱着七孔流血、了無氣息的裴遷。老天!他心口插着一支箭!

她渾身冰冷,所有的氣血都凝結了。裴遷死了!不!她還要帶他回玉姑祠挖竹筍,他怎麼可以死!不行,不行的!她不許!絕不允許!

「解藥給你,你也沾了毒。」陸崗從懷裏掏出一隻瓶子,拋給周破雲。

陸崗回望幽魂,繃了數十年的嚴峻冷酷臉孔鬆開了,緩和了。

手起手落,他往自己的天靈蓋拍下,頓時頭殼破裂,氣絕身亡。

「大師兄!」周破雲的呼喊已然來下及。

「爹!」裴遷目睹一切,震駭莫名,那是他的親爹啊!

但陸崗聽不到了,幽魂露出悽美的微笑,挽着迷惘的陸崗,雙雙沒入了極深極深的黑暗幽冥。

「爹,娘,我跟你們去。」裴遷想追上前,卻是無法走動。

「你跟我們走。」身旁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黑衣一白衣的兩人。

「我不許!」熟悉的嬌膩聲音大聲阻止。

隨着聲音出現,腳下一隻紅狐狸竟然搖身一變,變成了靈靈。

裴遷陷入了空前的紊亂。這是什麼情況?哪來的妖怪化成了靈靈?而且爹和娘纔出現,就離他遠去;一低頭,周破雲抱着他的身體,他急忙叫道:「周大人,我在這裏啊。」

「他聽不到了。」黑白無常招呼着他。「裴遷,走了。」

「黑哥哥,白哥哥,該走的是你們!」胡靈靈趕鴨子似地亂揮手。

「狐大姐,別鬧了,我們要帶裴遷下地府。」黑無常笑道。

「我說不許就不許!」胡靈靈很不客氣,手一拉,先收住裴遷的魂魄,朝他道:「大個兒,你等等。」

「狐大姐,你不能逆天行道。」白無常變臉警告她。

「不管那麼多了,你們快滾!」她手指結印,立即轟走黑白無常。

一下子丟失兩條性命的墓地裏,周破雲只見一個紅衣姑娘自說自話,且飛奔過來,不由分說,好大的力氣奪走他抱着的克舟孩兒。

「我要救他。」胡靈靈堅決地道。

「他已經——」周破雲準備予以厚葬。

「你快喫解藥。」胡靈靈催促他。「我是五百年道行的狐仙,他的傷我會醫治,死不了的。」

「狐仙?」

「走啦,不跟你羅嗦了。」胡靈靈一手抱着裴遷的身體,一手收攏他的魂魄,跑了一步,又回頭道:「還有,讓你的女兒擇其所愛,只要窮書生人品好、肯疼她,以後有出息,不要強迫她嫁給不喜歡的人。」

果然是狐仙!竟知道他家秋兒的狀況。周破雲驚訝地看着紅衣姑娘閃電似地消失,也想到了他深愛卻無緣的冬梅。

究竟她埋骨何處呢?看來只有藏起她的陸崗知道了。

烏雲散去,孤星閃出晶亮的光芒,地上孤屍伴破墳,他長嘆一聲,打開瓶子喫下解藥。

就在今夜,一切仇怨都結束了。

*

「狐大姐,你快解開結界,我們要進去。」

小屋外,陰風慘慘,黑白無常來回飄蕩,不斷呼喊。

「你們怕不能交差,回頭我自個兒找閻王說明白。」胡靈靈嚷道。

「我們不怕無法交差,你該擔心的是自己的道行。」黑白無常道。

「道行修了就有,人死了卻難以復生。」胡靈靈咕噥着,目光凝定在平躺牀上的裴遷,強抑下心頭的惶懼和酸楚,更不讓淚水阻擋她的視線,牙一咬,伸手握住直沒他心臟的袖箭尾簇。

使力一拔,一道黑血湧出,她立即以右掌按住傷口,嘴裏不停歇地念出連綿不斷的咒語。

裴遷站在旁邊,恍惚地看着自己的身體,也恍惚明白,他死了。

這個念頭一出現,他頓覺心神激盪,腳底地面在搖,身邊大水奔流,同時野火燃燒,烈風狂吹,好像下一刻,他就會魂飛魄散而去。

「靈靈!」驚恐之餘,他只能喚她。

「裴遷,靜下心來。」胡靈靈被她喊得心驚,急切地道:「就像你平常打坐練功一樣,坐下。」

但他沒辦法平靜,地水火風四大分解來勢洶洶,摧裂他的神識,喚出他曾有的痛苦經歷:亡命江湖,悽悽惶惶。他恨,他怨。越走越遠,就是不願成爲養父的報仇工具,每當暗夜思及,總是憂憤難解,仰天長嘯。

臨死前的痛楚再現,劇毒如針刺般地戳蝕他的五臟六腑,他聽到了袖箭刺破心臟的爆裂聲音,也聽到了他的生父不是周破雲,而是陸崗。

作繭自縛的爹啊,可憐苦命的娘啊,還有他這個被命運操弄的孤兒。

「爹啊!娘啊!」他急着想衝出小屋。「他們去哪裏了?」

「裴遷,管不了他們了!」胡靈靈眼睜睜看他的魂魄被結界彈了回來,急道:「靜下來!我要你靜下來!」

「靈靈,我沒辦法……」他忽熱忽冷,渾身脹痛,好像就快崩解了。

「裴遷,爲了我,你靜下來,好嗎?」她右掌仍緊按他的胸口,指縫中盡是黑色的凝血,美麗的丹鳳眼含着兩汪淚水。

靈靈不該有這種哀傷的表情——他又記起,他的生命不是隻有痛苦,也有歡笑有慈祥的焦二叔,也有重義氣的鄧天機;還有,知他解他的靈靈,她爲他的生命帶來歡樂和平安,枚平了他前半輩子的憂苦。

可是……那隻變成靈靈的紅狐狸是怎麼回事?

「嘻嘻!」一個笑聲出現在小屋裏。「爲了你?不錯啊,他活下來的話,你就天天有男人抱了。」

「誰?」胡靈靈大驚,竟有人破得了她的結界?

「我啦。」小屋一亮,平空冒出一個俊美小少年,年約十一、二歲,正值孩童和少年之間,要大不大的模樣,一雙大眼睛古靈精怪地,好像隨時都能想出一個捉弄人的餿主意。

能破得了狐仙結界的,自是比狐仙更高明的「仙」,哪吒是也。

「你來幹嘛?」胡靈靈不給好臉色。「我在救人,不要吵我。」

「呵!果然是一個強壯好看的男人。」哪吒跳到牀前,肆無忌憚地拉起裴遷的手臂,跟自己的小手臂比大小,無奈地笑嘆道:「可惜我長不大,不然一定比他更強壯、更好看,到時候就不知狐大姐你要愛誰了。」

「死小孩滾開!」胡靈靈沒空理他,她得把握時間保住屍身,不然爛掉了,裴遷就回不來了。

「耶?我都三千歲了,你這隻五百歲的狐大姐纔是死小孩!」哪吒氣得蹦蹦跳,趾高氣揚地擦着腰道:「見了師父爺爺我還不乖乖磕頭?」

「你幫我救他,我就磕頭。」

「人哪,不過是一個皮相。」哪吒往自己身體一抹,變成裴遷的模樣,笑咪咪地問道:「你是愛我呢?還是愛他?」

「你?」裴遷有些承受不住,這屋子裏竟有三個他。

「不然,你來愛我吧。」哪吒再一抹,化作了胡靈靈,千嬌百媚地來到裴遷魂魄面前,長長的睫毛眨呀眨,癡癡地看他。

裴遷混亂了,誰是真?誰是假?就連自己是生?是死?是虛?是實?他部分辨不清了。

「走開!」胡靈靈受不了哪吒的搗蛋,只得分心揮手趕「仙」。

「狐大姐,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哪吒往旁邊一跳,變回原形,不再嘻笑,端出一張嚴肅的臉孔。

「不用你管。」

「做善事添你的功德簿?」哪吒的正經臉孔才擺了一下子,就拿着指頭戳自己的太陽穴,百思不解地道:「不行耶!閻王看裴遷是條漢子,打算封他當個城隍或是判宮,然後再轉世帝王之家,你若要他起死回生,等同斷了他的去路,功德簿可會倒退好幾十頁的。」

胡靈靈不語。功德簿和裴遷,孰輕孰重?這個問題在她內心打轉了下下千萬遍。此時,她心境清明,答案昭然若揭;早在裴遷不斷「搶」走她的功德時,就已經註定他的份量了。

「哦,或者是你想男人想瘋了?」哪吒又歪着頭,戳着臉頰。

「隨便你猜!」胡靈靈唸咒封起裴遷的傷口。

「五百年沒男人,倒是挺寂寞的,可你還記得修行的目的嗎?」

「成仙。」

「對了!」哪吒大笑拍掌,轉頭道:「我說裴遷啊,我們狐大姐的心願就是修道成仙,成爲上界的天女,你捨得她爲你功虧一簣嗎?」

「哪吒,你少在這邊挑撥離間!我喊你爹來收你!」胡靈靈氣道。

「話說要成仙嘛,總得經歷過人世間的情情愛愛,狐大姐這回找你體驗……呵!」哪吒呼嚕嚕吸了一口口水,賊賊地笑道:「你賺到了。」

他們在說什麼?裴遷完全聽不懂他們的說話內容。狐?仙?閻王?哪吒?他向來不信神鬼之說,但如今,他自己卻是一隻貨真價實的鬼。

鬼是常人所未能見之物,靈靈卻見得到他,也似乎具有某種他無法想像的能力;方纔在墓地,紅狐變身爲她,她……到底是誰?

胡靈靈感應到他的驚疑:心頭一酸,按在他胸口的手掌輕輕抖動着。

時候到了,他還是會知道她的身分,他總該知道的。

「裴遷,你忘了呀?」哪吒繼續加油添醋。「咱狐大姐去收屍時,還自我介紹她是一隻五百年道行的狐仙,有空的話,不妨請她教你幾招法術吧。」

他記得了,也記起一些遺忘的片段。

紅狐飛奔直上黑龍山,化作胡靈靈,召來土地公斥罵一頓;後來,她誑他她是青樓花魁,他要爲她贖身,兩人大吵一架,然後他吻了她。

果真吻過她了。裴遷感覺十分苦澀。他一心一意待她,她卻輕易抹掉他的記憶,讓他一再掙扎,一再徘徊,一再苦苦地追蹤她,重複的事情一再發生;他就像她手裏的傀儡,隨她牽引扮戲;而他,也演得如癡如狂,讓她任意擺弄他的心情。

這樣有能力的女子,他竟還想保護她!她可能在暗中恥笑他吧。

苦澀轉爲憂傷,憂傷轉爲不解,不解轉爲懷疑,懷疑令他心痛。

「這樣很好玩嗎?」他神識大亂,激狂大吼。

「不,裴遷……」胡靈靈焦急地喊他。「靜下來呀。」

「你叫我怎麼靜下來?」地水火風再度襲來,裴遷痛苦地道:「我身世坎坷也就罷了,就連所愛的女人竟是一隻狐狸精!」

「我——」她能說什麼?她甚至還準備五十年後離去。

「爲什麼?爲什麼?」裴遷仰頭向天,一如以往他苦悶難以渲泄時,只能握緊拳頭,大聲問蒼天。「爲什麼殺害我的養父竟是生父?爲什我想娶的妻子是狐狸?老天爺啊!你還要怎樣玩弄我?」

生命又錯亂了。原來,靈靈留他下來,只是要一個男人,藉以體驗男女情愛,吸取他的精血,終有一天,她又會抹掉他的記憶,揚長而去。

而他,自以爲找到伴侶,全心付出,卻落得孑然一人,變呆,變傻,孤獨地度過餘生。

不!他再也無法忍受孤獨。那十年的歲月,夠了!十八歲那年,他的熱情陡然冰封,從此活在孤冷的世界裏,他不願再回去那樣的日子!

更何況,曾經愛過,又豈能輕易抹滅?

「沒人玩弄你啦,看開些。」個子低矮的哪吒伸長手,拍拍裴遷的背。「狐狸也可以陪你過一輩子……不對不對!你該去地府的。」

「我跟你走。」裴遷毅然決然地道。

「不行!我要救你!」胡靈靈慌張阻止。

「你救我回來,又要我陪你玩嗎?」地水火風不斷地侵奪裴遷的魂魄,臨死前的痛楚幻象更讓他神識狂亂,他怒聲道:「再讓我像個笨蛋似地抱着一罈熱湯回來,接着再抹掉我的記憶;我再去抱一罈熱湯,你再抹掉,就看着一個傻子跑來跑去,這樣你開心了嗎?」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胡靈靈急得淚流滿面。

「既是神仙,爲什麼你會讓我愛上你?」他不斷地發問,內心有太多問題,太多他生命中無法掌握的事情。老天玩他,狐狸也玩他,他的憤怒如洪水潰堤,大聲道:「你有能力阻止我墮落的,不是嗎?」

她曾試圖阻止,但他勇往直前,她也就跟着無法自拔。

愛上她,叫作墮落?胡靈靈心痛如絞。一步錯,步步錯,全錯了。

「你怎能剝奪我的記憶?剝奪我的感情?剝奪我的愛?」他繼續指控。「我的感情可以拿來愛另一個女子,愛我和她所生下的兒女,而不是任你玩弄!你這是哪門子的神仙?不!你本來就是害人的狐狸精!」

胡靈靈淚如泉湧。他的指控太嚴厲,狠狠地將她的心撕成碎片,可她也無法反駁,平時的伶牙俐嘴完全派不上用場。

神仙本該庇佑他,讓他找到一個好姑娘,像憐香那樣溫柔婉約、典型的賢妻良母,什麼時候作媒的她卻越俎代庖了?

庇佑他吧,既然她剝奪了他的愛,她就該還他。

她想要他活下來,是不想讓他這樣白白冤死;更想要有他在身邊,看他好好的,看他正義凜然的大俠神情,看他傻大個兒似地愛她……唉,她自己看得開心,但他呢?

她瞭解他狂亂的原因:他感覺又受到同樣的傷害了。陸崗之於他,她之於他,皆是自私地利用他的感情,他的心一定很痛的……

不掙扎了。她想要有溫熱的枕頭,多鋪些乾草就是了;她想接續前世的緣分,這世也已經睡過了,如今功德圓滿,誰也不欠誰。

愛,來如風,去似朝露,虛無縹緲,空空如也,她早該明白的。

「裴遷,回來你的身體吧。」她定定地看她。

「我不需你救!」他轉身就走。

「回來!」她結印唸咒,抓回他的亡魂。

裴遷抗拒着,但她的法力太強,瞬間就將他的魂魄擲回肉體。

他突感身體變得沉重,劇痛難耐,根本無法再挪動身軀半寸,眼前一片黑,身心虛脫,意識崩離,立刻墜入了暗黑的空無裏。

「唉,你呀。」哪吒只是旁觀,不斷地搖頭,他幫不了她了。

「我幫你放完毒血了。」胡靈靈眼神柔和,拿巾子擦掉裴遷臉上的血跡,再輕柔地撫摸他的臉,以指頭摩挲他的鬍渣,臉上露出甜美卻憂傷的微笑。「你的傷太重,這樣還不夠。」

她俯下身子,吻住他沒有血色的嘴,脣瓣相接,淚水款款滑落。

既想修仙道,她就得無情無慾,看空生生世世的悲歡離合。呵,待這回哭完了,她的靈性又能往上晉一級了。

她戀戀不捨地親吻着,一團丸子也似的紅光從她嘴裏度到了他嘴裏,同時,她的右手不斷地按摩他的心口,很快地,他的傷處出現淡淡的紅光,她再將耳朵貼上他的胸膛,滿意地聽到微弱的跳動聲音。

「喂!狐大姐,這……這是護體元神啊!」哪吒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斤斤計較功德簿的她會送出——「你修了一百年的玩意兒耶。」

「再修就有了。」她淡淡地道。

「你修得這麼辛苦……唉唉唉。」哪吒只能幫她跺腳嘆氣。

「我的心願就是成爲天女,你只是我修行路上的一個過客。」她坐直身子,將手掌緩緩地栘到裴遷額頭,最後一次凝望他。「忘記吧,南咽阿利耶多修。裴遷,忘掉胡靈靈,在你的生命裏,從來不存在一個叫胡靈靈的女子。南咽阿利耶多修。」她多唸了一遍咒語加強靈力,聲音逐漸哽咽,彷佛也是告訴自己似地。「全忘了,忘掉你的悲傷,忘掉你的憤怒,忘掉胡靈靈,忘掉你和胡靈靈所經歷的一切,忘了,忘了。你的人生將會重新再來,不再有胡靈靈,忘了,忘了,都忘了吧……」

忘了。睡夢中的裴遷有了心跳,有了呼吸,有了體溫,眼耳鼻舌身意都回來了,朦朦朧朧裏,他忘了,遺忘了……

遺忘,是最好的良藥;忘了,就不再想起;不想,也就不會心痛了。

*

裴遷醒來,一室陽光躍入眼簾,明亮得令他久閉的眼睛感到疼痛。

「哇!醒了!」鄧天機坐在牀前打盹,一聽聲響,立刻睜眼。

「我怎麼會在這裏?」裴遷渾身痠痛,試圖起身。

「你忘了啊?這是我家,以前你來時住過這房間。」鄧天機扶起他,讓他靠着枕頭坐好。「你全身是血,揹着你的包袱和長劍,還能爬到我家敲門,嚇得我爹以爲見鬼了。」

「對了,是你家。」裴遷認出擺設,他來住過三次了。

「我以爲你受重傷,可我將你翻來翻去,就是看不到傷口。請大夫來把脈,也只是說你氣虛了些,喝補藥就好。你到底得了什麼怪病?」

「我——」裴遷腦海中一片渾沌,完全想不起來。

「沒關係,你慢慢想。」鄧天機看過很多這種重傷醒來暫時失去記憶的人,所以也不以爲意,繼續聊天。「還有,你心口有道紅色的疤痕,我跟大夫研究了很久,覺得很像是刀痕。哈,不可能啦,要是被殺到那個地方,哪能活命。你這胎記真是挺特別的。」

「胎記?」他不記得自己心口有胎記。

「那個跟着你走的胡姑娘呢?」鄧天機又好奇地問道。

「胡姑娘?」

「胡姑娘,胡靈靈,愛穿紅衣服,成天哇哇講話,像個潑婦似地。」

「她是誰?」

「她……是誰?」鄧天機喫驚地看他。「裴遷,你不要跟我說不認識她,任誰見了她,一輩子也忘不了她那潑辣勁兒……噓噓,不要讓憐香聽到了,不過她好像挺想念她的靈靈姐的。」

「我不認得她。」

「不可能吧?」鄧天機怪叫道:「她單槍匹馬,一次跑去查假知州,一次上黑龍山抓賊,兩次都嚇暈了,被你抱回來,你不認得她?」

「我真的不認得。」裴遷努力去想,頭卻痛了。

「真奇怪。」鄧天機搔搔頸子。「那我叫憐香過來跟你聊,說不定你會記起來……呵,不好意思,我們訂親了,婚期在三個月後。」

「恭喜。」

「我看你還是多休息,我出去看藥熬好了沒。」

裴遷頭痛欲裂,不得不躺回牀上,這才發現自己真的很虛弱。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忘了什麼?內心空空的,好似失落一件重要的事物;但鄧天機說他背了包袱和長劍,那麼,他並沒有丟掉東西啊。

閉上眼,他運氣調息,一團火在他眼前燒了起來,炫亮,美麗,狂野,活潑,嬌媚,彷彿觸手可及……

他立即睜眼,房裏哪有什麼火焰!他望向窗外,一枝寒梅孤伶伶地在陽光中晃動着,他就這樣癡癡看着,看了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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