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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靈靈正傳》 / 杜默雨 / 第6章 / 共21章

陰雲籠罩四野,冷風疾吹,塵沙飛揚,這種天氣並不適合出門。

「裴遷,你怎麼不說一聲就走了?」胡靈靈換了一身俊俏的紅衣勁裝,緊跟在裴遷身後喋喋下休。

「我跟鄧天機說過了。」裴遷揹着包袱和長劍,目視前方。

「我是說,你沒跟憐香道別。」她在他身邊跑着,不忘趁機猛戳他的手臂。「人家憐香姑娘很喜歡你耶,她爹也想留你下來,保你當個衙門大大的武官兒做也不要?那你就不必揹着這把劍到處流浪,還能娶得美嬌娘安定下來,順便仗着官威魚肉鄉民……呵,不會啦,你這人正氣凜然;不對,你有正氣,就不會放走大賊頭……」

裴遷任她去說,只管走他的。打從他解了她的穴道,她就纏住他,在他耳邊嘮叨個不停。

「裴遷,別走這麼快嘛!你這樣一直往南走,是要走去哪裏?」

走去哪裏?裴遷緩下腳步,望向天邊沉重的暗雲。天地之大,原野茫茫,四面八方都可去,但他到底要往哪裏去?

「你回洛陽吧。」他收回視線,回到那雙靈動的眸子。

「我家又不在洛陽,我家……」胡靈靈差點指向遙遠的姑兒山。

「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去。」

「謝謝,不用了。」胡靈靈也搞不清楚自己爲什麼要跟着裴遷走,手一擺,袖子垂下,一見到手腕上的紅痕,滿腔怒氣又上來了。

「你看看!你是螃蟹哦?幾根指頭像大箝子似地,你有那麼大的手勁捏我,怎麼不去捏大賊頭?」她將雙手舉得高高的。

裴遷凝視她手腕上的傷痕,記憶浮現,他果然捏過她好幾回。

「抱歉,我早該發現的。」他解下包袱,從裏頭拿出一個小盒。

她賭氣不接受道歉,杏眼圓瞪,站得直直的,看他要如何解決。

他先幫她挽起袖子,仔細摺了兩摺,打開盒蓋,以食指挖出一坨黑黑綠綠的爛泥,再以左手扶起她的右手臂,爲她塗抹膏藥。

藥泥清涼,他細細地爲她抹拭,略施內力將藥效透進她的肌膚。她感到手腕傷處熱熱涼涼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舒適感。

右手抹完,他又扶起她的左手臂,照樣做一遍。

他默默地爲她抹藥,寒風依然狂嘯,吹亂了他的頭髮,卻吹不動他那凝結冷肅的神情,更吹不開他緊皺的濃眉。

胡靈靈很想抓亂自己的秀髮。這些日子她是怎麼了?她應該修心的,可是她刻意不化掉瘀痕,一路巴巴地跟着他,就是想讓他看她的手腕;出一口惡氣嗎?

神仙何必跟凡人計較?唉!她入了人界太久,沾染上俗世的習性,既不清心,又將她的道行拉得往下沉淪,她一定得離開人界了。

雖然她不明白裴遷和陸崗的「父子」關係,但這真的不關她的事。陸崗劫數未到,她抓不了賊也是天意,不必跟裴遷嘔氣。

「大概一天就會消腫。」裴遷終於抹完藥膏,語氣歉然,放下她的手,再爲她拉直袖子。

「好了,我回家去了。」胡靈靈刻意不看他,大跨步往前走去,爽朗地一揮手。「你別送,別跟來,千萬別跟來喔。」

別了,從此跟大個兒沒有牽扯,她不回頭,不再去想,快步離去。

冷風撲來,像刀子似地劃割她嬌嫩的臉龐。真是見鬼了!她往西走,這寒冷的東北風怎麼老往她前面刮過來?

人的兩隻腳實在太慢了,她立刻就想變回大紅狐,縱放四蹄加速奔回姑兒山,可是……心裏的罣礙讓她回了頭。

她猜對了,裴遷果然遠遠地跟着她,見她停下,他也停下。

唉,以他「大俠」的作風,勢必要護送她安然返家纔會罷休。

她扭回身子,繼續疾走,卻刻意往山裏走去,準備用掉他。

她的速度很快,但她能感覺他的輕功也很快。山雨欲來,青山蒼茫,放眼看去,盡是寂靜的山頭和掉了黃葉的枯樹,不見飛鳥走獸,更不見人影,彷彿這片大地只有不知爲何而疾走的他們兩人。

她心中生起許多雜念。明明可以施法讓他忘記她,從此各奔西東,她卻讓他猛追,是仍然放不下他捏她的氣惱?抑或……不忍見他的孤獨?

不,他那麼一個大個兒,隨便往任何地方一站,那高大魁梧的身軀都很佔空間的,他一個人都有她兩個人大了,怎麼會孤獨呢?

然而,身形再怎麼大:心還是隻有一顆,人也是隻有一個;天大地大,再大的大個兒也顯得形單影隻,更別說他身體裏面那顆小小的心了。

他的心似乎是封閉起來的,沒人知道他的心思……

唉唉唉,她幹嘛在幫他爲賦新詞強說愁呀!

細細涼涼的雨絲飄拂過她的臉頰,她甩甩頭,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從袖子裏摸出一柄紙傘,打開,正好擋住傾盆而下的大雨。

大雨來得正好,天色也暗了,阻斷了周遭視線,她正考慮是直接變爲狐身淋雨回去呢,還是等大雨稍停再走——

「哇啊!」突然一隻大手伸了過來,嚇得她尖叫。

「雨勢太大,得找個地方躲雨。」裴遷接過她的傘柄,左手自然摟住她的腰,微一使力,帶着她往前走。

「喂喂!我躲雨躲得好好的,你來搶我的傘呀——」

胡靈靈住了口,抬眼一瞧,她仍躲得好好的,裴遷將整個傘面往她這邊遮去,自己大半個身子卻露在外面。

初冬的雨,帶着冰寒的針刺痛感,她雖然躲在傘下,但因風強雨大,不免還是感覺寒雨冷冽。

雨水沖刷,腳底山路一下子變成爛泥巴,她卻足不沾地的讓裴遷抱着走山路;她的臉抵在他的胸膛,一點也不覺得冷,甚至還滿舒服的——嗯,她很好心的,就成全他英雄救美的心意吧。

也不知跑了多久,她幾乎快睡着了,裴遷的聲音傳入了她的耳朵。

「暫時在這山洞躲雨吧。」

她睜眼一看,差點啞然失笑。這哪是山洞!不如說是兩塊大石頭的接縫凹洞,堪堪只能容兩個人擠身進去。

天黑了,整座山轟隆隆地下着大雨,諒裴遷功夫再好,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躲雨了。她笑着擠進山洞,再拉裴遷進來。

「喂,再進來一點啦,別淋溼了。」

裴遷爲了不讓身後的包袱和長劍擠到她,只好挨在她身邊,手上仍撐着油紙傘擋住雨勢,憂心仲仲地看着黑暗中的大雨。

「胡姑娘,你還好嗎?會不會冷?」他轉頭問道。

胡靈靈正待回答不冷,話到嘴邊卻轉了個彎,在黑暗中露出一抹作弄的笑容。「如果我說會冷,你要如何?」

「以你的內功修爲,調息運氣即可保暖。」裴遷一本正經地道。

「人家的內功在趕路時都耗盡了。」她故意倒在他身上,哀怨地道:「嗚,天這麼黑,雨這麼大,人家又餓又冷,你說該怎麼辦?」

「我包袱裏有餅。」裴遷略爲遲疑。「恐怕都淋糊了。」

「你那是豬油煎餅,我纔不喫。你忘了呀,我喫素。」她又唉聲嘆氣地道:「這裏黑漆漆的,我好怕。哼,要不是躲你,我何必走山路!都是你啦,我根本不用你保護,你卻跟來,人家——」

「胡姑娘,得罪了。」

「哎唷!」她正說得頭頭是道,怱然他的手臂就繞過腰際,大掌按上她的後背,源源不絕地灌注內力,兩個人也更緊密地貼在一起了。

「我用內力保護你,支持你的體力。」

「呵。」原來這就是他爲她禦寒的方式。

胡靈靈貼着裴遷熱呼呼的身體,嘴角揚得老高;她就是想看這個過度正經的大個兒會如何「保護」她。

微小的疑團在心底逐漸發酵變大。若不是她,他對其他姑娘也會這樣嗎?嗯,應該會的。這人有浩然正氣,喜歡濟弱扶傾……然而,再怎麼正義凜然的大俠,能否抵擋得住生而爲人最原始的天性?

雨水沿着山壁流下,像是在洞口衝就一道小瀑布,她暗念咒語,佈下結界,讓小瀑布離開兩尺許。反正烏漆抹黑的,裴遷也看不到。

「將傘扔了,這雨水打不進來。」她嬌嗲地道。

裴遷稍微拿開紙傘,確定雨水不會濺溼他們,纔將傘放下。

「你哪來的傘?」他有一個最大的疑問,明明見她兩手空空。

「撿到的。」她隨便回答,故意抖動身子,不勝嬌弱地道:「裴遷,別管傘了,人家好冷喔,我想躺下來,可這洞好小,叫我怎麼睡?」

「我扶着你,你儘管睡。」他另一條手臂也環抱過來。

「嘻。」她放鬆了身軀,更往他懷裏蹭去。

她很得意,真是一舉兩得,既能試探人心,又能爲自己取暖。

什麼法力都拋到一邊去了,現在的她,只是一個普通的畏寒姑娘。

他的內力透過指掌,緩緩地流遏她的全身,就像一股細長的溫熱流水,溫柔地撫按她冰涼的肌膚;而他天然會發熱的胸膛,她已經「用」過很多次了,這回她更食髓知味,刻意將半張臉蛋鑽進他的衣襟縫裏,深深吸聞他男人獨有的陽剛熱氣。

這是什麼感覺?記憶悠悠,五百年流逝而過,她竟然找不到類似這樣的回憶。

當她還是一隻幼狐時,她和兄弟姊妹擠在一起喫孃親的奶;或許,她曾感受過溫暖,可她爹嫌棄她的大紅毛色,將她叼起,丟在一旁受凍。

她曾抱過自家小弟,那時她將他從獵人的陷阱裏救出來,他一隻可憐兮兮的小白幼狐,纔出生一個月,淋了一夜的雨水,冷冰冰的,她抱了他整整一日,又施咒又灌藥的,這才讓他恢復了體溫,從此跟着她修行。

當她變身爲人時,目的只是爲衆生奔走,積她的功德,即使身邊經歷過無數的人間男女,但她只看到他們的軟弱、貪婪、病苦,她從來不知道當人有什麼好。

她沒想到,人有血有肉,是熱呼呼的,在這個寒冷的山中雨夜裏,能給予她全然的溫暖和安心。

她懷疑自己是否着涼了,不然怎會如此冀求他的熱度?

「裴遷,我身體是不是很冷?」她抬頭問道。

她吹氣如蘭,直鑽他的鼻孔,他繃緊了嗓子,回道:「不。」

「你聲音怎麼怪怪的,好像想咳嗽?」她喊聲糟,他可別又生病害她損功德,當下便伸手抱住了他。「你幫我取暖,我也幫你取暖。」

「胡姑娘。」他的聲音更緊繃了,大大喘了一口氣。

「咦,你下面?」

兩人緊密相貼,幾無縫隙,他突然跑出來的硬物讓她喫了一驚。

轉念間,她立刻明白那是什麼:心裏卻無試探成功的歡喜。

她悠遊人界,除了行善做功德,也喜歡處處試探人心,藉以證明神仙絕對是比人高明的;她以同樣的目的試探裴遷,就是想揪出大俠的弱點,更想證明世間沒有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凡人的本性皆是低劣的。

可證明人是卑劣的又如何?他本意爲善,卻讓她試探扭曲,硬是將他轉變爲見色心起的登徒子,她這種操弄人心的神仙又高明到哪裏去?

她仰着臉,注視冷汗涔涔的他;她知道,他在剋制自己的慾念,沒有男人溫香軟玉在抱還能無動於衷,正氣大俠也不例外。

她快意了嗎?不,她一點也不高興。

她放下雙手,打算向後退一步,但後面的山壁擋住了她。

「我很抱歉。」裴遷察覺她的退避,立即跨出山洞。

結界只能擋雨,不能擋他,她眼睜睜看着他跑進大雨裏。

果然是個正氣凜然的大傻瓜!雨水又冷又大,他的衣裳一下子就淋得溼透貼在身上,頭髮也披散下來,看起來十分狼狽;她輕嘆一口氣,撿起紙傘,走進大雨裏。她的功德要緊,千千萬萬不能再讓他鬧出病來。

「喂。」她拿指頭戳他的背,突感一股強烈的力道從他身上鼓動而出,將她震彈了開來。

吱!在她被摔成肉餅之前,她本能地旋身打滾,變回大紅狐,再以四腳穩穩地落下地。

臭裴遷!死裴遷!去你的裴遷!沒事拿什麼內力震人?她雙眼瞪得大大的,張牙舞爪,很想上前咬他一口。

算了,老孃不喫葷。她轉身奔離而去。再見!她要回姑兒山修行了。這回她真的真的真的永遠永遠永遠……離開大個兒了。

*

跑進滂沱大雨的那一剎那,裴遷覺得自己好卑劣!

她畏寒發冷,尋求他的幫助,他怎能對她生起非分之想呢?

上回她幫他治病時,嬌嗔地要他還她清白,在那個當下,他唯一浮現的念頭就是娶她。

他想不到其它方法可以還一個他抱過、摸過的姑娘清白,他是真的打算娶她,即使她潑辣任性,即使她大膽豪放,即使她過於豔麗嫵媚容易招惹男人,即使她不像是一個好妻子……

他想要一個家。

娶妻生子,安定生活,這是一個多麼平凡的心願,多少人就這樣度過一輩子,唯獨他從來不敢想。

若她答應嫁他,他發誓,他一定會疼惜她、真心待她;她喜歡嘮叨,他會忍着;她愛任性亂跑,他就跟在後面保護她——只要她願意嫁他。

呵,明知她逗弄他,他當時怎麼就認真了?而且在剛纔的黑暗擁抱裏,他甚至癡心妄想因此讓他名正言順地娶她爲妻。

可惡!卑劣!無恥!他在雨中痛罵自己,他是想女人想瘋了嗎?

他憤怒!他激動!他無奈!他有滿腔說不出的鬱悶,想喊,喊不出,想哭,沒有淚,在漫天傾瀉而下的大雨裏,他體內奔騰的真氣不斷竄流,他就像一隻鼓脹的皮球,若不出掌宣泄,必會氣血爆裂而死。

驀地,全身真氣從背後迅速流出,好像有什麼東西碰到他而彈開,同時也完完全全承受了他巨大無比的真氣。

「胡姑娘?」他震駭萬分,立刻回頭。

晦暗的雨夜裏,隱約看到泥地掉着一把傘,他再往洞裏摸去,裏面沒有人。

「胡姑娘,你在哪裏?」他一顆心提得老高,深怕她被他震飛了。

他開始搜索,急欲找她出來,怕的是她已傷重到無法回應他……他心情陡然失落,感到極度空虛,萬一她怎麼了,他會愧疚一輩子。

「胡姑娘!胡靈靈!胡靈靈!」

他拚命呼叫,從山洞附近找起,越找越遠,越走越驚心,一會兒怕錯過她,一會兒怕她掉進山溝,種種胡思亂想不斷湧現,讓他難以平靜,加上夜黑大雨,山徑泥濘難行,任他武功高強,幾次也差點滑倒。

「胡靈靈!」他以內力傳聲大喊,希望她能聽到。

聽到了!

大紅狐停下四蹄,仰頭傾聽,沒錯,是在叫她。

她定在原地,一時不知該怎麼辦。

奇怪,她爲何躊躇?不是向前,就是回頭。想回家就往前跑嘛,怎麼她就像被釘子釘住似地不動了?

唉!既然躊躇,表示她並不那麼急於回家……那個笨裴遷呀,他凡人的視力如何在黑漆漆的山裏找人?別掉下山谷就阿彌陀佛了。

轉念之間,她變回了人身:心情很懊惱,卻又有着莫名的期待。

「喂!你呼喝什麼?叫魂啊?」她往回走,也大聲呼喝。

「胡姑娘!」裴遷驚喜地循聲跑來。

「不是我還是鬼嗎!」她沒好氣地叨唸道:「你前頭有樹啦,小心撞得滿頭包。這林子像個迷魂陣似地,真不是人待的。喂!別撞過來。」

「真的是你!」他聞聲辨位,站到她面前,想要伸手摸她,但還是忍住了,不敢去碰觸她,又趕緊問道:「你沒受傷?」

「我好得很呢!可剛纔差點就被你震死了。」她抱怨連連,不吐不快。「你呀,練功好歹也說一聲,別動不動就震出內力,要是有隻狐狸從你身邊跑過去,不明就裏被你震到閻羅王那邊去,你可就造殺業了。」

「你沒事,很好。」裴遷沒理會她的說教,只是不斷地搓着手掌道:「沒事了,很好。沒事就好,很好,非常好。」

高興成這樣?胡靈靈瞪住難得語無倫次的他。老天又沒打雷劈他,怎麼他好像變得癡癡呆呆的?

咦?他在笑?咱不苟言笑、只會皺眉頭的裴大俠衝着她笑?

天哪!一定是她被大雨淋昏頭了,她要回山洞躲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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