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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靈靈正傳》 / 杜默雨 / 第7章 / 共21章

雨過天青,長空一碧如洗。

「狐狸狐狸愛乾淨,最恨俗塵掩清靈,哎喲喲,行路難呀路難行,冷雨夜呀雨夜冷,爲誰辛苦爲誰忙,只爲早日上天庭喲上天庭。」

胡靈靈泡在溪流裏,賣力地搓掉身上的泥巴。她喜歡身爲大紅狐時的一身豔紅毛色,也喜歡身爲凡人肉體的白嫩肌膚;她愛美,愛乾淨,縱使天氣再冷,她也要將自己洗得一塵不染,美若天仙。

「胡姑娘……」裴遷的聲音傳來。

「啊!」她整個人縮進了水裏,驚天動地大叫道:「不要過來!去去去!偷看姑娘洗澡不怕眼睛長瘡啊?你敢過來我就不客氣了。」

「我沒看。」

「你沒看?」她探出頭,伸長脖子張望,那大個兒站得老遠,背對溪流,也不知是否倒退走過來的。「那你叫我作啥?」

「你的衣裳溼了,我幫你拿去烤乾。」

「不用,曬乾就好。」她故意潑出水聲。「你去忙你的,別過來喔。我也是有功夫的,你過來我就將你震到十萬八千里外。」

水聲嘩啦啦,嗲聲呱啦啦,裴遷站了片刻,不敢違揹她的意思,便走回烤火處,將搭在木架上的烤魚翻轉過來。

他無法理解這位胡姑娘,內力時有時無,武功忽強忽弱,有時強悍潑辣,有時弱不禁風;昨夜凍得簌簌發抖,今早卻跳進冷得快要結冰的溪水裏,玩水玩得不亦樂乎。

他不自覺地加添柴火,讓火勢燒旺些,旁邊的鐵鍋湯水也沸騰了。

嬌甜的歌聲飄了過來,她總是愛唱有關狐狸的山歌,他聽得不真切,但他羨慕她愛唱就唱、愛說就說、愛罵就罵的爽直個性。

若他能有她一半的開朗,或許他就不會猛鑽牛角尖,他可以看開,讓自己海闊天空,像頭上這一片朗朗青天……

「哇嗚,你在烤魚?」胡靈靈款款擺擺走過來,一看到烤魚又嚷道:「我不喫,我喫素的,講好多次你都忘了呀。算了,我也不餓。」

「我煮了一鍋野菜湯,這裏也採了一些果子給你喫。」

紅的紫的橙的黃的綠的各色樹果子攤在帕子上,令人垂涎欲滴。

「哈!」胡靈靈雙眼綻亮,原本噘起來的小嘴轉爲驚喜。「這座禿山還能找到果子野菜,難爲你了。裴遷,你真好!」

「你先喫果子,這湯先放着,涼些再喫。」他刻意不看她,拿開小鐵鍋下頭的柴火,丟進火堆,一股火苗竄升而起,燒灼木架上的烤魚。

「你隨身帶着鐵鍋哦?呵,還有勺子。」

她好奇地蹲下來,左手抓起果子啃着,右手拿木勺子攪了攪菜湯,裏頭都是她所熟悉的山菜和野菇,她不禁佩服起這個會作菜的男人;瞧他用幾塊石頭架個竈,小鐵鍋擺上去就開起飯館了。

「不是每天都碰得着客棧,荒郊野外就得埋鍋造飯。」他取出一個小油布紙包,用指頭捻出一小撮細白的鹽,往湯裏撒去。

「鹽!」她樂壞了,勤快地攪拌菜湯。身爲神仙,呃,半仙啦,她還不到不食人間煙火的地步,偶爾也要摘果吸露充飢,常人嫌爲清淡的素菜,對她而言已是絕頂美味,免不了嘴饞,多喫幾口。

而且還是冒煙的熱湯!打從昨夜起,她就喜歡上會發熱的東西了。

她興匆匆舀起一勺子熱湯,咕嚕一口吞下肚。

「小心燙!」他警告不及。

「果然燙。還是等會兒吧,呼呼。」她吐出舌頭,猛從嘴裏吹氣。

她不停地拿手掌瘻風,柳眉微蹙,懊惱的神情倒顯嬌俏,那小巧軟綿的小舌紅濫濫地誘引着、蠱惑着男人的心志。

裴遷定下心神,別過視線,看到了打開晾乾的油紙傘。

紙傘骨架堅實,畫工精美,幾朵荷花開在傘面上,令撐傘的姑娘有如亭亭玉立的紅荷,既清純又明豔……荒山裏撿得到這麼好的傘?

他覺得困惑,再望向她,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對了,她昨天穿的是紅色勁裝,現在怎麼換成了一身飄逸的紅綢繡荷衫裙?她明明沒帶包袱的。

還是他記錯了?他能說出對方的武功招式,但對姑娘的衣裳首飾卻是毫無概念,遑論記得住臉蛋模樣,他甚至記不得她一再提及對他有意思的於憐香;許多他曾救過、見過的女子,都如過往雲煙,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記憶裏。

唯獨紅紅火火的她,太過搶眼,太過驚世駭俗,太過走入他的生命。

「喂,裴遷,你身上只有這些東西啊?」胡靈靈忙着喫果子,也忙着看他晾曬在石頭上的事物。

「就這些。」

他身無長物,一隻皮水壺,一條包袱巾,一套換洗衣裳,兩條巾子,兩雙襪子,三隻必備藥盒,一支木勺,一雙筷子,一隻小鐵鍋,一包鹽,偶爾添加一小袋米或耐放的硬餅。

「還有這個。」她拿起他的長劍,身子差點失去重心。「好重。」

他本欲起身,但見她很快就站穩,也就忍下扶她的衝動。

胡靈靈平舉長劍,先是仔細欣賞劍鞘上古樸的紋飾,接着握住劍柄,緩緩抽開長劍,劍身滑出劍鞘,精光乍現,發出嗡嗡劍鳴之聲。

她驚奇地傾聽那絕世之音;長劍出鞘,回聲更是不絕於耳。她再順勢持劍比個招式,劍鋒白光流轉,彷如劃過一道明晃晃的流星。

「好鋒利!」她還沒看過大個兒拿這把劍砍人呢,不知上面是否沾過血,她可別沾到死靈的穢氣了。

她趕緊收劍入鞘,放回原處,呵着被森寒劍氣所波及的冰冷手掌,問道:「這麼大的一把兇器,你背來背去不嫌累嗎?」

「不累。這是教我武功的長輩送我的。」

「就是要你叫他爹的陸崗?」

「不是。」

「那是誰?」

裴遷盯住火堆上,將烤熟的魚拿下,一口也不喫就插在泥土裏。

「你去喝湯,我打個盹休息一會,然後我送你回家。」

「喝湯喔。」胡靈靈舔舔脣,笑逐顏開。

裴遷眼裏只看到一團火跑來跑去,他用力甩去雜念,不讓那團火燃燒他的心,畢竟,她也將會成爲他記憶裏的過往雲煙。

撿了一塊平坦的大石,他躺臥下來,兩臂疊在腦後當作枕頭,雙眼望向乾淨得不摻一絲雜質的藍天。

天高地遠,涼風悠徐,他閉上眼,讓自己暫時離開塵世。

「裴遷,這湯好鮮甜,你什麼也沒喫,喫一口啦。」

「胡姑娘!」他猛然坐起,看着伸到他下巴前的木勺子。

「喫啦。」胡靈靈笑咪咪地送上菜湯。「我也沒見你嘗味道,撒的鹽恰到好處,以後你娶妻了,一定會幫忙燒飯。」

那勺子幾乎塞向他的鼻孔,他只好一口吞下去,算是對她有了交代。

「我累了,我想睡一會兒。」

「好啊,那你躺下去。」她抱着小鐵鍋,又舀起一勺菜湯喫着。

他僵着背脊,就是躺不下來。她的香氣縈繞身邊,她的笑語鑽入耳際,她還拿他喫過的湯勺……不,她先喫了,他喫到她的口水了。

「想躺就躺,我又不是沒見你躺過。」她盤腿坐到石頭上,靈動的丹鳳眼瞟向他,嬌笑道:「放心,我忙着喝湯,沒空欺負你。」

他還是坐得直挺挺的,眉眼嘴角繃得緊緊的。

她喝了一口湯,看他一眼,感受到他散發出來的心氣。

好人有清氣,壞人有濁氣,大個兒的氣卻是烏煙瘴氣,將他的本心都遮掩得看不見了,也矇蔽了他眼前的道路,教她看了也跟着氣悶。

要幫他清除瘴氣嗎?他幫她摘果煮湯,她是否該稍微報答他一下?

可他沒向她求,沒送上鮮花素果,更沒奉上香火錢……她玉姑仙子又不是喫飽沒事幹——唉,是啦,就是他讓她喫飽的。

算了,當作是做功德,她得將大個兒從迷霧中拉出來。

「陸崗不是你親爹,你不想叫他爹,對不對?」她又引出問題。

「嗯。」

「可你也不想看他走入絕路,你對他還是有感情的?」

「嗯。」

「你生父本姓裴?」

「不是。」

呼!她好累,這樣一問一答是要講到哪年哪月?

「你從頭說給我聽,好嗎?」她是可以讀他的心識,但她下想耗費法力,更想讓他一口氣講很多話,這人悶太久了,得讓他抒解一下。

「講詳細一點。」她又提醒,微笑道:「慢慢講,把你所有能講的詞兒都搬出來,我慢慢聽,天色還早,不急着趕路。」

笑語盈盈,嗓音柔膩,他望向這張絕豔嬌容:山頭猛地一跳,彷佛所有埋藏的情緒皆從心底汩汩流出,不斷地流進她清澈瞭然的眸子裏。

他被她媚惑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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