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6章(2)

《誰家天下〈胭脂淚·上〉》 / 湛露 / 第13章 / 共21章

面對她的憤怒,蕭離只是默默接受,任由心像被火焚燒着那般疼痛。「妳要小心,燕王可能會派人殺妳。」

她一愕,坐起身,「爲什麼?」

「因爲萬歲。」

「什麼意思?」她皺眉。

「萬歲待妳與別人截然不同,燕王那邊認定妳是萬歲的罩門,殺了妳,會重挫萬歲的心。」

她怔了怔,隨即苦笑。「原來我這麼重要?那燕王會派誰來殺我,你嗎?」

他搖搖頭,「燕王可能對我已經有所懷疑。」

「爲什麼?」她立刻想起那日之事,「因爲崔公公?」

他默然無語。

這樣就是默認了。「崔公公的事情,你怎麼處置的?」

「別忘了我的身分。」

是啊,他是北鎮撫司統領,只要胡亂安一個叛臣亂黨之類的罪名上報,一條人命就算是交代過去了。

她低嘆,「對你來說,殺一個人真的好容易。」

「……我不會殺妳。」

她猛地一抬頭,就看到他眸中閃耀的點點火光,那是她所熟悉的,他對她特有的注視。「真的?」

他望着她,鄭重的點了點頭。

那天她離開北鎮撫司的時候,他也在第一時間跟上。

明明知道該就此劃清界線,偏偏見了她的淚,他腦子裏就只剩一個聲音——不讓她哭。

可是那時她必定不會想見自己,所以他只能在她身後暗中保護,本來以爲她會回宮,沒想到她選擇的,卻是金城絕的華樓。

他在那一刻懂得了嫉妒,嫉妒金城絕可以在她脆弱的時候貼身守候,但是下一瞬又不禁自嘲,這樣的結局不正是他要的嗎?

只要她平安,怎樣都好,何況留在金城絕身邊,絕對比和他一起安全。

所以他壓下一切不該存在的妄想,說服自己那陣陣的心痛和心酸很快就能忘,一步步地走回北鎮撫司,走回那個絕情忘愛的牢籠裏。

只有這樣,纔是對她好,所以他必須這麼做,至於心痛和其他無法言說的,也都不必說了。

「那……你可不可以也不要去殺那些人?他們也有妻子兒女,父母兄弟。」謝縈柔看得出他對她的不同,忍不住更進一步的要求。

「不能。」

他冷硬的回答使她眼中流露出失望的黯然,她多希望能聽到他對她說可以,聽他說——爲了妳,我願意不亂殺無辜。

「我已經背叛燕王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燕王救過我的命,當年若不是他,我已死在遠征蒙古的路上,他也救過我全家,我母親死時,他出錢幫我發喪,在北平圈地設爲我家祖墳。」

聞言,她頓時無語。身受朱棣這樣的大恩,他怎麼可能不死心塌地?

「蕭離,我不在乎燕王是不是要我的命,但是我不想看你爲他送命,你明白嗎?」他的選擇她懂,可是她的擔心他懂嗎?鼻子一酸,淚水控制不住地流下。

以前她從不哭的,即使當時發現自己身處大明,她也沒有因爲恐懼而流淚,但是這一次,她卻無法抑制心中的驚懼,因爲她無法阻止悲劇發生,因爲她知道蕭離再多走幾步,就可能陷入死亡。

蕭離默默地看着她,很溫柔很抱歉地看着,最後像是忍不住了,霍地走上前一步,伸出手將她眼角的淚珠抹去,輕輕說:「不要哭,我沒關係。」

這句沒關係一出,謝縈柔登時哭得更兇,淚也掉得更急。

他沒關係,她卻很在乎啊!爲什麼這樣溫柔的人要被迫做那些殘忍的事呢?爲什麼他一定得爲了別人去赴死呢?難道就不能爲了誰好好活着嗎?就只能輕描淡寫的說着沒關係,一個人在殺與被殺的輪迴中孤獨死去嗎?抓着他的手,她哭得像個孩子。

忽然,外面傳來朱允炆說話的聲音,兩個人幾乎同時一震,迅速放開手,那一瞬間,溫度也從兩人的指間抽離。

她在蕭離眼中看到自己失望的表情,而他,是否也能從她眸中看到同樣有些黯然的自己呢?

*

盛夏的酷熱過去後,就是清冷的秋季了,瑟瑟秋葉飄落之時,周圍的氣氛逐漸變冷,而燕王朱棣和皇帝朱允炆的這場叔侄皇位爭奪戰,也進入膠着階段。

朱棣不愧是朱元璋兒子中最能征善戰的一位,他的大軍所到之處所向披靡,若不是朝廷兵多地廣,總能在他撤軍後又將失地奪回來,也許這場戰役不會拖這麼久。

也因此,之前那些曾一度想求和的文臣武將漸漸沒了聲息,在這樣的拉鋸戰中,誰也說不好到底最後得勝的到底是誰。

然而,在此同時,應天府中讓人心驚膽戰的事情卻一件接一件的發生了——

朝廷的幾位官員先後離奇遇害,兇手犯案之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朱允炆大爲震怒,幾次下令錦衣衛徹查,卻毫無結果,很明顯,這些暗殺事件是燕王的人乾的。

外人不知道這裏面的曲折,但謝縈柔是心知肚明的。

每次看到蕭離若無其事地教朱允炆練武,她就會忍不住去看他的手——那雙手很乾淨,大而有力,他就是用這雙手結束那些人的性命嗎?

她現在的工作真如朱允炆所說,越來越輕鬆了,就連籠中的丘丘她都可以不去看管。

她不知道朱允炆這樣安排會否讓皇后有意見,但也漸漸感覺到皇后對她的態度有了變化。

以前皇后很喜歡和她聊天,聽她講一些在古人看來很離奇古怪的事情,有時候甚至會開懷大笑。

但是這半年裏,皇后的笑容卻越來越少,每次面對她的時候,總是欲言又止,彷佛有什麼話想說,又不能說出口。

與此同時,丘丘,這隻當初無意中一起隨她跌入明朝的倉鼠也越來越倦怠,越來越沒有精神,她明白,丘丘的大限之日恐怕已到。

這隻本應在未來才被人發現的齧齒類小動物,與牠同類的平均壽命不過是兩三年。當她在明朝生活到第三個年頭的時候,牠,也走到了生命的終點。

一直以來,丘丘都是她的精神寄託。當年在她最茫然無措的時候,與丘丘一起遇到了到宮外出遊的皇后,到底都是天真爛漫的少女,皇后一眼就喜歡上丘丘這隻罕見的倉鼠,於是連同丘丘一起將她安排進宮中,到自己身邊服侍。

有一次,燕王派來的刺客要刺殺朱允炆,丘丘大概有發現異樣,反應異常地上竄下跳,被她無意中發現了藏身暗處的刺客,立刻將附近的侍衛偷偷找來,一舉將刺客擒拿。

朱允炆又驚又喜,將她奉爲救命貴人,對於她來說,丘丘更是她的「貴鼠」,即使牠不會說話,卻像能夠理解她的心情,在她寂寞傷心時,會一直用那雙滴溜溜的黑眼睛望着她,似在安慰。

牠是她在這個時代唯一的知音,而今,這個知音卻要離她而去了。

當某天清晨,最後一片楓葉從樹上墜落時,謝縈柔發現丘丘安詳地睡在籠中,再也不像平日那樣活蹦亂跳地踩着籠中的轉輪奮勇向前,她輕喚了幾聲,牠都沒有反應,顫抖着打開籠子,手伸進去撫摸丘丘的身體——已經一片冰涼。

即使早有預感,即使早做好心理準備,淚水仍是不受控地滾落出來。她捧着丘丘去見皇后,但是曾經非常喜歡丘丘的皇后卻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調回視線。

「哦,死了就死了吧,在宮內找個牆角埋掉就好。」

謝縈柔怔怔地看着她,心裏好像有什麼被澆熄了,渾身泛冷。

原來過去的快樂,是那麼容易就可以被丟棄的啊。

她失神的走出皇后寢宮,想爲丘丘找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但無論是哪一處宮牆,在她看來都太過草率了。

像個遊魂一樣走到宮門的時候,她恍惚的眼底突地映入蕭離的身影,他身邊還有幾位大臣。

她立刻像看到救星一樣跑過去拉住他的手,聲音中還帶着哽咽。「蕭離,丘丘死了。」

雖然他和丘丘不熟,但都已被她認定是朋友,他應該多少可以明白痛失摯友的哀傷吧?可以吧?在這裏,她好像只有他了,他會懂的,對不?

「別太傷心了,不過是一隻老鼠。」蕭離先是一愣,低頭看到她掌心中那個毫無生氣的小東西,眸光凝住,一隻手輕輕撫向她的肩膀。

看見她的淚,他差點就要伸手替她抹去,可現下身旁還有人,他不能表露出異樣,在這大明宮裏,不該也不能有比萬歲更叫他記掛的人,他必須漠視,纔不會讓人對她另眼相看。

「丘丘不是老鼠!」聽見他冷淡的回答,謝縈柔只覺得最後一根浮木也消失了,難受得大喊出聲,用力拍開他的手就跑出宮門,淚水橫飛之時,也飛濺到蕭離的手背上。

蕭離見狀,再也掩飾不住心疼,下意識的邁開腳步就要追出去,卻又被身旁臣子的催促聲給定住身形。

「蕭大人,趕快走吧,萬歲那裏催得急,遲了就不好了。」

「哦……」蕭離腳下的方向不得不被迫做出改變,向着與心相反之處,緩步而去。

*

捧着丘丘的屍體,謝縈柔失魂落魄的走着。

皇后變了,沒關係,丘丘還有她,可蕭離不管她,她還有誰呢?誰可以給她一句安慰呢?哪怕只要一句,她都會很感激很感激的……

左肩突地被撞了下,她才由思緒中回神,茫然的打量了下四周,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走到了金城閣。

怎麼會走到這裏呢?金城絕曾經說過他會離開應天府,現在應該不在家吧。

真可笑,這算病急亂投醫嗎?

自從當日他與地做了一個約定之後,每隔幾天她就會收到一份由內宮太監轉交來的小禮物,儘管沒有署名,沒有多餘的言詞,從那份禮物精心地包裹上,她也可以猜出送禮的人是誰。

那些禮物都不算貴重,有的不過是幾粒圓滾滾約五彩石,有的是晶瑩剔透的竹笛,或是一方刺繡精細的巾帕,還有的是打磨精細的小圓鏡,林林總總,不勝枚舉,稀奇之處,讓旁邊看到她收禮的小宮女們都豔羨不已。

她從來沒有當面致謝,也沒有婉拒過,只是一次次收下那些禮物,將它們收藏在自己的牀下,偶爾想起時拿出來看看,僅此而已。

她不是不感動,只是不敢確認,確認金城絕這樣做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麼。

她一直告誡自己,不可輕信這男人的話,和他所謂的情意。因爲他太狡猾,明朝前後三代皇帝他都可以周旋其中,那麼要將她這個笨丫頭玩弄於股掌之間,就實在是不值一提的易事了。

嘆口氣,她緩緩轉身,但此時,卻聽到頭上傳來溫和若春風的好聽男聲。

「縈柔,爲什麼不上來?」

抬起頭,就看到自樓上窗戶中探出頭來的金城絕,他還是那樣笑意盈盈。

「你,還在這裏?」她呆呆地問。

瞬間,金城絕已經來到她的面前,看到她手中動也不動的怪鼠,他沒有立刻發問,而是用很溫柔的語氣說:「妳走過來累了吧?進來休息一下。」

謝縈柔被他牽着走上樓,金城絕從櫃子中拿出一個鑲嵌着珠寶的匣子,把裏面一個看起來很貴重的東西扔掉,然後輕輕將丘丘從她手中接過,裝進匣子裏。

隨着「啪」的一聲,他關上匣子,謝縈柔渾身一顫,死死地盯着那黑漆漆的匣身,淚水再度奪眶而出。

金城絕輕輕握住她的手,溫柔安撫。「想哭就哭吧,我知道妳少了一個朋友,此刻一定很傷心,但是我很高興,因爲妳在這個時候想到我,看來我去而復返是值得的。」邊說,他邊將無聲落淚的她攬入懷中,脣邊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無聲地流着淚,沒有拒絕他的親近。

抓着重新回到她手中的帕子,她覺得現在的自己已經不像自己了,而蕭離,也不是從前那個會笨拙的對她好的男人,只有金城絕,仍如以往一般的溫柔,現在的她,好像就是需要一個溫柔的懷抱吧……

渾沌中,她聽見那好聽的男音輕輕地嘆了口氣,讓人辨不出真假,好像有些莫可奈何,又極其寵溺的說:「唉,縈柔,妳還要我等妳多久呢?」

*

這一夜,當謝縈柔失魂落魄地回到宮門口時,黑暗中突地閃出一個人影,一把拉住她的手,「跟我走。」

她嚇了一跳,待聽清那個聲音方纔走了定神,有些怨懟地掙紮起來。「蕭離,你做什麼?我該回宮了,萬歲和娘娘找不到我會着急的……」

他卻充耳不聞的徑自拉着她走,一直走到宮外的一片小山丘上,那裏有個小孩兒正拚命向這邊張望,一見他們到來,就高興地揮着手,喊道:「蕭大人!這裏!」

蕭離看到他,拉着謝縈柔走過去,第一句便問:「都找齊了嗎?」

「方圓百里之內,能用的樹枝柳條我都找來了。」孩子獻寶似的將旁邊的一個籮筐遞給他。

謝縈柔看了眼裏面的東西,都是柔軟的枝條,難過的情緒又被挑起,「丘丘已經不在了,你不會還想幫我編個新籠子吧?」

蕭離沒說話,丟給那孩子十幾個銅錢,孩子便歡天喜地的跑掉了。

他看了眼她手中一直捧着的那個匣子,「這裏面裝的……」

「是丘丘。」她的手指摩挲着匣子的表面,悲傷的情緒依然在心底蔓延。

蕭離向四周看了看,找了一棵松樹,抽出佩劍在地上挖了一個很深的坑,然後從她手中接過那個匣子,埋了進去。

「你……」她還有點愣愣的,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蕭離又用佩劍在那棵松樹上刻了一個「謝」字,纔對她說:「以後妳要看牠就來這裏找,有了記號,也不會找錯。」

她怔怔地看着樹幹上那個粗糙卻深刻的「謝」字,鼻子又酸了起來,可這回卻是因爲感動。

原來他沒變,還是那個會在私下對她好的笨石頭。

拉着她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蕭離兩手飛快地從籮筐中翻揀出能用的枝條,那些枝條在他雙手中迅速成型,不一會兒工夫,一隻活靈活現的老鼠形狀編織物就呈現在謝縈柔面前。

「妳看看,還有哪裏不像?」他將那東西交到她面前,有些不自在。

謝縈柔眼前已是模糊一片,想哭又想笑,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哽咽着,心卻好暖。「丘丘可沒有這麼長的尾巴。而且牠的毛色不是這種顏色,青不青紅不紅的……」

她很想用玩笑的口氣讚賞這件作品,尤其是在她心靈備受震撼的時候,但是當她忽然被枝條上幾處紅色的痕跡吸引時,頓時又愣住了。

這是什麼?一細想,她馬上明白過來,一把拉過他的雙手,只見那雙佈滿厚繭的大手上,有許多細小的傷口綻裂開來,滲出血絲。

「蕭離——」她驚呼,他卻滿不在乎地將手抽回。

「那小子連帶刺的荊條都拔來了,還好那東西太粗,不適合做這個……」

「你手中還有刺呢!」她急得在身上的口袋裏亂摸,卻摸不出一個可以幫忙挑刺的東西。

他卻依舊雲淡風輕的搖頭。「這點口子沒什麼大不了的,妳犯不着着急。」

「我犯不着?如果我不爲你着急,那你爲什麼要編這個丘丘送我?」她大聲喊出來,發現自己的淚腺越來越發達了。

蕭離好像嚇了一跳,定定地看了她好一會兒,伸手想替她抹淚,手到半途纔想起還有餘刺,又趕緊改以手背爲她擦去淚水,然後出聲低斥,「哭什麼?妳哭比笑難看。」

她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狠狠捶了他一下。「你就不能說點溫柔的話討我歡心嗎?」

「我……不會說好聽話。」他有些狼狽的別開頭。

見他尷尬的模樣,謝縈柔不禁破涕爲笑。「算了,是我太強人所難,你這樣就好。」

這樣的蕭離,她就已經很喜歡,很放在心上了。

她輕輕挽住他的手,將頭枕靠在他肩膀上,「蕭離,你平時傷心的時候,就只是編這些東西嗎?」

他沒有回答她的話,從袖子裏掏出一支短短的竹笛,做工不算精細,一看就像他自己親手做的。

將竹笛放在口邊,蕭離低低運氣,清越的笛音便在夕陽之下響起。

這笛音清冽純淨,悠揚縹緲,不帶一絲一毫殺氣,像是一縷清風,輕輕吹過心頭。

閉上眼,謝縈柔緊緊靠在他肩頭,仔細聆聽,心頭的傷痛一點點融化,直到最後一個笛音悠悠然消失在夕陽之中。

「真好聽。」她輕聲說,有了開玩笑的心情。「倘若有一天我遇到危險,找不到你了,你就吹笛子找我吧。」

他側過臉,深深地望着她。「妳不會遇到危險的。」

她的目光與他的交會,這一刻,天邊的夕陽也美不過兩人眼中的對方。

「走吧。」良久,蕭離率先轉離視線,剛毅的臉上有了一點點薄紅,他站起身,大手拉起她的柔美,「別讓萬歲再等了。」

謝縈柔輕輕點頭,此刻她的心中、眼底,只有一個高大的身影,那是她原本就熟悉喜歡的,彷佛可以爲她撐起整片天,扛起所有苦難,就算只是跟隨在他的背影之後,她都可以感到一絲幸福的滿足。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