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惑瞪着他,連晨曦回以一笑,彷彿在嘲弄她的孩子氣,又像是有所收穫的滿意。
他知道,她不再無動於衷了,十幾年的思念沒有白費,他總算能令她開始重視他。
“這樣就好……”他閉起眼,手指摸了摸她的眉。
熒惑皺着眉,覺得他還是不快樂。爲什麼呢?他到底要她怎麼做纔會開心?
“再給你兩天時間考慮。”連晨曦離開她身邊,走向門口。
熒惑賭氣道:“還考慮什麼?我已做出決定!”
他的腳步一頓,停留在門檻前,平靜的回她一句:“我……無法決定。”
“你不是優柔寡斷的人,別婆婆媽媽的,真這麼爲難就聽從我的意思去辦!”
連晨曦苦笑。他這一生只爲了她的安全、她的喜惡,優柔寡斷,愁腸百轉,不得安寧,都是爲了她,卻還要被她嫌棄他不夠乾脆。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他活該要栽在她手上。
在門外徘徊的夜風,吹襲着連晨曦高大的身體。
幽靜之中,熒惑聽見他的嘆息──
“我是想要孩子的,我不說謊,我願意犧牲一切換取孩子的平安。可是熒惑,你不在我能犧牲的一切裏頭,我無論如何不想你爲此冒險。”
*
深夜,摘星樓的最高層亮起了一盞孤燈。
連晨曦獨自回到寢房,桌上仍擺放着屬於熒惑的物品。他張開雙眼,盯着那些冰冷的東西看,看到眼睛發疼也沒有移開。
十多年來的思念渴求,在得到那個女人之後,稍微平復了,但現在,又出現他無法掌握的意外──他可能會失去她。
在擁有她之後,失去二字,比遭她背棄還令他難以承受。
爲什麼這世間只有他不能與心愛之人長廂廝守?
連晨曦推開窗,取了一壺酒,在難以入睡的深夜,飲下酒水也沖淡不了滿睦的苦澀滋味。
寂靜中,忽然有一股不可察覺的波動,漸漸逼近門外。
連晨曦凝神一聽,有人走到了門口,那熟悉的氣息,是他剛剛道別的妻。
啪的聲音響起,門被推開了。
熒惑喘着氣進來,還沒站穩,一道詢問聲就撲面而來──
“你怎麼跑來了?”連晨曦難掩驚訝的上前抱起她。
身子一旋,來不及回答的熒惑已被他放在柔軟的大牀上。
他拉起棉被,蓋住她有些冰涼的身子。
“我要告訴你──”她抓住他的手,所有的冷漠都被急切與堅定的神色取代。“不要考慮,我一定要生下這個孩子!”
“熒惑……”
“這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第一個孩子,縱使要因此而失去生命,我也不會後悔!”
連晨曦的腦海讓她鏗鏘有力的宣告,攻擊得一片空白。修練多年的圓滑全化爲烏有,他像個迷亂的少年,傻傻的發呆。
“我看樓上亮着燈,知道你沒睡纔上來的……”熒惑見他毫無反應,有些忐忑,不知是否打擾了他的休息?
連晨曦暗自調節着紊亂的氣息,仍是沒有開口。
“你……無話可說?”熒惑難爲情了,推他一把。
他沉穩如山,蹲在牀邊猶如一條忠心耿耿的狗,守着她文風不動。
“你……沒別的事,我先休息了。”她尷尬地道。
他一聽,居然很奴才的捧起她的雙足,爲她脫鞋。
熒惑咬緊脣,使勁的抽回腿,用力蜷縮;隔着鞋被他碰到的腳趾頭不由自主的發燙。
她希望這個男人能夠永遠疼愛她,珍惜她……
“熒惑。”連晨曦慢慢站起,高大的身影覆向她。
“我不想回家住了。”她閃避到牀角,隨口說着。
“算了,熒惑。”
他意義不明的話令她納悶。什麼算了?
她看着他含笑的臉,呼吸開始不順暢,顫動的手指,渴望觸摸他柔和的容顏。
“孩子就算了。”他柔聲細語,手掌撫上她的腹部,“明天,我找大夫準備藥,就……打掉吧。”
“你──”她愕然。
“我沒辦法。”他截斷她沒說完的話,俯身把臉靠在她的腰腹上,像是和肚子裏的小生命說話似的,他不斷說着:“抱歉。”
抱歉……因爲他帶給她危險。
抱歉……因爲他,沒人敢相信孩子會平安。
“我真的很抱歉。”人人都說他不祥,他身邊死傷的人不曾消減,事實不容他辯駁,久而久之,他也認定了自己是個禍害。
害人害己的禍害,天怒人怨的災星,他只能對喜歡的人不停道歉,然後將他們推得遠遠的。
“熒惑,就只有你能陪我,只剩你一個,我該知足的,不要去想多一個家人延續我們的生命。有你在就好,其餘的都算了。”
他向命運妥協的話語,讓熒惑聽得眼眶發紅。
她狠狠的咬破舌尖,讓劇烈的痛楚將快要溢出的淚水逼回眼眶裏。“我不會有、事的,讓我試,不,即使你不讓,我也要生!”
“算了,熒惑。”他重複着勸說。“你知道我有多危險,既然大夫和神算都說讓你生育不安全,我們就該放棄。”
“可是我……”熒惑發覺說話聲帶有一絲脆弱與哽咽,驚慌的閉上嘴,拚命的要求自己堅強。
“已經足夠了。”他抬起頭,將她抱到懷中。“讓你陪在不愛的人身邊,忍受我的糾纏,對你已經夠殘酷了。”
熒惑瞪大雙眼,竟無言以對。
“這麼多年,發生了那麼多事,我很清楚人心是不可扭轉的,你若不喜歡我,我再怎麼巧取豪奪也沒用。”
他在說什麼?熒惑越聽越恐慌,他想放開她廠嗎?思及此,應該慶幸、期盼自由來臨的她,反而極度不安。
“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好幾年前,我就知道你的下落了?”他問,沒等她回答,又道:“我經常偷偷去窺探你的生活,隔着遠遠的距離,看你對別人好。”
熒惑臉貼着他的胸口,想跟他說──她也做過相同的事!
在他上門下聘之前,她也曾去偷看過他,看他出入無人敢相隨,看他在她家對面起了高樓,看他變得不同以往……
可她說不出口,只能呆呆的揪着他的衣裳,任焦躁的火焚燒心房。
連晨曦嘆了嘆,又道:“那時,我對你還是有怨的,但又狠不下心報仇,也怕接近你,再次與你有交集……”
他了解自己,也瞭解她對他的影響,知道一接近她,他就會失去一貫的冷靜堅持,放下滿腹怨尤,重新癡戀着她。
因此,他退縮了,只在每次閒暇時分,去偷看她一眼,不想報復,怕傷害她,自己也難受,更怕她一旦消失,不存在了,他會更加孤獨。
然而,退縮了那麼久,最後,他還是來到她身邊。
表面上,他是爲了要傳宗接代,要她來償債。可實際上,一碰到她,他就心慈手軟得不像自己,爲她丟了心,捨棄一切也舍不下她。
“爲什麼你就是這麼的冷淡?”連晨曦無奈的問着懷裏一動也不動的女子。“活到這麼大歲數了,遇到這麼多悽慘事情,我卻找不出一件比喜歡上你更悲哀倒楣的事。”
熒惑一聽,忍不住要反擊,嘴剛張開,先衝出口的卻是苦笑。她潰敗似的,越笑越大聲,失控得險些笑哭了。
他撫着她的肩頭,“太晚了,別笑了,該休息了。”
話說完,他起身關窗熄燈,室內的寒氣因他的走動逐漸消散,只留下濃濃的柔暖。
熒惑等着他躺到身旁,爲她蓋好被子,她在心裏對小玉道歉,希望妹妹一早醒來見她失蹤了不會太驚訝。
連晨曦的體溫一點點浸染而來,環繞着她的身體。她閉上眼,讓一晚上起伏盪漾的心緒慢慢穩定……
身子不受控制的微微向他靠去,她安心的睡了。
淺眠中,額頭忽然有點熱意。
熒惑立刻清醒,但她不動聲色,不知什麼東西在她額頭貼了一下,又移開,那蜻蜓點水般的觸碰,溫柔得好像一個吻。
身邊的男人輕微的移動聲傳來,熒惑霍然睜開雙眼,溼潤的眸子裏有水珠溢出來。
那留在她額頭的,確實是一個吻。在她無意識的時候,那輕輕一觸,把他深切的愛意,悄悄的送給她。
熒惑深吸了一口氣。
“你沒睡?”有所察覺的連晨曦發問。
冷不防的,她翻過身,舉起手捶打他的肩臂。連晨曦困惑的抵抗,才擋住她莫名其妙的攻勢,她居然頭湊過來咬他。
“熒惑?”防備不及讓她咬到脖子,連晨曦茫然得像個不懂世事的孩子,既無知又擔心。“你不舒服嗎?”
她無理取鬧的對待他,他還爲她憂慮,熒惑忍不住哭出聲來。
在遭到親人的拋棄後,已經許多年不曾示弱的她,居然爲一個親手傷害過的人掉眼淚。
熒惑又惱又難過,捶打他的力道卻一分分的減弱。
她最抗拒的事終於發生了,連晨曦終於把她折騰得失去自持,喜怒哀樂全圍繞着他轉了。
他不瞭解她心裏的曲折,厚實手掌在她肩頭輕輕拍撫着,關心的問:“是肚子疼了?”
“我討厭你……”她哽咽的聲音慢慢響起。
連晨曦先是一怔,繼而柔聲道:“這話我聽過了。”
“最討厭你了。”又重複了一遍的熒惑,雙手卻做出與話語相反的舉動──緊緊抱住自己最討厭的人,像在抱着賴以生存的救命浮木。
連晨曦無聲苦笑,相信這世上沒有比他更自虐的人了,誰不愛,偏偏愛上一個彆扭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