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歲月如夢境般不真切,少了旁人的打擾,夫妻二人過得更輕鬆逍遙,冬末時在山裏浸泡溫泉,初春在庭園裏種植香花;早晨清醒後爲彼此穿衣,晚上入睡前閒聊到夢裏去。
恩愛漸深,親匿至極。
熒惑從未如此確定自己做對了一件事──把她的夫婿抓回身邊。
“最近你似乎沒什麼精神。”連晨曦將採來的野菜熬成香甜的粥,端到妻子的牀邊喂她。
太陽高照,她還賴着不起身。
熒惑揉了揉雙眼,拿起牀畔小桌上的溫水潤了潤候,瞄了眼香味四溢的粥,沒胃口的閉着嘴巴不動。
“乖,喫點粥。”他把粥吹涼了,哄着她張口。“這幾天你都喫不下東西,這樣對身子不好。”
她支着身,一手抓起桌上的一面鏡子,照看了一眼又放下。“照着黃銅鏡,我也看不出氣色如何。”
照出來的膚色都是黃的,顯得很沒精神,不過最近她確實變懶惰了。
熒惑視線轉到丈夫身上。他的神態顯得更加的恬靜柔和,這令她非常疑惑,他就沒有惡形惡狀的一面嗎?怎能有人可以時時刻刻都端着一張和善的臉,永遠對她那麼溫柔?
“喂……”
“叫相公。”
“我們……似乎沒吵過架。”
“你不會跟我吵的,只會直接給我致命一擊。”
“這麼狠的女人你也愛?”她纔不會同情他。
“這個問題說來話長,你必須等到我死爲止,才能聽完答案。”
他露骨的情話和與她白首偕老的邀請,令她難爲情了,被他綿綿不絕的寵愛着,就算是千年寒冰也要融化了,何況她只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每次,只須給他一分好,就能得到他十分柔情的回報,她就算能忍住對他的心動,也忍不住感動。
熒惑不自覺的張開嘴,在丈夫的哄騙聲裏,乖乖的喫着他喂的粥,聽着他溫柔的嗓音,她又不自覺的抬起手,摸着他的笑顏。
他的笑意一點點感染了她,使她心窩發甜。
“腰長肉了。”任她輕薄的連晨曦,張開眸子掃了掃她側臥的身子。
她臉蛋一紅,雙手覆住腰腹。“是你煮太多了。”
“不是你變饞了?”連晨曦逗着她,忽然面色一變,回想起某些緊要之事。“上次你懷孕後,似乎也是這般的情況。”
熒惑愣了愣,一股無法分辨的情緒慢慢湧上心頭,影響了她的判斷。
下一瞬間,連晨曦放下手上的東西,起身走出門。
“你做什麼?”熒惑嚇了一跳,他緊急的模樣鮮少出現過。
“等我!”只留下一句話,連晨曦如狂風過境,消失無蹤。
熒惑呆在牀上,手撫着腹部,腦袋裏一片空白。
半個時辰後。
兩位聲譽有加的大夫被連晨曦一手一個抓進門來。
經過詳細的診斷,大夫們確定熒惑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熒惑開心得說不出話,失而復得的喜悅在體內滋生着;然而,連晨曦並不高興,他在聽到大夫的診斷後又消失了。
她再次等了他半個時辰。這回,他帶來更多人手。
“我們馬上出發。”他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帶她離開。
“去哪?”熒惑讓他抱出莊園大門,示意他放下她,讓她自己走,但他就是不聽。
“去安全的地方。”連晨曦把她抱進等候在外的馬車裏。
“那是什麼地方?”
“……”他也不知道。
兩人坐進寬大舒適的馬車,面面相覷。
對連晨曦而言,這世上有他在,就沒有安全之處。不過有一個人,或許能夠指點他前往某處避免災難。
“我們去慕容家。”
“全家都在卜卦算命的慕容家?”
“兼看風水。”
熒惑愕然,“我懷孕需要看風水?”
“非常需要。”
*
夫妻二人匆匆來到慕容家,求見能力首屈一指的當家女主人。
“你們來得正好。”被譽爲當世第一卜者的“神算”慕容瑤,沒等他們說明來意,立即告訴他們,“有一個地方你們可以去,那是直到今天才顯現出來的福地──
關外,匈奴人的草原。”
“不!”熒惑想也不想就搖頭,拒絕前往那個傳說中只有草和野獸的地方。“匈奴人的草原,那種地方……我們小時候日子再艱難也沒想過去那種地方!”
慕容瑤就是當初爲連晨曦占卜妻室人選的中年婦女,她同情的看着熒惑,回道:
“連夫人,有你相公在,你的情況只會一日比一日艱難。”
熒惑無言,找不到維護她家相公的說辭與憑據。
連晨曦又問了慕容瑤幾件事。熒惑仔細一聽,居然是幾時上路,選擇走哪條路的出行方案。
她頭痛的打斷他與神算交談,“出關的提議簡直荒唐,我有身孕,應該在穩定之處安養,而不是長途奔波,那纔對身體不好。”
連晨曦搖搖頭,“上回地震,摘星樓瞬間就塌毀了,連房屋都可能倒塌,待在家裏絕不代表安全。”
摘星樓用它悲慘的下場給了夫妻二人最有利的證明──災難是難以預測,也難以躲避的。
熒惑再次無言,挫敗。
“你們往草原去,五百年降臨一次的福星也許會和你們相遇,屆時,你們就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慕容瑤把福星降臨的詳細情況寫在紙上,鄭重的交給連晨曦,並祝福他家夫人得以脫險。
當連晨曦告別神算,要帶熒惑回孃家時,她忍不住抱怨道:“我只是懷孕,不是發生什麼災難,也許這次不會再發生意外。”
連晨曦瞥她一眼,“先回孃家,和你的家人告別。”
“晨曦……”她仍想說服他放棄遷移到關外草原的念頭。
然而,這個向來對她依順服從的男人,只要有所堅持就一定不會退讓,像堅持娶她回家,堅持每夜與她親熱那樣,鍥而不捨,死不放棄。
“我要怎麼跟我家人說?我又懷孕了,卻要到關外的草原去避難?”
這個難題自然是連晨曦得負責,不過,他只要帶劉家人去看看摘星樓的災後情形一眼,他相信任何人都能理解他的決定。
*
出關的日期擇定了一個最佳的黃道吉日。
行走的路線經過無數次覈查計算,連晨曦甚至聘請了南北二十六家鏢局的頂尖鏢師共一百二十人,專程護送他們出關。
隨行的自然不乏名醫,雖然大多數的人跟得很不甘願;而連晨曦本人,爲保衆人平安,始終獨自行動,與衆人保持一里的距離,尾隨而行。
熒惑常常回頭顧盼,卻只能見到他孤獨的身影,次次等着要與他同行,卻都被他強行拒絕。
這一路,走得萬分艱辛。
經過了狂風暴雨的洗禮,遭遇了馬賊流寇的騷擾,時不時有天打雷劈、沙塵肆虐,幸有一百二十名頂尖鏢師護駕,事情總能大化小,小化無。
終於,在夏季結束前,一行人總算平安的到達大草原。
出發之時,連晨曦便已派遣在關外的商號人手,僱了一羣人爲他們建造一個家園。
因此,當熒惑腳一落地,就看見了她今後要住的地方──
一個大帳篷,她的家園。
“這裏百年之內絕對不會有地震,水災、旱災也難遇上。”連晨曦晚了她三刻鐘抵達新家。
熒惑一直在新家外等侯他,聞着瀰漫在空氣裏的臭味,她完全沒有踏進家門的興趣。
“住在這,必定萬無一失。”連晨曦對他安排的環境很滿意。
熒惑環顧帳篷附近的野草,心想若是起火,必定燒得很壯觀,於是她悶悶的回他一句:“若是發生火災呢?”
連晨曦笑了,志得意滿的指着身邊一條顯眼的壕溝,“我已經讓人在帳篷周圍挖出一道長溝,裏頭填滿了糞便,專門防火。‘
熒惑的臉色不像他那麼美好。“我要聞那個味道直到孩子出生?”
即使孩子出生,他們也未必就安全了……不安全的話,是不是就要長期住在這處神算指點的難得顯現的風水寶地呢?
連晨曦觀察着妻子不太樂意的臉色,他自己倒覺得這個風水寶地無可挑剔,防範措施做得毫無缺漏,排除了災難降臨的可能。
若妻子不反對,他倒想在這住一輩子。
只是……
他想了又想,語氣輕柔的說:“我還讓人在帳篷裏放滿香料,過幾天我們試試這裏能不能種上花,把異味去除。”
看來他很有心在這裏安家落戶。熒惑臉頰抽搐,渾身緊繃,切齒了片刻,她最終認命一嘆,無奈的走進帳篷。
夫妻相處,需要彼此體諒,互相妥協,不能任意妄爲,遇到不順心的事就翻臉……她勸告自己,愛一個人就要懂得容忍和犧牲。
“算了,比起嫁給你那天的情形,現在好多了。”她回頭看他一眼,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帳篷裏。
成親時的他們還不柏愛,再安逸的生活也不足以彌補兩顆心的嫌隙。如今,兩人情投意合,日子再困難也不會改變他們的心心相映。
感受到她的遷就與諒解,連晨曦在她身後開心的微笑。
他始終堅信自己選擇的人沒有錯,雖然追她追得辛苦,但只要獲得她的信任,她就會死心塌地,不會稍不滿意就放棄。
如今,他總算確信,她也是愛着他的。
長期以來求之不得的怨念,揮之不去的孤單,在連晨曦追入帳篷,抱住妻子的剎那,全部消散,不復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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