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過二里,便見一碧潭,微風輕送,拂起圈圈漣漪。
清澈的潭水教人一望便再也移不開目光。畢竟奔波兩日、又淋了一夜的雨,渾身的骯髒,誰不想好好洗浴一番?
但他還是禮讓了她。「駱姑娘,我去打獵,你且自便。」轉身,他飛速往密林深處躍去。
她目送他碩長勁瘦的背影消失,才依依不捨地嘆口氣。
「他說要負責任?成親?也就是他變成我相公,我做他娘子嗎?」
但成親後要做什麼?夫妻該如何過日子?爲人娘子有什麼義務得盡?她沒有一點頭緒。
「師父啊!你爲什麼不娶個師孃?這樣就有人教我了。」反正遇到問題,往師父身上推準沒錯。
「師父——你是全天底下最不盡職的師父——」大喊完,她心情舒暢了,沒發覺身後的碰撞聲連續不斷地響。
喘口氣,她轉了念頭,與他成親應該也不錯。
情愛一事她不懂,但和莫離相處問,那種愉悅又快樂的威覺卻是她希冀的。
「如果能夠跟他永遠生活在天音宮裏……」想着兩人日日相偎、夜夜相擁,她嬌顏又是一陣泛紅。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心跳得好快,嘴角自動上揚,腦子裏轉的都是他的身影,光是想着,身子就暖了。
「不會淋得病了吧?」她摸摸雙頰,還真熱,可提氣運功又很正常,脈象也穩。「沒病啊!」而且她的功力還突破了三層,都快達到師父說的「天人合一」境界了。
「怎麼可能?師父說過,以我的資質和懶惰,這輩子能把回春功練到第六層就要偷笑了,如今我居然進到第七層了?」
回春功,傳說是一種修仙功法,若能練到第十層,便可長生不死,但從來也沒人練成過。
以邪月老人的天縱奇才外加刻苦修練,也不過練到第九層,他說自己一百多歲了,但多到哪兒去,他不說,誰也不知道。
駱冰兒常跟師父頂嘴,但在她心裏,師父就跟神仙一樣,是不可能犯錯的。
所以說,出錯的一定是她。
她作夢也想不到,今日的奇蹟就出在那顆價值連城的合玉丸上,不止她功力倍增,莫離的修爲增得比她更多。
*
莫離獵了兩隻兔子回來,就見嫩白嬌軀浮沈於碧潭中,清水滌去了塵埃,露出她花般嬌顏。
她在太陽底下歡笑着,面容豔麗中帶着一點天真,很矛盾,卻動人心魂。
他的呼吸一下子窒住了,匆忙別過臉,心跳得像要蹦出胸膛。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他反覆唸誦着那三句話,但已燃起的火哪有這麼容易熄滅。
平生不識情滋味,方觸情絲,便落情網。莫離現在就是這種情況,在情感中糾結不清。
不敢再看她,他匆匆丟下野兔,又往山林深處竄去。
也許再去打只熊或虎來吧,畢竟,他已衣不蔽體,急須某些物品遮身。草木樹葉顯然是不可靠的,獸皮是較好的選擇。
而且下山後,那些東西還能賣錢。
在山裏,只要有本事,喫穿不用愁,但下了山,任他武功蓋世,一文錢依舊可以逼死一名英雄漢。
尤其他要支付的不只是自己的花費,還包括駱冰兒的。
聽她所言,自幼至長沒歷過紅塵,這頭一回下山,定是見着什麼都稀奇,他也不想她凡事只能看、不能碰,便要多攢些銀兩傍身。
或者再找幾根老山蓼,畢竟太白山上的野蓼是最值錢的。他一路跑,一路想。
莫離自長記憶,入仕、辭官到浪跡江湖,還是頭一回這麼用心想賺錢。他一直以爲自己視金錢如糞土,原來不是不愛錢,只是沒有出現讓他想要珍視的人,他便凡事將就了。
駱冰兒成了他人生裏例外中的例外。
不多時,他又獵了一隻虎,重回水潭邊,不敢睜眼看,只豎直了耳朵,聽到潑水聲,又慌忙鑽到山林裏去。
這樣來來回回過了半日,他總共獲得了兩隻虎、一頭熊、兔子一窩、山雞一羣。
「我居然獵了這麼多?」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潑水聲還持續着,怎麼辦?再去獵?他和駱冰兒兩人根本喫不了這麼多,再獵便是浪費了。
找野蓼?這個需要駱冰兒幫忙,因爲他不識藥物。
算了,他還是先給這些獵物剝皮去骨,可以賣錢的收藏起來,能喫的留下,不能喫的就地掩埋。
掏出之前駱冰兒送的骨刀,他剝起虎皮。這樣一張沒有任何損傷的皮毛可值不少錢。
「你怎麼在這裏?」一道嬌脆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莫離抬眸,入目先是一雙雪白的裸足,他呼吸一窒。
「你打這麼多獵物啊?」駱冰兒蹲下身,清澈的水眸望着他。
美顏上毫無污染的天真讓他心神震盪的同時,也撫平了他狂亂的情緒。
他不再緊張,可是心上烙着她的痕跡卻更深濃了。
「我以爲你還在洗澡。」
「早洗好了,連火都生了一堆,也不見你回來,就一邊玩水一邊等你。」她指着水潭對岸隱現的火光。
他拍了拍額頭。果然緊張誤大事啊!
「對不起,是我耽擱了,等我把獵物處理好,就過去幫你做飯。」
「搬來搬去多麻煩,在這邊做也一樣,我去把那堆火滅了。」她身形一閃,人就出現在對岸了。
他看得眼睛差點掉出來。一直知道她輕功好,但是……她進步得也太快了吧?
不過眨眼,駱冰兒滅完火再回來,懷中還抱了一堆枯枝。
「你功力是不是增進了?」他問。
「啊?」她睜大了眼。
「難道我看錯了?」
「不……也是,但……不對……唉呀……」她把自己的感覺,和師父對她的判斷一股腦兒說了一遍。「你說到底是師父搞錯了,還是我出毛病啦?」
「恐怕都不是。」他放下骨刀,邊說,邊解開胸前的纏布。
她又呆了,他平滑的胸膛上不見深刻入骨的傷口,只餘一道淡淡的疤痕,不細瞧,還會忽略過去。
「你的身體……復原得好快……」
「我的功力也增加了。」
她已察覺其中的詭異。「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知道。」他搖頭。「我原本以爲原因出在你身上。」
「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這麼重的傷,你不過餵了我一顆丹丸,再敷上一層草藥,我的功力就恢復了三成——」
「慢,我幾時餵你喫藥了?」
「敷藥之前啊!」雖然那時候他傷得迷迷糊糊,但還是有些神智的。
「我沒給你餵過藥。」她很認真地說。
「不可能!」單憑一點外敷草藥,他的內傷怎會好得如此快?
「是真的,我醫術不到家,找點生肌止血的草藥還行,再高深一些的就完蛋了。」
「那是誰餵我喫藥?難道——」兩人面面相覷。
在這山林間、兩人周身不遠處,有一雙眼睛時刻盯着他們嗎?
會是何方神聖?詭異的行跡連莫離和駱冰兒都沒發現。
還有,對方爲何要救莫離?他與莫離有關係嗎?
莫離和駱冰兒受困迷魂陣,莫非也是那高人所爲?
那個人做這麼多事,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你覺得我們幾回聽到怪聲,會不會是餵你藥的人發出來的?」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有可能。」他面沈如水。
「那人暗中跟着我們,又施藥救你,該與你有舊吧?」
「但我認識的人中,沒有這麼大本事的。」
她倒知道有個人,學究天人,藝業無雙——她的師父邪月老人。
問題是,師父來就來了,偷偷躲着搞恁多事情幹麼?
疑惑籠罩着兩人,原本甜蜜的氣氛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沈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