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陽高照的八月,方靜頤從冷氣開到會凍死人的公車上下來,一踏在柏油路面上,馬上就感覺到熱氣往頭頂上冒。
她連忙用雙手抱起整袋的參考書,快步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今年十八歲的靜頤,有着連同年齡的女生看了都會既羨慕又嫉妒的好膚質,怎麼曬也曬不黑,更別說連青春痘也不曾長過一顆。她有着一頭及肩的黑髮,兩道彎彎的柳眉下,是雙寧靜柔和的黑色瞳眸、小巧的鼻樑,一張自然微噘的雙脣,透着一股天真自然的性感。黑白細格連身短袖洋裝穿在她那一百六十五公分的纖瘦身材上,任誰一看都知道她是個守規矩又有氣質的好女孩。
步行了幾分鐘,她彎進巷弄內,兩旁樹木扶疏,形成天然的林蔭小徑,一掃方纔的悶熱。當她在看到一輛眼熟的山葉150CC的機車停在紅色大門旁的圍牆邊,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因爲這輛機車原本是停在屋裏,現在卻出現在外面,不可能是母親或鳳爺爺把它牽出來的,那麼就只剩下一個可能性——他回來了!
鳳勁夜每年寒暑假都會從美國回來陪鳳爺爺,她實在有點害怕見到他,可是又忍不住盼望着他回臺灣探親的日子,這種矛盾又複雜的情緒,教她幽幽地嘆了口氣。
她在門口站了五分鐘纔開門進屋。
這是間有着九十年曆史,屋頂採入母屋形式,全部用檜木搭蓋而成的日式建築,大門到主屋之間還有座庭院,種了幾棵幾十年以上的臺灣油杉和樹,可惜她現在沒有心情坐在樹下享受悠閒的夏日午後,只想躲進自己的房間,等做好心理準備後再出來面對他。
她在入口的雨庇脫去布鞋,輕輕地打開拉門,穿上室內拖鞋經過走廊,眼角倏地瞥見坐在緣側,正專心繪圖的男性背影,心口冷不防地一跳,打算在不驚動到對方的情況下逃之夭夭。
鳳勁夜連頭都沒回,腦後卻像是生了雙眼睛,知道她的一舉一動。
“幹麼像小偷一樣偷偷摸摸的?”他的嗓音低沉好聽,不過卻帶着濃濃的諷刺意味。
聽見他一開口就沒好話,靜頤畏縮了下,還是打了招呼。“你回來了,要不要喝點什麼?冰箱裏有水果,要不要喫?”
她沒看到母親的身影,想着多半又是推着鳳爺爺到鄰居家去串門子、下棋去了,這是鳳爺爺平日的嗜好,想到要和鳳勁夜獨處,她全身上下的神經也都跟着緊繃。
聞言,鳳勁夜放下手上的素描畫冊,站起身面對靜頤。
二十歲的他,身高一百八,雖然不是屬於高大健壯的類型,可是精瘦而結實的體格依然讓人有壓迫感。飛揚跋扈的眉毛、炯亮的黑瞳、挺直的鼻樑和寬闊的薄脣,構成一張曬成健康膚色的俊美臉孔,加上頭髮刻意留得稍長,一件白襯衫搭配刷白的牛仔褲,這麼帥的男生會讓很多女生見了都會想要認識,就連靜頤也一樣,只要和他站得距離太近,她的心跳就會不由自主地加快,她無法剋制對鳳勁夜的感覺,更怕會被他發現。
“這裏是我家,要喫什麼還需要你招呼?”鳳勁夜實在討厭看到她每回見到自己恨不得拔腿就跑的樣子,好像他會打女生似的,他們都認識這麼久了,有打過她半次嗎?越想就越嘔,這讓他的口氣更差了。不過,靜頤越是怕他,就越讓他想要欺負。
靜頤不敢多看鳳勁夜一眼,一方面是怕自己心臟會跳得更快,另一方面也怕見到他眸底的冷嘲熱諷。
鳳勁夜是鳳爺爺唯一的孫子,在美國出生長大的他有着一個很好聽的名字,不過嘴巴卻很壞,脾氣也很不好,現在在美國一所知名的藝術學院唸書。
“你說得也對,那……我先回房間去了。”靜頤很沒用地想逃走,自從鳳勁夜讀小學開始,每年的寒暑假都會代替在美國經營餐廳生意的父母,回來陪伴不想離開老家到異國定居的爺爺,只要他一回來,她只能默默忍受他的頤指氣使。但她才走沒兩步就被叫住。
“我要喝果汁,冰塊放多一點!”鳳勁夜霸道地使喚。
“你剛剛不是說不需要我招呼……”說到最後幾個字,她在鳳勁夜的瞪視下,聲音也愈來愈小。
“剛剛是剛剛,現在是現在。”鳳勁夜雙臂環胸地睥睨,就不信她敢說不。“別忘了你的身分。”
最後一句話讓靜頤的臉色更白了些。鳳勁夜這麼說也沒錯,她和母親本來就是寄人籬下,要不是母親當了鳳爺爺的特別看護,鳳爺爺又疼愛自己,讓她也搬進來一起住,否則她這輩子根本不可能有機會住在這種像是古蹟一般、舒適又迷人的老房子裏。
“我先把書放回房間,就去打果汁給你喝。”說着,靜頤很認命地快步走開,並沒看到鳳勁夜此刻懊惱的表情。
“我在耍什麼酷?”鳳勁夜自然明白最後一句話太傷人了,可是話都說出口了,也沒辦法收回,要他道歉更是不可能,他每次都這樣,都等到說了、罵了纔來後悔。
“她幹麼這麼逆來順受?爲什麼不回嘴?”他一臉自責懊悔。
其實鳳勁夜也知道靜頤就是這樣的性子,太柔順好欺負了,所以他纔會變本加厲,老是對她大小聲,不給好臉色看。
鳳勁夜永遠忘不了第一次見到靜頤的情景——
有風溼和心臟問題等老毛病的爺爺請了位特別看護,還很好心地讓這位特別看護以及她的女兒一起住在家裏好方便就近照料。那一天,回來陪爺爺的鳳勁夜見到才十歲的靜頤,她明明是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小女生,可是當自己被她那雙膽怯害羞的雙眼凝望着時,他居然馬上臉紅了,這讓他不禁惱羞成怒,覺得很丟臉、很沒面子,更討厭自己有這種無聊的反應。
“你幹什麼一直瞪着我看?我可是這間房子的主人,沒有我的允許,不準隨便看我!”爲了掩飾心頭那股自我厭惡,那時才十二歲的他口氣兇惡,很高高在上地命令她。
靜頤也如他所願的嚇得躲到自己母親的身後,當時他的反應,一直到漸漸長大後,他才知道那是喜歡、是心動,可是一切都太遲了,他已經習慣用那種方式跟靜頤相處,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改變,驕傲的他怎麼也說不出自己有多喜歡她。
“可惡!”鳳勁夜低咒一句,然後舉步往廚房的方向走,正好看到靜頤關上房間的拉門,走進最後頭的廚房。
靜頤聽到後頭傳來拖鞋啪啪啪的聲音,知道鳳勁夜也跟過來了,有些緊張。“你去外面等,很快就好了。”
“這裏是我家,我愛待在哪裏就在哪裏,你管不着。”鳳勁夜就是不想如她的意。她永遠不會知道他每年有多期待寒暑假回到臺灣探親的日子,爲的就是想看到她,偏偏她就愛躲在其它人身邊,不願意跟他獨處。
聽見鳳勁夜這麼回答,靜頤沒有再開口,也不怪他這麼說,是她已經把這棟老房子當作自己的家,老是忘了她和母親只是借住的過客。她默默地從冰箱裏拿出洗好的水果,把菠蘿和蘋果切成塊狀,一一放進果汁機裏,努力去忽視背後那兩道緊盯着自己的視線。
鳳勁夜靠在牆上,無法控制自己的目光,帶着無比的熱力掃過靜頤雖然纖瘦但已經有着屬於女人的曼妙曲線,去年她還只是顆青澀的果子,今年卻已經有了成熟的跡象,這讓他年輕的身軀爲之繃緊,俊臉因陡生的慾望而跟着泛紅,下意識地抬起右手,想要去觸摸她、擁抱她。
“要加蜂蜜嗎?”靜頤微微偏首問道。
“不要!”鳳勁夜及時的把手掌縮回去,插進口袋內。
不行!她已經夠怕他的,要是這麼做,靜頤絕對會嚇得逃得遠遠的,說不定會搬離這棟老房子,讓他再也掌握不住。鳳勁夜的拳頭握緊又放開,放開又握緊,告訴自己不能太沖動了。
看着靜頤在果汁機裏又加了冰塊和白開水,很快地打成一杯五百CC的果汁,他不由得舔了舔嘴脣,覺得比剛纔更口渴了。
“已經打好了,要是不夠冰的話,我再多放幾個冰塊下去。”靜頤知道他最怕熱了,一向喜歡喝冰一點的飲料。
“一開始就放多點冰塊不就好了。”鳳勁夜口中咕噥着,一把搶過她手上的杯子,然後把嘴湊到杯緣,仰起頭,打算一口氣喝掉。
靜頤瞥見果汁以很快的速度在減少當中,眼角情不自禁地睇着鳳勁夜的喉結,正因吞嚥而上下滾動,面頰莫名的發燙,連自己也不懂爲什麼會這樣,只是看着他就會忍不住害羞。她趕緊轉開小臉,假裝找事情做,就怕被他看見自己的窘態,然後又嘲笑她了。
當鳳勁夜喝完最後一口,便瞧見靜頤站得老遠,一副不想和他太靠近的模樣,一把無名火又打心頭生了起來。
“我要出去了!”話才說完,砰地一聲,把杯子放下就忿忿地轉身離開。
不明白鳳勁夜又是在生什麼氣,靜頤只來得及用視線跟隨着他修長僵直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原本想提醒他車騎慢一點,畢竟他不是經常在臺灣的馬路上騎車,卻也只能打消念頭,怕又惹他不高興了。
“要怎麼做他纔不會這麼討厭我?”靜頤心裏很受傷,雖然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早該習慣了,但她還是會難過好久。
靜頤也不奢望鳳勁夜會喜歡她,只希望他們能和平共處,就像朋友一樣,這已經是她最小最小的願望了。
***
隔天早上——
“我喫不下了。”今年已經七十多歲的鳳爺爺放下碗筷,食慾不佳地說。
靜頤馬上關心地探問:“爺爺不舒服嗎?今天好像喫得特別少?”早上看到鳳爺爺就發覺他氣色不太好,還偷偷跟母親討論要不要先去醫院檢查一下,不要等到下次回診的時間,這樣會比較安心。
“可能是天氣太熱的關係,晚一點要是餓了再喫,倒是你要多喫一點,早餐很重要,不要學人家減什麼肥,女孩子太瘦不好看。”滿頭白髮的鳳爺爺和藹地看着坐在對面的女孩,住在一起這麼多年,靜頤就像他的親孫女一樣,真正打從心眼裏關心他,對他噓寒問暖的,可比兒子、媳婦還要孝順。
方太太在旁邊聽了,笑着代替女兒回答:“她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怎麼喫也喫不胖,根本不用減肥。”
“她已經夠醜了,再減肥下去不就更難看。”坐在靜頤身邊位子上的鳳勁夜嚥下口中的白飯,涼涼地說。
鳳爺爺瞅見靜頤在聽見這番話之後,立刻垂下螓首,默默忍受被孫子奚落的可憐模樣,心生不忍,於是皺起白眉開罵。“你這小子要是再欺負靜頤的話,就給我滾回美國去,我可不稀罕你專程回來探親。”就算身體不適,罵人的力氣還是有的。
“爸媽一直想接爺爺去美國住,爺爺爲什麼就是不肯去?”鳳勁夜偷瞄了一眼坐在身邊的靜頤,真恨不得揍自己一拳,他幹麼又說出那種傷人的話了?不想把祖父氣得心臟病發作,只好轉移話題。“他們也希望有機會孝順爺爺。”
“我已經老了,要死也要死在自己家裏。”鳳爺爺在心裏嘀咕,想要孝順不會常回臺灣來看他,就只會在嘴巴里說說,有什麼用。
“爺爺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醫生不是說你現在的情況很穩定,只要按時喫藥,按時回診就不會有事嗎?”靜頤柔聲地安撫老人的怒氣。
“好了、好了,我們都不要說這些,我回房間躺一下。”鳳爺爺對自己的生死看得很開,只是不想讓其它人替他擔心罷了。
方太太於是在後頭幫忙推着輪椅,鳳爺爺因爲心臟無力、加上身體虛弱,走幾步路就會喘,所以他幾乎都是坐在輪椅上。走了兩步她忽然想到什麼,回過頭從口袋裏掏出紙條和錢交給女兒。“你待會兒要是有空的話幫媽去一趟大賣場,要買什麼東西我都寫在紙上了。”
“好。”靜頤頷了下首,看着母親推着輪椅送鳳爺爺離開飯廳。
“我也不喫了。”也沒有胃口的鳳勁夜把碗筷一推,站起身來。
“是菜炒得不好喫嗎?還是你比較喜歡喫我媽煮的?”靜頤自然也注意到鳳勁夜只盛了半碗白飯,這樣根本不會飽,怕他很快肚子又餓了。
鳳勁夜很想說不是她的關係,可是被靜頤那雙水潤的雙眼望着,心口驀地緊縮了下,不好聽的話自然地就衝口而出——
“你還知道自己炒的菜不好喫,一點味道都沒有,根本喫不下去。”可惡!他幹麼又說反話了?明明不是這樣,真想把自己打昏。
“那是因爲爺爺不能喫太鹹太油的菜……不然你想喫什麼,我等一下要去大賣場,順便買回來給你喫?”靜頤很努力地討好他,希望他不要再生氣了。
“只是順便?”鳳勁夜莫名其妙地跟自己的爺爺喫起醋來。“那就算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靜頤試圖跟他解釋,但鳳勁夜已經走出飯廳了,她只能一個人站在原地嘆氣,似乎不管怎麼做,總是會惹他不開心。
靜頤的心情也跟着悶悶的,她知道不該這麼容易受鳳勁夜的影響,但是他的喜怒哀樂總是很容易就傳染到自己身上。
將碗筷清洗乾淨,她拿了錢包和購物袋,準備搭公車到最近的大賣場採購母親交代的日常用品,經過緣側,見鳳勁夜站在那兒瞪着她,害她忍不住又想是不是哪裏得罪他了。
“呃……那我出去了。”靜頤怯怯地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