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的夜晚,月色黯淡。
屋外的天色不好,屋裏小朋友的臉色更差,簡直快氣瘋了。
“你是白癡!”小朋友對江盈陽跳腳。“你知道把拔今天晚上去誰家喫飯嗎?你還傻傻地答應他當我的保母!”
“我大概猜得出來他是去誰家喫飯。”他去拜訪柯蘊柔,他最愛的女人。
“你什麼都知道,還答應把拔,你是傻瓜嗎?”小朋友不能理解她的做法,氣得吹鬍子瞪眼。
“我拒絕,你把拔就不會找別的人來照顧你嗎?”她反問小朋友,問得他一愣一愣的,半天說不出話。
“唔……”
“所以嘍!”她苦笑。“只要想見對方,無論前方有多少阻礙,都會想辦法排除,我能理解你把拔的心情。”好不容易能夠再一次遇見喜歡的人,就算是無法擁有她,看看她也好,他就是懷抱着這樣的心態。
“可是,你不是喜歡我把拔嗎?”小朋友不懂。“他去和別的女人約會,你一點都不在意?”
“喜歡一個人不一定就要擁有對方。”江盈陽解釋。“幫助對方完成夢想,也是一種喜歡的方式。”她沒有把握小朋友能聽得懂她的話,但還是盡力解釋。
盧建勳向來就是個早熟的孩子,雖然不能完全聽懂,卻也明白她擁有的情操很了不起,但他還是生氣。
“我不要再管你了,傻瓜!”小朋友氣到衝上樓,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面,無論江盈陽怎麼勸他,就是不開門。
她重重嘆一口氣,心想自己可能真的是傻瓜吧!明明知道是無望的單戀,卻還是這麼認真……
小朋友看樣子是存心和她拗到底,江盈陽只得先下樓,坐在沙發上無聊地看書。
牆上黑森林咕咕鐘,時針繞了一圈又回到原位,她繼續看書記重點,以爲小窗裏的小鳥一個晚上會衝出來很多遍,沒想到它纔出來晃了兩下,盧禹孟就回來了。
她驚訝地放下參考書,睜大眼睛看他脫鞋走進客廳,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或者該說憂鬱。
“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她還以爲他會待到很晚呢!
“聚會不如想像中來得有趣,我看沒什麼事,就先回來了。”他的笑容充滿苦澀,她猜想他今晚大概遭受到什麼打擊,纔會那麼無精打采。
“既然你都回來了,那麼我也該回去了。”她將書統統收好放進袋子裏,背起書袋從他身邊走過。
盧禹孟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低聲問。“最近你好像迫不及待想逃離我身邊,爲什麼?”
那認真的眼神,任何女人看了都要心跳加速。
“沒有啊!”她硬着頭皮扯謊。“我只是想既然沒事,我當然得趕快回家複習功課,都快考試了。”
很好的理由,拿功課來當藉口,他好像沒有立場講話。
“我原本還希望你能陪我聊聊。”但看她不自在的表情……算了,他一個人也能處理。
“發生了什麼事?”江盈陽仔細觀察他的表情,越看越爲他擔心。“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盧禹孟聞言淡淡微笑,環視屋內一圈,目光最後落在後院那一大片落地拉門上,腦中興起出去透氣的念頭。
“要不要到後院走走?”他邀請她。
“好。”她點點頭,總覺得他今天晚上好落寞,跟他平日的英挺帥氣相差好多。
半日式的庭院,花木扶疏。特別是盧禹孟還請人架設了燈具,昏黃的燈光,照得整個庭園更顯浪漫。
盧禹孟出神打量白色的香木蘭,濃郁的花香在夜晚聞起來讓人特別容易激動,也特別容易感傷。
“又到了花季。”他的愛情從這個季節開始,也在這個季節結束。
“如果你是指春天,已經過去了。”現在是夏天,另一個花季的開始。
“是啊,已經過去。”桐花早就謝光了,只剩下綠油油的葉子。“所有事物都變了,只有我還停留在過去的夢中,想想真可笑。”
他幾近自言自語,坐在他身邊的江盈陽並未搭腔,只是默默猜想他今晚遭受到的打擊鐵定不輕,他纔會這麼落寞。
“告訴我,如果夢碎了怎麼辦?”他維持了十年的夢,如今已經化成幻影,再也不復當年甜蜜。
“再作別的夢就好啦!”她猜他和柯蘊柔可能真的已經成爲過去式,所以他纔會這麼感慨,但她卻不會因此而高興。
“再作別的夢?”他轉頭看她,總覺得每件事聽她講起來都好簡單,問題真的有這麼容易嗎?
“我爸爸以前就是這麼告訴我的。”這不是她的發明,是她老爸的智慧。“因爲我以前有太多夢想,每一個夢想都無法達成,每當我沮喪的時候,我爸爸都會鼓勵我不要氣餒,說人類因夢想而偉大,夢碎不算什麼,沒有夢的人才可悲,還要我不斷作夢,keep going。”
“所以你纔會這麼喜歡作夢嗎?”看得出來她受她父親的影響很深。
“是啊!”她點頭。“作夢的感覺很美好,你不覺得嗎?”
“可是夢醒的感覺很難受。”身在夢中的時候當然很幸福,一旦夢醒……
“所以我爸爸纔要我不停地作夢。”她對他露齒一笑。“因爲忙着作下一個夢,就沒有時間爲逝去的夢悲傷,我爸爸的邏輯是不是很棒?”
很棒,棒到無法想像,連他這個專攻數學的,都想不出這麼美好的算式。
“可惜伯父已經去世了,不然我真想見見他。”到底是什麼樣的男人如此充滿智慧。
“你還是見得到他啊!”江盈陽頑皮地手指天空。“他現在就在天上,化爲bling bling的星星照亮我們,你只要抬頭跟他打聲招呼就行了。”
“這麼簡單?”他果真抬頭仰望天際,可惜今天晚上的天氣不好,看不見任何亮光。
“就這麼簡單。”她點頭微笑,彷彿世界上沒有一件事情難得倒她,把自己交給她就對了。
“你的肩膀可以借我靠一下嗎?”他渴望把自己交給她。
“啊?”江盈陽嚇了一跳,他居然想靠在她的肩膀。
“我突然覺得好累,拜託你了。”當他的避風港。
“可是我的肩膀又薄又窄,靠起來很不舒服耶!”她不知所措地答道,他以爲她在拒絕他,忍不住失望。
“算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倒是可以躺在我的大腿上。”她不好意思地建議。“我的大腿借你當枕頭,這樣你也比較舒服……”
“那就麻煩你了。”他沒想到她會這麼貼心,好感動。
“嗯。”她點點頭,併攏大腿借他躺着休息,他不客氣地躺下來面對天空,夜風徐徐吹來,感覺好舒服。
白色的香木蘭,越夜越美麗,越晚香氣越濃郁,越鼓動人心。
盧禹孟閉上眼睛休息,感覺前所未有的寧靜,前所未有的安心,前所未有的放鬆。
他原本只打算休息半刻,沒想到竟不知不覺地睡着,在香木蘭的氣味和江盈陽的陪伴下緩緩走入夢境。
夢中的他不再悲傷,不再憂鬱,不再充滿愧疚。
如果夢碎了怎麼辦?
再作別的夢就好啦!
江盈陽天真的回答,讓夢中的他展開歡顏,希望事情能像她說的那麼簡單。
他到底是作了什麼夢?竟然還微笑。
睡着的人放鬆,醒着的人反倒輕鬆不起來。
這樣下去不行,再繼續待在他身邊,自己只會越陷越深,得趕快停止補習纔行。
看着他安詳沈靜的睡臉,江盈陽痛下決心,就怕哪天萬一自己再也忍不住情緒,在他面前放聲大哭,可就糗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