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
鋪着原木地板的客廳裏充斥着小朋友的啜泣聲,江盈陽和盧建勳肩並肩坐在白色的沙發上,她一隻手抽面紙,另一隻手將面紙轉給身旁的盧建勳,懷疑他哪來這麼多眼淚?他已經哭了快半個鐘頭。
“你會不會太誇張了?”江盈陽快受不了。“你把拔只是答應教我數學,又不是答應要娶我,不必哭成那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不知情的人還以爲她虐待他呢!
“但是你接近我把拔的真正目的,是希望我把拔娶你吧!”盧建勳一下子就指出重點,江盈陽睜大眼睛。
“你怎麼知道?你好聰明喔!”哇,他真的是神童耶,兩三下就猜中她的心事。
“你這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大家都看得出來。”他又不是瞎子,光她的口水就流滿地了。
“你連司馬昭都知道,不愧是大學教授的孩子。”嗯嗯,不錯喔!以後她和盧禹孟生出來的小孩,一定也會像他這麼優秀,因爲是同血統嘛!
“厚,你承認對我把拔有不良企圖。”可惡可惡!“不過你不要得意,我絕對不會讓你的陰謀得逞,我一定會保護我把拔!”
小朋友撂完狠話以後,乒乒乓乓地跑回樓上房間去。江盈陽看着盧建勳的背影,納悶他光用嘴巴講有用嗎?總該拿出一項武器向她挑戰,那纔像話嘛!
江盈陽發現其實盧建勳也滿可愛的,雖然稍嫌彆扭,但只要習慣他的個性,並不難相處。
“咦,建勳跑到哪裏去了?”盧禹孟端着泡好的花茶走進客廳,沒看見小朋友于是問江盈陽,她笑着聳肩。
“他撂完狠話以後就跑到樓上去了。”她猜是回他的房間。“我想,他可能真的很討厭我吧!”憑空冒出來跟他搶爸爸。
“他對任何女性都是這種態度,你別在意。”盧禹孟笑着將茶遞給江盈陽,一點都不擔心。
“你有很多女朋友嗎?”江盈陽睜大眼睛,沒有忽略他的用字——任何女性。
“如果我有很多女朋友,你會打消要我當家教的念頭嗎?”如果答案是YES的話,他考慮說謊。
“不會。”江盈陽搖頭。“這會讓我更充滿鬥志,非要打倒那些女生不可。”
“那就沒有。”算他多問,盧禹孟苦澀地回道。
“幸好沒有,不然我會很辛苦。”江盈陽鬆了一口氣,很高興他不是說真的。“不過,我很會打怪喔!”她補充。
“打怪?”什麼意思?
“就是打怪物啦!”江盈陽解釋。“我們通常都是組一支小隊一起打王,王很難打,只憑個人的力量經常被瞬間秒殺,就算組隊也不一定能打得過boss。”
唔,又有怪物、又有boss,她應該是在指——
“你在說線上遊戲嗎?”
“嗯。”江盈陽點頭。“我是我們小隊的隊長,擔任攻擊手。”
江盈陽大言不慚,一點都沒有身爲考生的自覺,難怪她姊姊會擔心她,就連他也開始替她煩惱今年她會不會再度落榜。
“咳咳!”他有預感,這兩個月自己不會太好過,只好看着辦了。“你不是有把書帶過來,我們現在就開始上課。”
“啊?好。”江盈陽沒想到他這麼快就要開始上課,不過沒差,她隨時做好準備與他親近——不是,是上課。
江盈陽把袋子裏所有書都倒出來,盧禹孟拿起其中幾本習題瞄了一眼,發現真是一團糟,她的代數觀念明顯不足,但又不忍心說重話傷她,只得小心翼翼地問江盈陽。
“你知道Diophantos嗎?”她應該學過。
“海豚?”這跟數學有什麼關係?
“不是海豚,是Diophantos。”他嘆氣,一個音節、一個音節慢慢念,以免她搞混。
“Diophantos是代數學的先驅,他是西元三到四世紀中葉着名的數學家,他的生平沒有人清楚,不過他在墓碑上刻的一段謎題倒是流傳萬古,是一位非常獨特的學者。”
“他出了什麼樣的謎題?”這位海豚先生引起了江盈陽的興趣,能解開他的謎題一定很有趣,她想要試試看。
“他墓碑上的謎題是這樣的:Diophantos的一生,幼年佔六分之一,青少年佔十二分之一,又過了七分之一才結婚,五年後生子,兒子比父親早四年過世,壽命爲其父的一半,請問Diophantos過世的時候幾歲?”這是簡單的一次方程式,不懂的話就太過分了。
“嗯……”到底幾歲呢?想不出來。“不知道。”她回答得乾脆,盧禹孟差點沒有當場摔倒。
“是八十四歲。”他嘆口氣,把式子寫出來,江盈陽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滿簡單的嘛!“你好棒,不愧是大學教授!”
在她的眼裏,他的一舉一動都是美好的,包括解數學題。
“這是最基本的一次方程式,沒什麼大不了。”Diophantos若是地下有知,大概會氣得在墳墓裏跳腳,居然有人已經參加過三次大考,還解不出基本式子。
“我有一個問題。”江盈陽手舉得高高地發問。
“什麼問題?”盧禹孟心想她孺子可教,尚懂得提問,於是請她不要客氣盡量發問。
“海豚先生幹嘛要在墓碑上刻這種謎語?”她想不通。
這可考倒了盧禹孟,他提出這個問題的用意,是想測試她的程度到底有多糟,從來沒想過Diophantos的動機。
“呃……”
江盈陽眨巴着一雙如銅鏡般清澄的大眼,等待盧禹孟的答案。教學多年,盧禹孟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死在這個毫無意義的問題上,不過他答不出來也是事實。
“會不會是因爲他是數學家的關係?”見他頭痛,江盈陽主動給他找下臺階,盧禹孟鬆了一口氣。
“應該是。”數學家有數學家的執着……
“他真是個怪人。”江盈陽咯咯笑。“一輩子跟數學爲伍已經夠累了,死後還要別人傷腦筋,換做是我,我就不會這麼寫。”
“哦?”他注意到她的笑聲很好聽,銀鈐似的。“那你會怎麼寫?”
“我會寫——江盈陽小姐,幼年加叛逆期佔了三分之二,青少年佔了五分之一,剩下的五分之一歲月都在思春,還沒結婚但打算結婚,請問江盈陽小姐今年幾歲?”
盧禹孟以爲江盈陽會跟他說將來的墓誌銘,沒想到竟是腦筋急轉彎,一時間不能會意。
“老師,你要是沒有在十秒鐘之內算出答案,就要親我一下喔!”她甚至私自訂下遊戲規則,害盧禹孟措手不及,等他反應過來,已經進入倒數時間。
“五、四、三、二、一——”
“二十一!”他在最後一秒計算出結果。“答案是二十一,你今年二十一歲。”
沒錯,她今年二十一歲,正是如花朵綻放的年齡。
“要你親我一下有這麼困難嗎?”她噘嘴抱怨。“你用不到十秒鐘就算出來了。”擺明了逃避懲罰。
江盈陽大膽的行徑儘管教他大開眼界,但盧禹孟也不得不承認,她雖然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但長得十分漂亮,並不輸給她姊姊。
“我發現你其實很聰明,應該是因爲不用功的關係,纔會考不上大學。”她剛剛拿來問他的問題,其實就是他問她的問題。只不過她舉一反三,在短短不到幾分鐘的時問,就提出類似的算式,並且巧妙地將自己帶入算式中,如果沒有相當的頭腦不可能做到。
“拜託,我每年都有上榜,只是考上的學校我姊都不滿意,纔沒有你想像中這麼沒用。”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慧眼識英雄,江盈陽終於可以說出滿肚子委屈,爲自己伸冤。
“你的意思是,你每年都考上大學,只是因爲你姊不滿意成績,你纔要重考?”盧禹孟沒想到會是如此,一時愣住。
“我自己也不滿意,不完全是我姊的問題。”江盈陽不甘心地承認。
“但你姊給你很大壓力,對嗎?”他想起林壽成說過她也是可憐蟲,和他同病相憐。
“你怎麼知道我姊給我很大壓力?你好厲害喔!”一般人只看得到她姊對她的關心,看不見她給的壓力,可他竟然看出來了,感覺上就像知己。
江盈陽對盧禹孟的好感有增無減。盧禹孟苦笑,不想告訴她,他自己就是因爲過於優秀帶給兄弟姊妹很大壓力。加上他的個性又溫文內向,不曉得如何跟兄姊們解釋他一點也沒有給他們壓力的意思,久而久之,跟他們越來越疏遠、越相處不來。
人與人之間免不了壓力,無論優秀與否,都有逃避不了的壓力,他和江盈月也承載着某方面的壓力,只是外人不瞭解而已。
“今天到這裏就好,你可以下課了。”她比他想像中聰明,如果找對方法,成績應該會突飛猛進。
“這麼快?”江盈陽嚇一跳。“我都還沒有上到課,就要結束了。”她纔剛做完海豚先生的算式,而且沒答對。
“因爲你今天來得太突然,我來不及準備。”盧禹孟解釋。“等我下次準備充裕,再上久一點。”
“好。”只要他肯當她的家教,小小的等待她可以忍耐。
“那麼……”盧禹孟天生就是拙於說不的人,連想送客都吞吞吐吐。
“你去忙你的,不必管我。”她可是很善解人意的。“不過,我可以自己參觀一下房子嗎?”
“呃,好吧!你自己隨便看看。”盧禹孟沒想到她會對他的房子感興趣,她看起來不像居家型的女孩。
“謝謝!”偏偏江盈陽最喜歡英國鄉村風格的建築,他的房子正巧就走英國鄉村風格,樂死她了。
盧禹孟因爲有些資料必須歸檔分析,沒空擔任她的導遊,只好隨她去。
江盈陽看似莽撞,其實很守規矩。不該進的房間,她絕對不會隨便開門,堅持只參觀看得到的地方。
哇,整棟屋子都是用原木建成的,這要花很多錢吧?
盧禹孟的房子和她家佔地幾乎一樣大,一樣有前庭後院,而且佔地都不小。不同的是她家是鋼筋水泥,他家則是香噴噴的原木,除了少數的傢俱以外,房屋裏裏外外都採用原木,令人無論是看或是聞都心曠神恰。
江盈陽一面讚歎房屋的設計,一面走向後院,發現這棟房子居然還有類似日本房子架高地板的設計,於是更加喜歡這棟房子。
她走到通往後院的落地窗邊,發現小朋友就坐在外面迴廊的地板上,悶悶不樂地踢着腳,表情看起來非常寂寞。
“哈羅!”她推開落地窗門,走出去跟小朋友打招呼,小朋友明顯嚇了一跳,冷哼了一聲,又回過頭繼續踢他的腳。
真不可愛。
江盈陽把門推回原位,走到小朋友身邊坐下,決心做好國民外交。
“你一個人玩啊?”她和氣地問。
“要你管!”小朋友把頭偏向一邊,打定主意不理她。
“你的個性真彆扭耶!”江盈陽無奈地說道。“你在學校也是這個樣子嗎?”如果是的話,不難想像他爲什麼交不到朋友,大家都不愛跟怪人玩。
“你上完課了?”小朋友反問她。
“嗯,上完了。”她點點頭,開心得不得了。
“都這麼大的人了,還要人家幫忙上數學課,你真的很丟臉。”小朋友擺明跟她開戰,她不客氣回嘴。
“你以爲數學很簡單嗎?”江盈陽拉高音量反駁。“我現在學的可不是小學生的算術,而是很高深、很高深的代數,說了你也不懂。”
“呿,會有多難?”他纔不信。
“很難很難。”討厭的小鬼,她非修理他不可。“不信的話,我出一道題目考你,看你能不能解得出來!”
“好啊!”誰伯誰,烏龜怕鐵錘。
可惡,看招。
“我現在要出題了。”非考倒這個傲慢的小鬼不可。“有一個人的一生,幼年佔六分之一,青少年佔十二分之一,又過了七分之一才結婚,五年後生子,兒子比父親早四年過世,壽命爲其父的一半,請問這個人過世的時候幾歲?”她就不信他解得出海豚先生的題目!
“八十四歲。”小朋友想都不用想就說出正確答案,江盈陽的嘴巴當場張成O字形,不敢相信他一秒之內就能說出答案。
“你、你把拔一定有救過你這題,所以你才知道答案!”不公平,作弊。
“這是最簡單的一次方程式,纔不用把拔教我,我自然就會了。”不要以爲大家都跟她一樣笨,也是有聰明的人,比如他。
“騙人!”這個刺激太大了,她不接受。“你把拔一定有教你。”
“你很煩耶!”小朋友用手指清清耳垢,免得被她的尖叫聲塞住。“我乾脆把算式念給你聽好了。”
結果,就是那個幾分之幾X加幾分之幾X再加一堆數字等於X,兩邊移來移去,乘來乘去,再除來除去,就可以得出答案。
“知道了吧?笨蛋!”這麼簡單的算式都不懂,難怪需要家教。
小朋友罵完江盈陽後照例落跑,江盈陽仍是隻能望着他的背影嘆氣。
這個小鬼真的很難相處耶!
江盈陽下結論。
不過,他真的很聰明就是。
*
星期四,江盈陽突然想起線上遊戲的同志,一定還在苦苦等候她這個隊長,於是趕緊上網跟他們聯繫。
告訴你們一個不幸的消息,短期內我不會上網了,你們自己看着辦。
隊長缺席,其他隊員當然哀哀叫,其中又以花美男的反應最劇烈。
花美男:不會吧,你要遺棄我們?
是啊,我要遺棄你們。
有真正的花美男出現了,她不跟着跑纔是傻瓜,她可沒空和網路上的虛擬ID糾纏。
村姑:你又要上戰場了嗎?
他們的祭司永遠是最善解人意的可人兒,不但擅長補血,同時也很能體諒隊友的心情。
是的,我又要上戰場了。
江盈陽用手指敲下這令人遺憾的一行文字,花美男忍不住又慘叫一聲,沒有隊長的隊伍註定過不了關。
身爲隊友的他們,都知道江盈陽口中的“戰場”,便是七月即將登場的大考,每年到了這個季節的前後,就是她要從線上遊戲消失的時候。
我今天是偷偷溜上來看你們的,等一下就得下線。
江盈陽難忘上回被她姊姊活逮的慘況,不過也因此因禍得福,多了一個帥到掉渣的家教。
花美男:等一等,先別下線!你有沒有收到我傳給你的照片?
他不說江盈陽根本忘了這件事,他們說好要互換照片。
花美男:我還沒收到你的照片,該不會是醜到不敢見人吧?
花美男跟她開玩笑,挑動她最敏感的神經。
她氣得打開存在電腦中的相簿,挑了一張公認最漂亮的照片寄過去,用證據封他的嘴。
我已經把照片寄過去了,再見!
她打完這幾個豐就要下線,又被花美男攔下。
別忘了去信箱收信,一定要記得喔!
花美男也是對自己的外貌信心滿滿,這點他們倒是有共通處。
江盈陽雖退出遊戲,但沒有關掉連線,隨手點開了Windows LiveMessenger,進到信箱收信,果然就看見了花美男寄來的照片。
好啊,你最好有你自己說的那麼帥,不然就慘了。
江盈陽帶着報復的心情打開花美男寄來的附件,他的玉照赫然映入她的眼底,江盈陽頓時目瞪口呆。
……媽媽咪呀,他真的是二十一世紀的人嗎?看起來就像一九三○年代的老古板,除了鼻樑上那副眼鏡不是圓的以外,其餘都很像。
江盈陽這輩子從來沒想過會收到黑白照片,而且他的照片還不是那種故意做效果的藝術照,而是類似葬禮上那種大頭遺照,看得她歎爲觀止,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不,她還是有話說,但不是對他說,她要找人訴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