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紹言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纔會在她的慫恿兼哀求下,放下手中緊急的公事,帶她回到臺北的租屋處。
不過,當一個愛哭鬼一整天在耳邊嗚嗚嗚的擾人清靜時,相信就算她是叫他去搶銀行,他大概也會慎重考慮。
在她的指引下,他開着車來到當初撿到手鍊的地方。原來那座小公園就在她租賃的小套房附近。而當他下車走路,發現路越走越窄,地方也越來越隱密時,她終於說出指標性的宣言。
“到了!”半透明的手指着一座破舊公寓的頂樓,她的笑靨乍現。
這地方能住人嗎?他忍住心中的輕蔑,跟着她慢慢往上爬。
樓梯又小又窄,把手還搖搖欲墜,頭頂昏黃的燈光閃呀閃的,彷彿隨時會罷工不亮。
最後,來到她小套房的門口。
“你住這種地方,遲早出事。”他嗤之以鼻地瞪着那扇可能一踢就開的門。
“我不是已經出事了嗎?”只是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而已。她幽幽瞄他一眼。
她的反駁令他語塞,只能對天翻個白眼,“我們現在怎麼進去?”
“腳踏墊下有備用鑰匙。”她理所當然地說。
幸好她聰明,記得藏一支……
“你是笨蛋嗎?備用鑰匙藏在這種地方?”找出鑰匙後,他忍不住開罵,“你到底知不知道要保護自己?這樣不就什麼人都進得去?”
“鄰居都是同學,我們很守望相助的,而且我藏了這麼久都沒人發現,應該不會……”在他的瞪視下,她越說越心虛,最後門一開,她的心虛到了極限。
闕紹言再次無言,因爲入目的景象只能用“家徒四壁”來形容。這下連質問都懶了,只是冷冷地覦着她。
“因爲我很窮嘛……”她自己也知道這情況慘了點,但她只是個學生,家裏又不富有,還得自己負擔學費及生活費,剩餘的錢則全寄回老家,有地方遮風避雨已經下錯了。
聽着她無辜的解釋,闕紹言直想狠狠教訓她一頓,告訴她什麼叫人身安全。然而在啓脣前,他赫然驚覺一向冷峻的自己,居然爲這點小事反應這麼大,不過就是一個女大學生住在一個破爛地方,究竟幹他屁事?
他投注在夏詠晴身上的關心已經太多了,這完全不像他的作風。
於是在兇惡地瞪她兩眼後,所有欲出口的教訓全吞回肚子裏,轉而冷淡地道:
“還不看看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夏詠晴在房裏飄了一圈,又到附設的小衛浴裏也飄了一圈。
趁着她四處勘查,他也打量起這間陽春套房。
桌椅牀櫃都沒什麼稀奇,唯一吸引他的,是擺在桌角的一隻相框。
他伸手拿了起來,裏頭是夏詠晴和一名年輕男子的合照,她笑得如陽光般燦爛,讓他覺得有些刺眼。
然而比那更不順眼的,是那男子環在她腰際的手。他攬眉,臉色也越來越不悅,連他自己都沒發現只是一幀小小的照片,竟大大的牽動了他的情緒。
夏詠晴結束巡視後,嘆口氣,失望地回到他身邊。“沒什麼發現耶……”
突來的聲音震醒闕紹言的失神,他壓下所有亂七八糟的思考,不動聲色把相框放回。“問問鄰居如何?說不定會有人知道你的去處。”
“對!隔壁的小美跟我感情還不錯,樓下的學弟也可以問問,他們這時間應該都在房裏。”說着,漾着期待的大眼定定地望着他。
“你幹麼這麼看着我?”他隱隱有種被算計的感覺。
“我沒辦法去問啊。”邊說還特地在他面前飄了一圈。以這狀態去問,對方看不到也就罷了,若看到了,不嚇哭也嚇昏。
他沒好氣地望着她,“你想問哪個?”
“問學弟好了,他一向很幫我忙。”
夏詠晴直覺反應的說着,卻沒料到這句話在闕紹言心裏激起一絲波濤。
“學弟對你很好?”他狀似不經意地問。
“很好啊,他常常幫我修東西,有時候晚上還會送宵夜給我。”心裏只有男朋友的她,根本沒想過學弟示好的行爲有什麼含意。
“好,那就問你學弟吧。”深沉地一笑,他會馬上讓學弟改變對她的態度。
夏詠晴沒聽出異樣,乖乖地回到玉墜裏。
闕紹言出門下了一層樓,按下學弟的門鈴。
半晌,門開了,一個頭發抓得活似劍山的年輕人出現在門後,納悶地打量他,“請問你要找誰?”
“請問夏詠晴住你樓上嗎?”闕紹言噙着淡笑,見到學弟頷首後,接着道:“你知道她到哪裏去了嗎?”
“你是誰?找她做什麼?”學弟有些防備地看着他。
這問題正中下懷,闕紹言淡淡地笑了。
“我是討債公司的人……”
***
後來,學弟問了,小美也問了,沒人知道夏詠晴的“肉體”在哪裏,同時,她的形象也被他破壞得差不多了。
反正被手鍊彈兩下也無關痛癢,闕紹言就隨她去,指使他做事,可是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你幹麼說人家負債千萬?”她氣鼓着臉,從他開着車的手臂打下去,卻穿過他的身體,害自己差點撲倒。
“難道你家財萬貫?”總之,他就是看這女人的遲鈍很不爽就對了。
破壞一個女人名聲的代價,就是闕紹言又沒辦法工作,親自驅車載她回屏東老家,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她的身體。
在屏東這個熱到破錶的地方,路面上的柏油被陽光曬得發燙,連空氣都氤氳起來。若不是她死賴活賴,他現在應該坐在辦公室吹冷氣。
爲什麼他變得這麼好說話?他自己也不知道。
開了一整天的車,終於來到她家門口,那是棟半舊不新的透天厝,闕紹言挑了挑眉,依這小丫頭“純樸”的程度,他還以爲會看到傳統三合院呢!
上前按了門鈴,好一會都沒人來開門。但頭頂的烈陽已快把他烤昏了,終於他不耐煩地對着玉墜說道:“沒人在,你父母這時間會去哪裏?”
“應該在家啊?”夏詠晴也一頭霧水。
一籌莫展之際,一位路過的鄰居看到高大醒目的闕紹言,馬上發揮了鄉親的古道熱腸,朝着他大聲叫,“先生,你找誰啊?老夏一家都到高雄去了!”
高雄?闕紹言回頭再更詳細地追問,這才知道夏詠晴的身體被送到高雄榮總,據說是不明原因的陷入昏迷。於是走過頭的一人一鬼,又連忙上車掉頭,前往鄰居說的地方。
離目的地越近,一直嘰哩呱啦的夏詠晴就越安靜,直到到達醫院門口,她莫名的沉默終於引起他的注意。
“你怎麼了?”被吵了這麼久,突然少了她的聲音,他居然不太習慣。
“我有點怕見到我父母。”她垂下小臉,顯得有些低落。“他們只有我一個女兒,我卻突然變成這樣……”
他不意外她的害怕,打從知道她微薄的薪水除了要養活自己,還要寄回家後,他就知道她是個孝順的女兒,不過瞧她從生氣勃勃變得死氣沉沉,他怎麼看怎麼不順眼。“有什麼好怕的,你現在回去不就醒了?他們高興都來不及!”
語氣雖然兇,但勉強聽得出是安慰。
夏詠晴給了他一記微笑,回到玉墜裏。
闕紹言向護士站稍微打聽一下後,便舉步前往病房大樓。
出了電梯,轉彎到底就是她的病房,可他纔行經樓梯間入口,手上的鏈子便猛烈地動了起來。
“什麼事?”他舉起手問。
“我男朋友許正明在樓梯間裏……”她遲疑地道。
朝着她說的方向轉過頭,果然看到那個跟她合照的男孩,而樓梯間裏的畫面,也讓他明白了她語氣遲疑的原因。
她的男友,正抱着另一個年輕的女孩。
“那女孩是誰?”他好整以暇地問她。
“正明曾說過是他乾妹妹,好像叫……王玲玲吧?”望着那兩人親密非常的模樣,夏詠晴心都涼了。
“乾妹妹?”闕紹言微諷地冷哼。果然年輕人泡妞的招式幾十年都沒進化。
他索性靠在樓梯間外的牆上,讓她面對現實,看看自己所謂專一愛情的真相。
“正明……”樓梯間裏傳來王玲玲的聲音,聽起來不太高興。“你到底什麼時候纔要跟夏家的人說清楚?”
“玲玲,詠晴突然變成這樣,我若在此時說分手,別人會怎麼看我?”許正明安撫着她,說來說去還是爲了維持自己的名譽。
“你在騙我嗎?以前她好端端的時候,你也說會跟她分手,都說了兩個月,她還不是佔着你女朋友的位置?”王玲玲覺得很委屈,“你到底要我等多久?”
“你再忍耐一陣子,時間一長,原本同情詠晴的人一定會轉而同情我,這時候再說分手,也算仁至義盡了……”
聽到這裏,闕紹言大概可以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夏詠晴專一的男友揹着她劈腿了兩個月,只有她這個傻瓜還呆呆地相信跟他會有結果。
這樣的打擊應該足以敲醒她的腦袋,所以也不用再聽下去了。他慢慢地踱到病房前,舉起左手,她馬上由玉墜裏現身。
即使只是個靈體,仍能看出她泛紅的眼眶和鼻子。自以爲心夠硬的他,也看不下去她那副沮喪的樣子,“看開點,說不定等一下你回到你的身體裏,就可以起來罵那個負心漢了。”
她微扯了嘴角,卻更感到鼻酸。雖然她和許正明的感情也纔開始半年,不過被人揹叛的滋味並不好受,遑論他還曾大方地跟她介紹王玲玲,沒想到只是爲了鬆懈她的戒心。
默默地,她轉身穿進病房的牆裏,闕紹言則在外頭等着病房裏傳出她清醒的消息。回想起方纔她哭喪着臉的委靡模樣,他竟有種想衝到樓梯間痛打許正明一頓的衝動。
不過這並不關他的事,會幫助她只是出於無聊,又或者是被她纏得受不了,他從不對女人投注太多關心,她也不會例外。
三十分鐘過去,病房裏仍沒有任何聲響,他猶豫着是否要以她朋友的身份進去探探,不過在此時,夏詠晴又一頭從病房裏鑽出來。
“我進不到我的身體裏……”這一次,她真的憋不住淚了。“而且,我看到我爸媽了,他們好難過的樣子……”
爲什麼全世界倒楣的事好像都在這一天發生在她身上?即使她再樂觀,此時也不由得悲從中來,嚶嚶哭泣。
她額頭浮靠在他肩膀上,雖然沒有感覺,可他就是覺得自己正擁着她。他一向對愛哭的女人敬而遠之,這小妮子卻有辦法讓他一再破戒。
“闕紹言……我會不會永遠沒辦法恢復?”她邊抽噎,邊無助地問。
“你還活着不是嗎?”只是靈魂出竅而已,他一直都不認爲她會真的死去。
“我可不可以……繼續跟着你?”她流着淚,好怕他把她留下。屆時沒人看得見她,她又要回到那段黑暗又孤獨的日子。
要是他頭腦還正常,應該當機立斷地拒絕。不過這陣子他當真被鬼迷了,望着她涕淚縱橫的小臉半晌,一句不經大腦的話竟就這麼說出口。
“我們走吧。”
***
回臺北的一路上,夏詠晴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是低着頭,默默地不知在想什麼。
停好車,進門,坐上沙發,闕紹言蹺起二郎腿,淡淡地瞄了眼強忍心痛的小女鬼。
“給你十分鐘哭訴,”他舉起手看着表,“以後就不準再爲這件事情哭。”
聽到這番話的小頭顱一頓,夏詠晴馬上像開啓水龍頭般,將哭泣的天份發揮到極致,他話語的尾音纔剛結束,她便毫不客氣地號啕大哭,把方纔憋了一路的委屈全發泄出來。
“嗚嗚嗚……正明爲什麼要劈腿……”
“我說過,你對他專一,他不一定對你專一。”他拿起雜誌翻了一頁,試圖把她的哭聲當成背景音樂。
“嗚嗚嗚……是我昏迷不醒,所以他才找別人的嗎……”
“在你昏迷前,他已經劈腿了兩個月。”一針見血地刺中她的要害。
“哇……嗚嗚……我以後會不會遇不到好男人了?”
“放心,你還算小有姿色,總會有個笨蛋讓你釣上。”
哭聲乍停,噙着淚水的圓眸突然直勾勾地打量他。
“你盯着我看做什麼?”他防備地從雜誌裏抬起頭。“你該不會轉移目標到我身上來了吧?”
“我只是停下來換氣而已……嗚嗚嗚……”
鬼也會換氣?闕紹言覺得眼前這一幕實在有些荒謬。
“而且人家纔不會病急亂投醫呢……”她繼續抽噎。
病急亂投醫?很好,她似乎還沒搞清楚自己踩在誰的地盤上。她的話像根小刺梗在他的胸腔,令他酷臉微微抽搐,“你果然沒有看男人的眼光。”
“不然要怎樣的男人才算好?”她吸了吸鼻子,一定要搞懂這個問題。
“你眼睛瞎了嗎?”這麼好的範本在她眼前,她居然沒看到?
歪頭思索片刻,她終於明白他想表達什麼,打量他的目光也透出懷疑。
“你?我纔不要一個有很多女人的男朋友呢,那根本是自找苦喫!而且你不是要我別把目標放在你身上?”
闕紹言一時語塞,不過心裏倒是很下平衡。“再怎樣都比你的許正明好吧!”
說到關鍵字,夏詠晴方纔才止住的淚水,又大滴大滴的落下來,癟起的小嘴像是蓄勢待發,準備再哭下一回合。
“十分鐘到,你不許再哭了!”不想繼續被她的魔音穿腦,他連忙喊暫停。
“可是人家……忍不住怎麼辦……”她拚命的吸氣,怕不小心又哭他個昏天暗地。
“笨女人,你和他才交往幾個月,就能看清楚他花心的本性,總比浪費好幾年青春在他身上好吧?”他始終覺得爲這種男人哭,簡直糟蹋淚水。
像他,跟女人交往前都會先說清楚,你情我願不涉及愛情,她們自己也都知道不是他的唯一,他可以自豪的說,沒有騙過任何一個女人。
“你說的對。”她孩子氣地用手臂大力地擦掉眼淚,“我要和他絕交!”
“所以那種男人,讓給別人就好。”他做出結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