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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絕世風流(下)》 / 華甄 / 第10章 / 共19章

她熟練的動作和親切的神態,讓膽怯的寡婦漸漸輕鬆自在了起來,爽快地回答道:“今日凌晨。”

“你知道他會去哪裏嗎?”看着她,百合猜想韋檠看上她,一定是因爲她動人的身材和溫順的個性,更重要的是她新寡獨居,與她交往不受干擾。

女人搖搖頭。“他從來不說,也不准我問。”

“他會再來找你嗎?”

“不知道,他一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像風一樣,我不能問。”

看着她畏懼的神態,百合想起在西佛寺遭到韋檠粗暴鉗制的那幕,不由得同情這個軟弱的女人,於是邊陪她織網,邊跟她隨意地聊天,從中得知,此女是在韋檠爲她患絕症的丈夫治病時,被他強佔的,等她丈夫死後,她更成了韋檠的禁臠。

“你爲何稱他‘韋主兒’?”當聽她在述說中無意間如此稱呼韋檠時,百合的心猛然一跳,但仍似漫不經心地問。

“因爲他纔是真正的駱越族酋長,阮老大是他的弟弟……不過他不喜歡別人知道這個。”年輕寡婦被百合輕鬆的語氣感染,絲毫沒有防範地說,卻不知百合在聽到這個驚人的消息時,震驚不已。

這消息果真令人震驚,但百合仍神色平靜的繼續談話。“原來他是阮老大的哥哥啊,那怎麼姓了韋呢?”

女人放下手中的梭子,用力解着打結的網線,不經意地說:“有一次他來時喝醉了,一直大罵他爺爺當年太狠心,在他出生時就不准他爹孃認他,還將他送給南海甌越人,逼他習武學醫,要他做駱越人插向仇人的一把劍。”

一把劍?百合猝然一驚。

“我是插向冼氏家族的一劍平天。”

韋檠的咆哮迴響在耳邊,許多零星想法在她腦海裏閃現,可惜都無法形成完整連貫的思緒。看着緊皺眉頭的女人,她伸手替女人解開了那個令人煩惱的結,淡淡地問:“甌越人中姓韋的很多,不知是誰家有幸收養了駱越酋長的繼承人?”

理了理不再打結的線,女人平凡的臉上閃過一抹淺淺的笑容,使她看起來有幾分嫵媚。“收養韋主兒的是韋氏酋長,不過養大他的則是天元觀的道士。”

見她如此自信,百合也露出了笑容。“你如何能知道得這麼清楚?”

“因爲我孃家就是甌越韋姓,我自小常到觀裏去。”

百合恍然大悟。“原來你早就認識韋檠?”

女人的目光變黯,輕聲說:“是早就認識,不過他以前從來不在意我。”

“你很早以前就喜歡他?”百合帶着試探的口吻問她。

她的臉紅了。“那是傻女孩的胡思亂想,他長得好俊,可他眼裏沒有我。”

百合明白了,這纔是剛開始時她那麼維護韋檠的原因。“如今他會娶你吧。”

“不會。”女人哀怨地說:“他不會娶我,也不許我找其他男人。”

“你有其他男人嗎?”

她輕輕地點頭,又趕快補充道:“不能讓韋主兒知道,否則他會殺死我們。”

看到她驚惶的眼神,百合知道她很怕韋檠。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混亂的足音,女人十分惶恐,百合安撫她:“別怕,是我的夫君來找我。”

她沒有用馮君石的官職稱呼他,而是用尋常女子交談時最常用的親暱稱呼,這讓緊張的女人放鬆了,隨後當看到馮君石出現在房內時,女人居然面帶微笑。

可是馮君石只是隨意看了她一眼,就將目光移到了百合的臉上。

他焦慮的目光讓百合雙膝發軟,心兒狂跳,喉嚨哽住,只能沉默地瞪着他。

“你跑那麼快乾嘛?害我跑得要斷氣了。”見她看到自己卻不言不語,表情麻木,他匆匆走過來拉起坐在地上的她,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他這一句話,不僅讓那個膽怯的女人捂着嘴笑了,就連百合也覺得好笑,她清清嗓子。“你覺得我像有事嗎?”

馮君石不理會那個偷笑的女人,只是上下看了看自己的夫人,承認道:“看起來不像,可你爲何這麼嚴肅?”

百合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對那個女人說:“看,這就是男人。你緊張時他像沒事人似的,等你沒事時,他又窮緊張。”

馮君石拉着她往樓下走,百合回頭對那個仍捂着嘴偷笑的女人說:“一個人生活太寂寞,韋檠不會再來傷害你,你去找你喜歡的男人,讓別的男人娶你吧。”

“謝謝百合酋長。”女人跪在地板上行禮,可她已經消失在黑暗的樓梯口。

***

是夜,隆隆雷聲宣告着一場大雨正逐漸逼近沉睡的雷峒村,雖然周圍陡峭的山巒庇護了整個村落,但空氣中仍充滿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

百合與馮君石手拉着手,快步往良德走去。

“你爲何總要拉着我的手呢?讓我都沒法跑快點。”百合不習慣這樣親暱的牽絆,好幾次都想甩開他的手,但每次都沒法做到,只得無可奈何地抱怨。

馮君石握緊她的手,神色自若地說:“如果不拉着你,此刻你恐怕早就跑得沒影了,要我怎麼跟上你?再說,雷電之夜正好可以思考問題,走那麼快乾嘛?”

聽了他的話,百合覺得確實是那樣,於是不再堅持,當即回握住他的手,放慢步子配合他,並試着如他所說的,在雷聲閃電中整理着紊亂的思緒。

離開漁女灘後,馮君石讓藍谷帶着士兵先回良德,他與百合則回雷峒村找大都老和叔叔。見面後,她將在漁女灘與年輕寡婦的交談告訴了他們。

“年代太久了,要斷真僞還真不容易。”大都老對這消息感到很喫驚,但想不起阮氏曾有過一個韋檠那般大的兒子。“阮氏男人多好色,歷代酋長到底有幾個女人,多少個孩子,誰都說不清,更別說要斷定誰是長子,誰是幼子,恐怕只有生韋檠的女人才知道他到底是誰。”

不過記性好的冼琥伢卻記得駱越阮氏酋長年輕時,確實娶過甌越族長的一個女兒爲妻,那個女人婚後不久便有了身孕,可後來傳說,孩子生下來就死了,而韋酋長之女因傷心過度也回了孃家。大約一年後,阮氏酋長又娶了一位甌越女子,而那個女人連生三個孩子都是女兒,後來總算生了個兒子,但自己卻因難產死亡,從此這個兒子被嚴密保護着,三年前成了駱越酋長。

經他這一提醒,大都老也記起確實有過那樣的一段故事。可是再多的細節,兩位老人都說不清楚。即便如此,與父親和叔叔的一番談話,讓她意識到,韋檠的出生隱藏着一個陰謀,如果不把那個陰謀揭穿,她無法安心。

馮君石輕聲說:“別擔心,我的腦子裏已經有一張韋檠的出生脈絡圖。”

她轉過臉對他輕笑。“你真的有能力看穿我的思想,是嗎?”

“我還在嘗試,儘管功力還不夠,但總有一天必會爐火純青。”他俏皮地說。

她搖動他們相握的手。“跟我說說。”

“說什麼?脈絡圖嗎?”他明知故問。

“沒錯,就是那個。”

“那我們得從‘一劍平天’說起。”他將她拉近,避免她過快的步伐干擾他的思緒。“你說過駱越阮氏早有取冼氏而代之的野心,兩百多年前攻打南越,盜取了寶劍。可是我們幾經盤問,阮老大始終否認其先祖盜得寶劍。因此,我假設當初你的先祖在被駱越人追殺時護劍逃亡,卻在山裏遭到另一個心存邪念的人攔劫,最終身負重傷被此人奪走寶劍,我們姑且將傷你先祖之人稱爲第三方。”

他頓了頓,轉頭看她。見她正專心地聽他說話,不由得高興自己能與她漫步而行,並將她從煩惱中解救出來。

可惜天公不作美,今夜若是明月在天該多好啊。他遺憾地想。

“繼續說。”見他停下來,百合催促他。

“好。”他趕緊言歸正傳。“第三方深知自己趁人之危、奪財害命是不可饒恕的罪,爲避人耳目,他將寶劍就近藏匿於水洞中,想等風波過後再取回。可是他最終卻未能取回寶劍。詳細原因我們不得而知,但我猜是你劫後餘生的族人和奪劍失敗的駱越人,都在暗中追尋寶劍,又都礙於各種原因不能將失去寶劍的祕密宣之於口。在此情形下,力量相對較弱的第三方自然不敢輕舉妄動。一直拖到死前,他纔將祕密告知繼承者,而繼承者也因同樣的原因無法取回寶劍,如此代代相傳,這個祕密成爲三個家族兩百年來明爭暗鬥的根源……”

一陣勁風吹來,揚起的細石撲打在臉上,隱隱發疼。他迅即轉身,將百合抱在懷裏,用背脊替她擋住迎面而來的風沙。

風勢減弱後,他轉過身。“讓我們繼續……”

而她選在這時抽回手,拍掉他肩頭的樹枝,這個動作讓他有點分心,他抓住她的手吻了一下,繼續道:“基於三個理由,我認爲第三方就是甌越韋氏,韋檠正是韋氏與阮氏兩個家族共同的繼承人,或者說,是兩個家族尋找寶劍的執行者。”

“說說你的三個理由。”百合急切地問。她開始捕捉到他的思路,他清晰的分析有助於她重組儲存在腦子裏的龐雜訊息。

受到她的鼓勵,他接着說:“第一個理由是奇峯上,韋檠道出‘一劍平天’的失而復得,說明他對寶劍非常關心和熟悉。第二,他說自己是駱越族的真正酋長,這點小寡婦也說到了,我相信那是真話。第三,生他的是阮氏,養他的是韋氏,他自幼師從道士,修練上乘武功和醫術,可見兩家對他的期望之大。由此可見……”他忽然停下腳步看着她。“從出生之日起,或者在那之前,韋檠的一生就已經被安排好,他是爲毀滅冼氏而生,你明白了嗎?”

“是的,我明白了,而且我還可以補充你遺漏的部分。”百合拉着繼續往前,緩緩地說:“第三方在盜得寶劍後藏匿不傳,直到某一位娶了阮氏女的繼承人無意間將寶劍之事泄漏給對方,從此,阮氏對韋氏青睞有加,意圖探知寶劍下落,但韋氏爲了自身的利益而三緘其口。兩族既爲姻親,又各自防範,寶劍因此始終未能露臉。到了阮老酋長這輩或上一輩,因嫉恨實力更甚從前的冼氏,才與韋氏勾結,圖謀取回寶劍完成他們祖先沒完成的事——取冼氏而代之。”

“沒錯……”他欣喜地說,但被她以眼神打斷。

“別打岔。”她阻止道,怕腦子裏的線索斷掉。“寶劍藏匿地最初並非水洞,只因七十年前一場天災使得河流改道,將兩百多年前的石洞淹沒,從此寶劍深埋其中。阮、韋兩酋長因對彼此均缺乏信任,於是阮老酋長娶韋酋長之女,生下長子後對外宣稱新生兒死亡,暗地將他送回南海讓韋氏教養,既爲人質,也爲棋子。”

馮君石連連點頭。“他們這樣做各有目的。阮氏要利用親兒子取得寶劍,韋氏要利用親外孫拉住阮氏這個靠山。同時,在冼氏追查寶劍越來越深入,與阮氏的矛盾日益公開之時,他們還可以避開冼氏鋒芒,保住自己的繼承人。”

“正是。”她握緊他的手,激動地說:“冼氏與阮氏結仇兩百年來,兩族間多次發生械鬥,冼氏勝多敗少,這讓阮氏又恨又怕。你知道嗎?在他們的酋長繼任禮中,擊敗冼氏一直是新任酋長的咒誓。又毒又狠的韋檠果真沒有讓他們失望,但他知道,沒有寶劍,百越入不會服他,因此他僞裝成郎中,潛伏在我家人身邊,目的就是要探聽寶劍下落,並毀滅我的家族。”

他不甚高興地斜睨着她。“除了那些,他還有很重要的理由。”

“什麼理由?”她裝傻地轉開話題。“不就是爲了寶劍和權力嗎?爲了這些,他可真是費盡心機啊!”

“別忘了,他想得到你。爲了這個理由,他可是繞在你膝邊裝了不少年的小可憐呢。”他輕蔑地說,語氣裏充滿酸溜溜的味道。

百合笑了。“你喫醋也看對象好不好?我堂堂冼百合,可不會看上小可憐。”

“那麼,堂堂冼百合會看上什麼人?”他盯着她問。

她搖着他們牽在一起的手,抬頭挺胸地說:“自然會看上一個有着聰明腦袋,卻老做蠢事;長得風流倜儻,卻專愛出糗的文弱書生……”

她的話沒能說完,身子就被他猛然抱住。

“哈,小女人,你膽子不小呢,敢嘲笑你的夫君做蠢事,專出糗?看來我得動用這個‘聰明腦袋’,好好治一治你的膽大妄爲。”

說着他用力親吻她,讓她再地無法說話。

天邊劃過一道道閃電,隆隆雷聲如催徵的戰鼓震得山嶺發顫,烏雲翻滾着壓向山林。百合掙脫他的雙臂。“別鬧了,快走吧,大雨真的要來了。”

她拉着他往太守府奔去,馮君石沒拒絕她的帶領,此刻,他只渴望盡快回到家中,將她納入懷裏,與她合而爲一,根本不在乎天是否下雨,路是否崎嶇。

在接下來的回程中他們不再說話,同樣的渴望和期待,如同臨近的暴風雨般急切。一跑回太守府,來不及與爲他們開門的守衛說話,他們直接奔入後寢。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很久之後,當大雨終於降下時,房間裏已經一片寧靜,百合沉睡在馮君石的臂彎中,他傾聽着雨聲,注視着她美麗的容顏,想起自己還沒跟她分析完韋檠的“脈絡圖”。不過,他知道即便不再說,她和他都已經明白其中的意義。

現在,他心滿意足地抱着她,渴望當她睜開眼睛時,他能再次看到燃燒在她眼裏的熱情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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