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頭治療法。
很怪。
這是醫生給趙上綺的建議,因爲她害怕接觸人羣,所以要她慢慢去適應和人接觸。
第一個改變就是從洗頭開始。畢竟要她在公共場合跟其它人游泳或是泡三溫暖,她是決計不會答應,醫生便幫她想了這個“洗頭治療法”。
只是洗頭而已,最長不超過四十五分鐘,尚在她能忍受的範圍內。
有了改變的方法,下一步就是要徹底執行。
趙上綺第一個念頭就是要找女性幫她洗頭,雖說她連女孩子也不太愛接觸,但比起男人是稍微好一些,至少她們不太會有攻擊性,因此她花了一個下午到處逛,尋找適合的美髮店。
最後是在‘Beauty’門口,她看見了一個熟人——蔣映人。
即使他外表變了很多,但她依然第一眼便能認出,蔣映人是在她學生時代裏唯一有印象的同學。
他長得很好看,人緣極佳,大一擔任班代,很有領導力和影響力,所有人都以他馬首是瞻。她對他有着相當程度的羨慕,每回只能遠遠看着他。
她佩服他的個性以及做事的態度,然而蔣映人對她似乎很反感,即使他什麼都沒說,但從他的表情和不贊同的眼神,她能清楚感受到他的厭惡。
她當然明白自己造成旁人的困擾與討厭,可是她無力改變,只能繼續躲在自己的世界裏。因此,當蔣映人問起她的名字時,她真的不敢說,就怕他會要她別再去找他洗頭。
她討厭男人的觸碰,討厭女人的微笑,蔣映人卻是第一個讓她不會感到想要逃離的人,或許還是有一點點的不習慣,但至少和其它女性相比,她寧可讓他幫自己洗頭。
這應該和蔣映人的妹妹有關係;以前每次下課,她都會聽見他和同學談論他妹妹的事,她聽得都入迷了,因此對蔣映人並沒有那麼排斥。
不過第一次洗頭,她還是很緊張,什麼都不懂讓她豎起所有的警戒,有好幾次她看見蔣映人眼底的無奈,只是她說不出口,她不能說。
她心底的祕密,永遠都不能說。
“上綺、上綺?”
“嗄?”聽見自己的名字,趙上綺回過神,望着眼前的編輯。
“你爲什麼一直盯着牆上的鐘,趕時間嗎?”
趙上綺是出版社的插畫者,負責童書以及一些其它書籍的插畫,她的畫多變性,深得老闆青睞。有一次她和編輯聊到自己幻想的一個故事,編輯便鼓勵她繼續創作,這次她們就是來討論故事大綱。
編輯李姊,年紀約莫四十出頭,其實趙上綺最害怕的就是這個年紀的女人,不過李姊的個性除了公事以外很大剌剌,兩人磨合了兩年多,終於培養出些許的默契,她對李姊也不再那麼害怕。
趙上綺連忙搖頭。“沒有,我只是、只是待會兒可能要去洗頭,所以必須注意時間先打電話過去。”
“預約洗頭?”李姊這會兒終於注意到眼前的年輕女孩今天有些不同,以往她身上永遠有着過多的人工顏料,可是今天她居然穿了一件純白的T-shirt,在上頭找不到白以外的顏色,牛仔褲以及包包也都乾乾淨淨。
“是啊,五點要先打電話過去問問對方有沒有空。”
李姊盯着她那亂到不象話的頭髮,忍不住說:“與其預約洗頭,倒不如先整理一下你的髮型。上綺,李姊知道你節省,經濟有困難,可是剪頭髮應該不會花太多錢,你爲什麼不願改變一下呢?”
怕傷了女孩的心,她問得頗委婉。事實上,她有好幾次提議要給她錢去剪頭髮,不過趙上綺始終拒絕,她本以爲是藝術家的個性也就沒有多在意,現在聽趙上綺提起頭髮的事,她才又問了一遍。
趙上綺雙手不安地絞着,這是她緊張時的表現。
“李姊,我現在真的沒辦法,可是我會努力,請你相信我,再給我一點時間。”李姊對她的關心,她明白,可是也成了一股無形壓力。
醫生建議她放慢步調,一步一步改變,而她跨出的第一步就是先習慣接觸人。
李姊含笑點點頭。“上綺,雖然李姊不知道你怎麼了,可是不要將所有的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扛,有時候要適度放鬆,懂嗎?”
第一次看見趙上綺,她就很喜歡這女孩,也立刻發覺她討厭和人有接觸,無論性別,她都會盡量遠離。雖然不知她曾經發生過什麼事,不過上綺一直很努力改變,雖然她們的關係花了兩年多才拉近,至少也算有改變了。
“是,我知道。”
“正面的態度是最好的了。來,我們將後面的故事大綱再討論一下,你就可以開始動筆了,如果順利,希望明年二月的國際書展能首賣,做得到嗎?”
“嗯,我會盡力。”
她會好好把握這次機會,不讓李姊失望。
離開出版社時剛好五點,趙上綺找到公用電話打給蔣映人。
接電話的人是他的助理。
“Jacob正在忙,他要我跟你說你六點半準時到,順便幫他帶一點喫的過來。”
“他有指明要什麼嗎?”
“沒有,他說隨便。對了,可以順便幫我帶一點喫的嗎?”每天都喫Momo買的便當,他都快變成便當人了。
“喔,好啊,請問要買什麼?”對方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接着她聽見他大聲吆喝,似乎正在整理食物清單。
蔣映人“隨便”這兩個字讓她有點傷腦筋,她喜歡的是明確的下達指令,然後她按照指令執行,對於“隨便”的定義,她全然沒個頭緒,足足想了三分鐘之久,她纔想起蔣映人很喜歡喫水煎包,再加他的助理告訴她該採買的食物後,趙上綺騎着她的小黑羊慢慢朝着目的地前進。
六點二十分,蔣映人結束下午最後一名客人,等着要幫趙上綺洗頭。想再遇到客人臨時取消預約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因此他只有利用休息時間幫她洗頭,反正才三天一次,他還能接受。
“Jacob,外找!”
蔣映人一回頭,就看見趙上綺站在門口雙手提滿東西,幾個人同時圍上去的畫面。一看就知道有人當了現成的快遞,瞧她迅速將東西放下,然後閃得老遠,露出一副恐懼的模樣,他心底隨即升起一股無名火。
他快步上前,叫住他的助理。“Kevin,是你讓她幫忙買東西嗎?”
“是啊,反正順便。”Kevin回得順口。
“那你整理的時候,地上有頭髮怎麼不‘順便’清理?”蔣映人聽得更火大,原本對Kevin就有意見了,懶散、好高騖遠不說,又愛遲到,仗着自己是Momo的表弟,氣勢囂張,要不是看在Momo的面子上,他根本不想接這個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燙手山芋。
“呃……反正只是個小忙也沒什麼吧?”所有人都感激他找人買來外食,Jacob卻不給他面子,讓Kevin很氣惱。
“她是我的客人不是我朋友,你會要客人幫你帶食物嗎?”
衆人一聽原來趙上綺是客人,紛紛露出歉意的表情。
Kevin自知闖禍,立刻看向站在角落的表姊Momo,見表姊理也不理自己,他只好悻悻然道歉。“對不起。”三個字說得不甘不願。
其它人見狀也紛紛致歉,趙上綺頓時成了最尷尬的角色。
“我希望不要再有下次。上綺,過來。”
咦?不是說這個女生是客人,怎麼Jacob像叫狗一樣的叫她?!不過沒有一個人敢上去詢問真相,免得又被電。
趙上綺拎起桌上遭到冷落的一袋食物,匆匆跟着蔣映人上二樓。
哇!還上二樓,是VIP級的客人囉!難怪Jacob那麼生氣。
‘Beauty’是獨棟三層樓,一二樓是工作場所,也有小的休息室,三樓是會議室,還有淋浴間,以及空間比較大的休息室。二樓很安靜,是招待VIP級的客人,除非樓下都坐滿纔會把客人安排到二樓,但如今一樓還有兩個空位,蔣映人卻領着那女孩上樓。
哇,真看不出那個女孩能有這種消費實力。
趙上綺把水煎包遞給他,希望他不要再生氣的意圖相當明顯。
“你實在沒必要幫他們買。”蔣映人很清楚自己是有些小題大作,但看着她閃躲到一旁的模樣,他就沒來由的想發火。
“喔,沒關係,順便啊。”
“你明明很討厭不是嗎?”他看得清清楚楚。
“喔……”原來他有注意到。“也不是討厭,只是……”
“不想碰觸人是嗎?”他張嘴,大口一咬,半個水煎包不見了。
他以眼神示意她坐下。
趙上綺點點頭。買東西的時候她不怕,怕的是附近全是人,所以她討厭去人多的地方,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出門,平時她都是上網購物。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喫水煎包?”
“我記得你以前常買,也聽過你說喜歡喫。”
“爲什麼特別記住我的喜好?”他頗感意外,畢竟他記得自己對趙上綺似乎沒什麼好臉色;這也不能怪他,一個身上不太乾淨的女孩子,任誰都不會喜歡。
“因爲你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沒一個男人喜歡聽人說自己是好人,正所謂男人不壞,女人不愛。
“你對你妹妹很好。”她也希望能有這樣的大哥保護。
對妹妹好就是好人,這什麼怪邏輯?不過蔣映人也懶得追問,反正趙上綺是怪怪的女生,想法也怪怪的,繼續追問只會累壞自己。
“等我一下。”
“好,你慢慢喫,不急。喔,還有……謝謝你願意幫我洗頭。”
“我有收錢的,不用謝。”
“有人跟我說你很有名,預約名單已經排到下個月,還要你硬擠出時間幫我實在很不好意思,我想過一陣子等我適應以後應該就能結束了。”她真希望自己能快快康復,可是醫生說急不得,要不然很怕會因操之過急而功敗垂成。
“你到底是哪裏病了?”她怎麼看都不像是無法彎腰的病人,莫非是他猜錯?
“我……那個……”趙上綺面露猶豫,不知該不該說,她能不能選擇保留某些部分?
“不想說不勉強。”再一口,解決了第三個水煎包,肚子塞了點東西,他終於有力氣繼續工作。Momo人美,不過對食物沒什麼分辨能力,每次買回來的便當都難喫得要命,難得有好喫的食物當然要好好犒賞自己。
“不是不能說,我只是對人有恐懼感,不喜歡接觸人,所以、所以醫生建議我可以慢慢來,先讓人幫我洗頭消除一些恐懼。”
“連女生也恐懼?”恐懼男人,什麼理由都可以不用問,可是害怕女人?這是他頭一次聽見,有點意外。
“嗯。”她點點頭。
“爲什麼?”蔣映人嘴裏塞了第四顆水煎包。
“喔……”遲疑好半晌,趙上綺難以啓齒,最後乾脆轉移話題。“這家水煎包好喫嗎?”
蔣映人明白她不想就那個話題繼續深入,他也聰明地配合她。“還不錯,不過辣椒不夠辣,下次加多一點,記得以後來就幫我買。”
“好。”
等蔣映人把水煎包都解決掉,收拾好桌面,便準備開始工作。
第二次幫她洗頭,她比較沒有第一次的緊張,不過包包依舊不離身,雙手仍然抓着兩旁的把手,顯然她還沒全然信任他,不過比起上回那種每一步都得戰戰兢兢已經好太多了。
“今天換薰衣草的洗髮精。”每一個步驟他還是要先預告,免得她又驚恐地跳起來。
趙上綺當然不會反對,靜靜任由他洗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