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總算要回鍾心了。
重掌權位的他,更加賣力地工作,幾乎天天在公司加班到深夜。
這麼做,一方面是爲了彌補他這個月不在公司的空白,另一方面,也是逃避閒下來時,腦子會胡思亂想。
鍾雅倫驀地嘆息,抓起擱在辦公桌上的手機,滑開蓋子,看著螢幕出神。
螢幕上,是恩彤的照片,巧笑倩兮,嫵媚迷人的姿態一看就是個架勢十足的專業模特兒。
這是她趁他不注意時,自作主張設爲手機桌布的,當他發現時,其實有些冒火,是她楚楚可憐地求饒,他才勉強接受。
一念及此,鍾雅倫鬱惱地擰眉。
雖然他一直不願承認,但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他愈來愈感覺她不像之前那個打動他心房的女人,他常常無法將兩人聯想在一起。
她是Pauline,不是恩彤。
這樣的念頭時常毫無預警地在他腦海浮現,某天,他甚至懷疑地主動找奶奶確認,結果她卻支支吾吾,在他再三逼問下,才很不情願地承認其實當初聘請恩彤爲看護的人並不是她,是雅人。
而雅人面對他的質問,卻是笑著打哈哈,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就是不肯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
難道現在這個“她”,真的不是以前那個“她”?
但如果不是,爲什麼真正的恩彤不肯現身呢?爲什麼她能任由另一個女人假冒自己……
鈴聲忽然清脆作響,鍾雅倫愣了愣,瞥了眼手機螢幕上閃爍的人名,眉頭竟鎖得更緊。
“喂。”
“雅倫,是我。”耳畔傳來柔軟好聽的聲嗓。
“恩彤,有事嗎?”
“當然有啊。”她甜甜地笑。“你現在在幹麼?不會還在公司工作吧?”
“嗯,我在公司。你呢?”
“還在拍廣告呢。”她語氣小哀怨。“從下午一直拍到現在,導演一直不滿意,好煩喔。”
“工作就是這樣。”他溫聲安慰。“如果不喜歡,就辭掉吧。”
“不行!怎麼能辭掉?”她反應激烈。“你應該知道人家有多愛這份工作。”
他默然。
她似乎察覺他的不愉,識相地轉開話題。“哪,你等下要不要到片場來接我,我們一起喫宵夜?”
“你什麼時候結束?”
“嗯,現在還不確定耶,不然我等下再Call你?”
他瞥了眼手錶,已經十一點多了。“我看還是算了,我這邊還有一些公文要看,弄完後就要直接回家睡覺了,明天早上還要開會。”
“不會吧?這麼忙,連喫個宵夜的時間都沒有喔?”她撒嬌地盧他。
他不爲所動。“抱歉。”
她沉默兩秒,不知想些什麼,然後澀澀揚嗓。“好吧,那算了。明天開始我要到香港走一場服裝秀,要三天後才能回來,不然到時候我們再一起喫飯?”
“嗯,你去吧,回來Call我。”他果斷地掛電話,瞪著手機螢幕。
“……這樣可以嗎?”一道爽朗的聲嗓悠哉悠哉地落下。“女朋友都親自打電話來約了,居然不賞臉?”
鍾雅倫愕然抬頭,只見鍾雅人不知何時倚在辦公室門口,姿態既瀟灑,又帶著一股氣人的懶散。
“這種時候你怎麼可能還在公司?”他嘲謔。弟弟不是一向主張享樂人生,堅持把靈魂賣給工作的人是笨蛋嗎?
“還不都是思晴?說什麼明天要去見客戶了,硬要我把專案報告寫出來,害我這幾天都沒好好睡。”鍾雅人一面抱怨,一面打呵欠。自從辭去總裁後,他便成爲鍾心研究開發部的主管,發揮自己真正的專才。
“她做得好。”鍾雅倫稱讚梁思晴的盡責。“如果不是她認真鞭策你,我看所有的案子到你手裏,都會一拖再拖。”
“呿~~我是那麼不負責任的人嗎?”鍾雅人不以爲然地抗議。
鍾雅倫聳聳肩。事實勝於雄辯。
鍾雅人也懶得繼續辯解,走進來,灑脫地躍上辦公桌,以一種很不禮貌的神態打量兄長。
“哥,老實說,你這陣子幹麼這麼拚命?”
“什麼拚命?”
“工作啊。”鍾雅人戲劇化地揮揮手。“你現在比以前更誇張了,每天除了睡覺幾乎都待在公司,你真的對鍾心有這麼狂熱嗎?愛鍾心比愛你的女人還多?”
“什麼女人?”
“Pauline啊!你不是都已經當媒體記者面前承認她是你的女人了嗎?”
鍾雅倫一窒,不自覺地沉下臉。“那是因爲——”
“因爲她無緣無故從工作崗位上消失。”鍾雅人主動接口。“如果你不當場承認她是你女朋友,爲了照顧你纔沒辦法工作,恐怕會毀了她的演藝事業。”
“你到底想說什麼?”鍾雅倫面無表情,等著看弟弟葫蘆裏賣什麼膏藥。
“我說,其實你沒那麼喜歡她,對吧?”鍾雅人問得直率。
鍾雅倫愣住。“我當然……喜歡她,她對我很重要。”
“以前當你失明的時候,她是很重要啦,可是你現在眼睛都能看見了,有什麼女人不能要的?何必執著於她?”鍾雅人意有所指地眨眨眼。
這是暗示他對恩彤只是純粹的依賴與利用嗎?
鍾雅倫不悅地擰眉。“她跟別的女人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了?”
“……”
見兄長半天吭不出一句,鍾雅人忽地笑了,嘴角噙著諷刺。“OK,我承認她算得上漂亮,但又怎樣?臺灣的美女又不只她一個,而且她條件也沒特別好,家世也不怎麼樣——”
“那些都不重要!”鍾雅倫粗聲打斷弟弟,胸口一把怒火悄悄燃起。
“那什麼才重要?”
什麼才重要?
鍾雅倫頓時惘然,千言萬語卡在喉頭。
外型、家世、氣質,從前他的確會這樣百般挑剔與自己約會的女人,要求她們必須達到某種程度,以免污染自己的眼睛,浪費自己的時間,但對恩彤,他開不出任何條件。
所有的外在條件都不重要,他都不在乎,他只需要她是原原本本那個她,那個總是惹得他心動又心疼的她。
可現在的她,仿彿失去了當初令他動心的特質,有時候,甚至令他覺得俗不可耐。
不該這樣的,他曾對她保證過,不論她外表如何,他都不會嫌棄她,如今她明明擁有那麼出色的容貌,他反而感到失望……
“你說不出來嗎?哥。”鍾雅人似是看穿了他矛盾的思緒,目光一閃。“好吧,那我換個方式問你,你幹麼要把她趕出門?”
“什麼?”鍾雅倫又是一愣。
“我聽說她現在已經搬出去,不跟你住在一起了?”
“我們又還沒結婚,住在一起總是不像話,何況她是個公衆人物,得顧及形象。”鍾雅倫自認這藉口很合情合理。
但鍾雅人卻不肯買帳。“得了吧!現在這社會,同居算得了什麼?而且名模跟小開陷入熱戀,難分難捨,不是更有新聞價值嗎?”
“我不是讓人拿來炒新聞的!”鍾雅倫慍怒。
“可是你的身分,偏偏就是很有新聞價值啊。”鍾雅人才不管哥哥生氣,自顧自地笑。“不過這不是我的重點,重點是,如果你真的想要那個女人,怎麼會捨得放她離開你身邊?如果是我,絕對想盡辦法留住她。”
“所以呢?”鍾雅倫目光銳利。“你到底想說什麼?”
“如果你真的愛她,也不在乎她的出身,那就證明給我看。”鍾雅人頓了頓,嘴角拉開詭異的笑。“你要不要乾脆跟她求婚?”
*
“求婚?”恩彤傻住,握著手機的手忍不住顫抖。“你說他向……恩琳求婚了?”
“是啊。”鍾雅人的聲音聽來總是那麼歡快。“他們兩個禮拜後就要訂婚了。”
“訂婚?怎麼會……”恩彤不敢相信。“恩琳不可能答應的。”
“怎麼不可能?”鍾雅人冷嗤一聲。“能夠高攀豪門小開,我看你妹可樂得很,一點都不像你之前告訴我的,她只是爲了挽救自己的事業纔不得已在我哥面前取代你的身分。”
可是……怎麼可能?
妹妹是白恩琳,不是白恩彤,難道結婚證書的名字也能亂籤嗎?恩彤用力咬脣。
“事情演變到這地步,你還不採取任何行動嗎?”鍾雅人慢條斯理地問。“你真的可以眼睜睜地看著你妹嫁給我哥?”
不,她不能!
可是她該怎麼辦?事到如今,她還有臉跟鍾雅倫表白嗎?而且……
“他向恩琳求婚,是因爲他愛她吧?”她黯然低語。
“你說什麼?”鍾雅人不可思議地拉高聲調。
“我想他一定很喜歡恩琳。”她妹妹貌美活潑,所有她身邊的男人最後都會愛上她妹,他當然也不例外。
“你——沒救了!”鍾雅人憤慨地磨牙。“我本來以爲你會生氣,沒想到你是心甘情願把自己心愛的男人讓給你妹妹。”
她不是。但她又能怎樣?這是鍾雅倫自己的選擇,他選擇了她妹妹。
恩彤的心沉下,無助地閉眸。
“好吧,既然你自己甘願放棄我哥,那就怪不得任何人,我也沒話好說。”鍾雅人一字一句,都精準地刺中她心坎。
她好痛,卻不知該如何反擊。
而他夠狠,還繼續刺傷她。“對了,關於訂婚宴,張祕書說可以請你幫忙。”
“幫什麼忙?”她神智恍惚。
“花藝設計啊!聽說你可是高手,訂婚會場就交給你佈置了,你妹妹愛什麼花,你這個做姊姊的一定很清楚。”
“要我去……佈置會場?”
“你應該不介意吧?自己愛的男人都可以讓給妹妹了,幫她佈置訂婚宴的會場又算得了什麼?我相信你一定能把會場弄得很浪漫——對吧?”
他笑聲如雷,一聲聲,惡意地在她耳畔轟轟作響。
她震撼得無法動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