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宮收縮有點不正常喔。”醫生檢查完,皺着眉頭說:“現在已經懷孕八個月了,如果這個現象繼續,很有可能會早產。”他看着張之璽。“張先生,你要多留意張太太的狀況,有問題隨時到醫院來。”
醫生一邊開藥單,一邊交代。“張太太,儘量多休息,不要提重物,也不要做粗重的工作,還有,情緒要保持平穩喔。”
看診結束後,張之璽小心翼翼地扶着周穎青上車,扣好安全帶之後,他輕聲開口。“閉上眼睛休息一下,到家的時候我會叫醒你。”
“嗯。”驚嚇的心情穩定下來,她也有些睏倦了。
車速很慢很平穩,車內播放着胎教音樂,周穎青很快就睡着了。
等她再度睜開眼睛,發現車子停在路邊,她用力眨眨眼睛,詫異地問:“怎麼停在這裏?”
張之璽笑着看她。“快到家了,看你睡得那麼熟,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你……”他對她越溫柔,她就越難受……猛地鼻頭又酸了起來。
回到家後,周穎青被趕上牀睡覺。
張之璽坐在牀邊,在她腰間放一個靠墊,微微嘆口氣,才說話。
“剛剛怎麼不打電話給我?你知道這樣有多嚴重嗎?”
“我想你大概在忙。”周穎青低聲回答。
“再忙我也會趕回來,你怎麼能自己去醫院?到時候出問題怎麼辦?”張之璽語氣輕淡,可是,她卻感覺有把刀劃過胸口似的疼。
他是真的關心她嗎?或者……關心的只是孩子?
周穎青咬着脣,雙手貼着肚子,沒有回答。
“明天開始,我請爸爸家的陳嫂每天過來做飯。”他伸手覆上她的柔荑,繼續說:“也別再接計算機繪圖的案子了,你怎麼能老是坐在計算機前工作?”
“我——”難道要她整天躺在牀上嗎?
“還有,”他想起前天到銀行刷存摺時,發現裏面的存款,竟然不曾減少過。“我不是給了你金融卡,怎麼都沒用?”
“我自己還有錢。”
她不想變成伸手要錢的黃臉婆,她要的是他全部的心,一絲絲也不容許分給別人,完完整整,只交給她的一顆心。
“買菜不用花錢?上街不用花錢?搭出租車不用花錢?產檢不用花錢?”張之璽低頭,一臉肅穆。“你自己還有錢,但是,養你是我的責任啊!”
周穎青驀地抬頭,彷彿被重重一擊。
“我不是你的責任,我也不要變成你的責任!”我只想要你別和譚莉在一起、我只要你愛我啊!
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她卻沒有勇氣說出口,害怕得到的是自己承受不了的答案。
“你……”他沉默了,只是瞅着她看。
周穎青臉色蒼白,賭氣地別過頭。
僵持許久,張之璽不想讓她情緒起伏太大,才沉聲說:“你先睡吧,明天是週末,我們去買寶寶的衣服。”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我怕你萬一早產,先做準備比較好。”
看樣子周穎青隨時可能生產,他得先穩住自己纔行。
張之璽離開臥室,進入書房。他從書櫃上拿下幾本厚重的懷孕相關書籍,坐下來仔細翻閱,認真做筆記。
這陣子,他陸續蒐集了不少生產和育嬰的資料,可是今晚的突發狀況,讓他驚駭得連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他不只擔心寶寶,更擔心若有任何緊急狀況,周穎青纖弱的身子能否支撐得住。
他可以不要寶寶,但是不能沒有她。
生命裏如果失去她,會是如何地黯淡與絕望……他不敢再想。
他愛上她了,他非常、非常地確定。愛和責任是兩回事,有了衷心的情意,婚姻但是最甜蜜的負擔,繞了大半圈,他已然完全明白了。
是什麼時候愛上她的?也許是結婚後的朝夕相處,也許是準備婚禮時的點點滴滴,更可能是初相見的第一眼,無論是什麼時候愛上週穎青,總之,他已經深深愛上,無法自拔。
十二點,張之璽悄聲進臥室,卻發現周穎青還沒入睡。
“怎麼了?”
“睡不着。”她幽幽一嘆。
“沒關係,我陪你。”他躺上牀的另一邊。
“貝比有沒有亂動?”他的大手握住她的,一起貼住她的肚子,輕輕移動。透過昏黃的夜燈,他瞄見周穎青胸前因爲呼吸而起伏的豐盈,瞬間全身熱了起來,他有股衝動,想撥開她的衣服,然後……
慢着。他撐起上前身,仔細端看周穎青的左手。
“你的戒指呢?”纖細的手上空無一物。
“戒指?喔,因爲最近水腫得很厲害,戴起來太緊,所以就收起來了。”
“嗯。”他鬆了一口氣,以爲她連戒指都不想戴了。
“那,你的呢?”安靜了一會兒,周穎青怯怯地問。
“我的戒指?”張之璽微微一笑。“過幾天就會戴上了。”
“爲什麼——”他的笑容很奇異,她想問清楚,可是馬上被張之璽打斷了。
“快睡吧。”張之璽調整姿勢,深呼吸,讓周穎青靠在他的懷裏。
再不睡,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做出什麼野獸行爲。
得不到答案,周穎青只得順從地倚偎着這個健壯的男人。
他的戒指呢?是跟譚莉有關嗎……閉上眼,譚莉亮麗的影像如同跑馬燈,在她腦海裏轉個不停。
可是,他的心跳很規律,他的胸膛很厚實很舒服,至少,現在的他只屬於她一個人,不是嗎?
周穎青不願再多想,慢慢地、安心地睡着了。
已經逐漸接近預產期,挺着圓滾滾的肚子,周穎青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好。
“睡不着?”張之璽撐起半身,伸手打開燈。
“不知道是怎麼了,總覺得怪怪的……咦?”一股溼熱的感覺從腿間漫出,周穎青掀開柔軟的蠶絲被,瞪大了眼睛。“這、這……”
“是羊水?!”張之璽整個人都清醒了,這段時間他可讀了不少生產與育嬰書。“你不要動,我先幫你換衣服,我們馬上去醫院。”他跳下牀拿起電話,立即聯絡醫生。
“貝比在動。”她一手撫着肚子,瞪大眼睛地看着他。
“沒關係、沒關係,你別怕!”張之璽嘴裏安慰周穎青,心頭也慌亂起來。
有你在,我不怕。周穎青坐在玄關椅止,低頭看着張之璽彎下身替她穿鞋,男人一頭濃密的黑髮映入眼簾,讓她心跳又漏了好幾拍。
張之璽站起身來,定定看着周穎青,蒼白的小臉,柔弱的肩膀,纖手捧着臃腫的圓腹,她禁得起即將來臨的折磨嗎?
他深吸一口氣,握住周穎青的手。“走吧,貝比終於要和我們見面了。”
張之璽一路飛車到醫院,周穎青也開始出現陣痛現象。
待產室裏的尖叫聲此起彼落,張之璽聽得心驚膽跳,周穎青則是痛得有些茫然,每回陣痛來臨時,她總是緊抓着牀邊的把手,睜着充滿水氣的眼,不住地喘氣,迷濛地看着他。
陣痛的頻率越來越短,清晨時分,周穎青終於被送入產房。
“等一下!”張之璽抓住正要進入產房的護士,神情慌亂。
“痛死我了!有話好好說,這麼用力幹麼啦!”
驚覺自己的失態,他乍然鬆開手,佯裝一副強硬的模樣。“我、我也要進去陪她!”
“你確定要陪產?”
張之璽抿着脣,堅定地點頭。
護士揉着發痛的手,笑着說:“這樣也好,體會一下生小孩有多辛苦,這樣以後就會疼老婆啦!請先到這邊吧。”
換好了無菌衣,張之璽在周穎青身邊,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撫着她發白的臉龐,只希望自己能分擔她的痛苦,給她無窮無限的力量,一起迎接屬於他們倆的新生命。
“好痛、好痛!”周穎青咬緊牙關,冷汗涔涔淌下。天啊,什麼拉梅茲呼吸,她現在只想放聲尖叫。
“你聽我說,”張之璽攀住她的肩膀,極力穩住自己,保持鎮定。“這樣——吸呼呼、吸呼呼——”
“我不行啊!好痛!”一陣又一陣強力的收縮,痛楚像是閃電般快速地襲來,她痛得幾乎要昏厥過去。
醫生快步走來,看了周穎青的狀況後,輕拍她冰冷的小手,鼓勵她。“張太太,很快就可以看到小寶寶的頭了,自然生產對寶寶好,對媽媽也好,要勇敢撐下去喔!”
周穎青虛弱地點點頭,兩行淚潸潸地滑落至枕邊,張之璽壓抑着自己的焦慮慌亂,變下腰貼近周穎青蒼白的臉,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
“我在這裏陪你,加油,好不好?”
只要生了這個孩子就好,以後再也不讓她受這種苦,再也不要了。張之璽在心裏發誓。
他握着周穎青的手。“抓着我的手,我在這裏陪你,穎青,你一定要加油。”
周穎青含着淚,癡癡地望着張之璽,他是她的力量,她要好好記住他的模樣,她愛他,從來沒有人給她這麼強烈的感覺——
啊,陣痛又來了!
她抓緊張之璽的手,把所有的痛楚,透過手心的溫度,轉達給她心愛的男人——
“看到寶寶的頭了!”護士大叫。“加油!張太太!”
張之璽深呼吸,他力持鎮定地對周穎青說:“貝比就要出來了,你是偉大的媽媽,一定要撐下去,加油!”
醫生下指令了。“聽我的口令,來,一二三用力!再來一次,一二三用力!再來,一二三!”
周穎青仰頭,拽緊張之璽厚實的大掌,按着口令使力。
“嗚~~哇~~哇~~”
貝比宏亮的哭號聲響徹產房,醫生和護士呵呵笑,恭喜這對喜獲麟兒的夫婦。
周穎青虛弱的脣角掛着笑,張之璽既心疼又不捨,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得緊緊握住她的手。
“哇,寶寶真的好可愛喔!張先生要不要抱一抱呢!”
他激動得氣息未定,愣愣地接過護士手中的寶寶。看着皺巴巴的小傢伙,一股莫名的感動盈滿他的胸腑。原來,生命是這般奇妙……
辦妥所有的住院手續,張之璽走到育嬰室。
他倚着玻璃窗,看着寶寶熟睡的模樣,那小巧秀氣的嘴巴,像她,濃眉和挺鼻,像他,這就是所謂愛的結晶吧?
從今以後,他的責任更重了,可是他一點也不擔心,因爲這是最甜蜜的負擔,他甘願一肩挑起。
天大地大,有愛最大,他現在是全天下最強壯的男人,什麼都不怕。
“周老弟,帶把的小傢伙哩!我每個小時都去看他,睡得好甜好可愛喔!就知道我兒子有本事夠神勇!”張爸爸笑得合不攏嘴,打從一早趕來醫院探視,整天就呵呵笑個不停。
“沒有我女兒,之璽再厲害也沒用啊,對不對?”周媽媽得意得很呢。
想起生產時的一切,她的心底泛起了一絲絲甜蜜,即使生產的過程簡直是痛不欲生,但是有了張之璽的陪伴,讓她充滿勇氣,堅定地承受了不可預知的痛楚,全力迎接兩人共同創造的小生命。
周穎青纔想着他,張之璽馬上就出現了。“大家都在?”
“好小子,真是我的好兒子,再多生幾個、多生幾個!”張爸爸大嗓門的嚷着。
“不了,一個就夠了。”張之璽微微一笑。說什麼也不讓周穎青再受苦了。
“只生一個啊?”衆人驚訝。“優良品種”應該多生幾個嘛!
“大家都累了吧?穎青也該休息了。”張之璽一進門就發現周穎青臉色疲憊,他不客氣地出聲趕人。
“好好好,留你們小兩口說悄悄話!”紀姨笑着。“穎青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再來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