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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芭比娃娃(1)

《灰姑娘的眼淚》 / 惜之 / 第6章 / 共18章

關幀支着頭,有一搭沒一搭寫着考題,封鈴在計算紙上面算着解不來的數學題。

她的數理不是普通的差,熬夜寫試卷也幫不了忙,她不像他那麼厲害。

封鈴懷疑,他根本不需要家教,他的程度好到讓人咋舌,一點都不像一個只會惹事的青少年。

注意力飄到他身上……封鈴想着過去幾個星期,他對她很不錯,雖然他從不開口說明。

他給她找老師,給她買一大櫃原文書,給她買衣褲,鞋子,他對所有人都大小聲,獨獨對她壓低聲音。

他戒掉抽了三年多的香菸,他把她當成公主般供着……他對她的好,好到馨竹難書。

“看什麼?又不會寫了?呆!”

他不是好脾氣的男生,耐性更比平常人差幾分,但碰到她的爛數理,居然也把他磨出耐力。

“我的數理沒救了。”

封鈴瞄着書本上的駭人符號,懷疑數學是一羣怪人發明出來,折磨正常人的東西。

見她皺眉,他展開大大笑臉。他真的好看她的眉。

大手撈過,他揉亂她的頭髮,順勢把座椅滑到她身邊。“沒救就沒救,考試時,我坐你隔壁,你把答案紙交給我,我幫你抄一抄。”

講什麼啊?他以爲教育部是他家開的?

“我擔心考不上好大學。”她只念到高二上學期,以同等學力考大學本就喫虧,加上腦袋瓜不靈光,考茶了,她愧對關先生、關太太和眼前的大恩人。

“考不上好大學會怎樣?殺頭?判無期徒刑?”他說得無關緊要。

名師一小時要兩千塊,要不是她的冠狀動脈沒阻塞,聽到這種價位,肯定會心臟病發。

“關先生花那麼多錢……”

“他錢多得沒地方灑,妳幫他丟一些,是做功德。”說着,關幀推開椅子把她拉起來。

“可不可以……你不要那麼堅持,你考你的、我考我的,我們沒必要念同一所大學。”

“哼!”這是他的回答。

他叫老頭子把錢準備好,等他和封鈴考上大學,就一起搬出去住。白雒意嘲笑他,萬一,一個考在南部、一個留在北部,房子要買哪裏?臺中?還是山明水秀的南投地區?他橫眉豎眼,對全家人丟話:“我要和封鈴念同一所學校。”

就是這句,讓封鈴倍感壓力。以她目前的能力,頂多上私立大學,而他不是“臺清”也有“交成”,他的前途怎能敗在她手中?

“不能再考慮一下?”封鈴哀求。

“不行。”他二話不說,否決提議。

“爲什麼不行?”

“因爲我要和妳在一起。”

又是這句教人臉紅心跳的說法。

爲了和她在一起,他寧願蹲在房裏敷豆芽,等她安靜看完小說。

爲了和她在一起,他不出門、不飄車,三更半夜在外流連的不良少年名單將他除名。

爲了和她在一起,他的犧牲多到讓她好窩心。

怎麼辦呢?一個男生這樣對妳,妳怎麼可能沒有感覺、不心動?

“念好大學對你有幫助,而且你的程度很好,我不想你將就我……這樣,我對關先生非常愧疚。”

“愧妳的大頭。”啪地,他打上她的後腦,但他控制了力道,不痛。

他不溫柔,手勾在她的脖子上,將她往外帶,她手裏還抓着鉛筆,眼睛盯住桌上的數學題。

“你要去哪裏,老師給的作業還沒寫完……”

他回眸,不屑問:“妳叫那隻類人猿什麼?老師?哼!”

他不爽數學家教很久了。

額禿髮疏、下巴鬍子刮不乾淨,長得像山頂洞人不打緊,眼睛還色瞇瞇,要不是封鈴喜歡他的教法,逼他不得不百般忍耐,他老早一腳把他踢進太平洋。

“你不要害我,那些題目我得弄好久……”關幀掀脣一笑。又如何?他拉她出門,拉她上北投泡溫泉、喫土雞,並且非常不尊師重道地蹺掉類人猿的數學課。

她的擔心,他聽進去了。

她怕拖累他,焦慮得睡不着,夜裏拚命啃書的情形,他也看進去了。

於是,一入夜他就把她綁上牀,用長手長腳將她圈在懷裏,強迫她睡覺。她睡不着時,他哼起歌曲,助她入眠。

她有沒有睡着?當然有,他有一副好嗓子。

於是,他三不五時拉她出遊,冷漠的他,沒學過如何助人放鬆心情,但他成功地讓她忘記擔心。

於是,他安排托福考試、安排留學中心……他弄一大堆她不曉得的安排,沒告訴她爲什麼,只要她聽話照做。八月中旬,聯考發榜。不意外地,她考上一間排名不太好的私立大學英文系,沮喪失望的表情尚來不及顯露,關幀就丟給她一份文件。

封鈴才知道自己“已經”申請上美國紐約大學文學院,而他,也申請上紐約大學商學院。

號外!號外!

關二少爺大轉性、力爭上游。墮落少年迷途知返,進入紐約大學,身爲父母親,多麼欣慰感動。

雖然關幀還是不肯見母親,和她分享上大學的喜悅,但他同意父親席開百桌,慶祝關家有子初長成,規格和當年白雒意考上醫學院一樣。宴席之後,緊接着的,是一連串忙碌。在紐約找房子、買房子,裝橫佈置、買車、僱管家……所有生活照料,關老爺都要做到最完善。

他是個盡心盡力的父親,沒人能否定。

封鈴在房間裏,凝娣陽臺上關幀的背影,他端着紅酒靠在欄杆邊,輕輕哼着歌曲。

他捨不得離開家嗎?畢竟,是生活二十幾年的地方。

雖然叛逆、雖然唱反調,這裏終是親人聚集的地方,再冷漠、再視而不見,家人對他的關愛,怎麼可能感受不到?

她的選擇,哪裏出錯了?

大學聯考發榜那天,她上網查到分發的學校,皺着眉,有滿肚子的抱歉想對他說。

誰知,他連聽也沒聽,擰擰她的臉頰,把她的臉當棉花糖擺弄,玩得開心透頂。

玩夠了,他把數據丟給她,在看清裏面的內容後,她嚇得合不上嘴,半句話都說不出口。

她想不起自己幾時寫過自傳和申請書,更無法想象紐約大學會收她這種中輟生……

他的臉湊到她眼前,眉開眼笑問:“要念爛大學還是紐約大學隨你選,反正我要和你念同一間。”

然後他說:“我是喜歡到美國啦,不過你想留在臺灣的話,我就留。”

他說:“要是我以後當董事長,紐約大學的背景應該會比較好吧。”

他說:“聽說洋妞很熱情,要是娶一個洋老婆回來,你想,老頭子會不會發瘋?”

他說:“紐約大學的學風,應該有我這種天才發揮的地方吧?”

他說東說西,明示暗示都要她選擇紐約大學,於是,她選了——尊照他的意願,自己的夢想。

但席開百桌的熱鬧夜晚,白雒意對封鈴說:“這傢伙真不賴,說到做到,我佩服他。”

封鈴不解,他才解釋:“我告訴他,妳想念書、想出國,妳的夢想被現實壓榨,如果他有一點點仁慈,就該對妳更好。他回答我,妳的夢想歸他管,不准我插手,我以爲那傢伙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他真的做到了。”

封鈴這才恍然大悟。他所做的一切,全是爲她。

有沒有心動?當然有。被人這般對待,誰不感動?

他從不說甜言蜜語,總默默替她設想;他不懂如何對她溫柔,卻把她的需要擺在重點處。

曾經,他丟給她一袋有中藥味的衛生棉,命令她:“以後妳就用這種。”

這件事的前兩天,她才和傭人小莉討論過經期困擾。

曾經,他買一大堆莫扎特CD給她,因爲新聞報導裏說,聽莫扎特的音樂,腦袋會變聰明,小孩唸書時,最好放莫扎特音樂。

那時,她正爲解不出來的數學題苦惱。

今天他帶她出門,她以爲他又要買一大堆有用沒用的東西,充實她過度擁擠的衣櫃。

令人訝異的是,他買了水果和冥紙,帶她到父母親墳前。

他說:“要出國了,妳不跟老爸老媽報備嗎?”他的眼神充滿溫柔,她感動得啞口無言。她想的到、想不到的事,他全替她張羅好了。

燃起香,他給她一竈香,自己也拿了一竈,低聲說:“封爸爸、封媽媽,封鈴申請上紐約大學了,再過幾天,我們就要啓程。請不必太擔心,我會照顧她,不讓她有危險。如果功課不行,我替她請家教;如果鬧脾氣不喫飯,我會揍她一頓,逼她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如果有人想釣她,我一定把對方打得鼻青臉腫,不管他是白人、黑人、黃人,還是紅人……”

他一直說話,引出她氾濫淚水。

他怎麼能夠……對她千般萬般好?

那次氣喘發作,他強迫她住進他的房間。

他讓出大牀,窩在小小的沙發上,偶爾她作惡夢,他偷渡到牀上,環着她的腰,像兩隻迭合的小湯匙,一覺到天亮。他對她百般呵護,卻從未蹦越過界線。

所以不幸地,他料中了,她的確慢慢喜歡上他。

是的,她喜歡上他,愛上他了。在她十七歲的時候,愛上一個霸氣、不懂甜言蜜語,卻處處替她着想的二少爺。

她愛他……因爲他對她很好;她愛他,因爲他爲她盡心費力;她愛他,因爲他把難得的體貼給了她;她愛他,原因有一百個,每個原因都是他對她比對自己更好。

封鈴的視線在他的背影后徘徊。

他是怪物,明明有一堆人圍在他身邊,想盡辦法討好他,她卻老在他背後看見寂寞;他是個資質極優的傢伙,卻往往表現得漫不經心、事事無謂。

他不快樂,他在和全世界作對的同時,也和自己作對。但願她有本事讓他更開心一點。

走到他身後,她扯扯他的衣角,他回頭,下意識抬手把她攬進懷中,她在他懷間嘆氣,他聽見了。

“爲什麼嘆氣?不開心?”他對她那麼棒,她再不開心,就遭天譴了。

“不是,我很開心。”她抬眉,對上他的眼。“你相不相信前世今生?”

“不信。”

“可是,我相信。”

“不科學的東西!”他嗤之以鼻。

“如果沒有前世今生、如果我前輩子沒有給你很多恩惠,多到你還不完,我實在想不出爲什麼,你對我這麼好。”

他笑笑,把她的頭髮揉成鳥窩;她沒動手刷平,反手也把他的頭髮撥亂。

她看他。對嘛,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桀驚不馴,憤世嫉俗,彷佛全世界都對不起他。

“爲什麼呢?”她追問。

“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你對我好?”

因爲你愛我、對我一見鍾情嗎?她在心底悄聲問。

“我想怎麼對人就怎麼對人,不需要原因。”他眼底蕩起笑意。

討人厭的爛答案。

“是不是因爲我長得漂亮?”她百思不得其解。

他噗嚇一聲,大笑。

他很少笑的,尤其是大笑,忍不住地,她也跟他開口笑。

“明天,我送妳一面鏡子。”

“鏡子?家裏有……”哦哦,她聽懂了,他在嘲笑她。

咬脣,她臉紅。

哈!他將她抱緊,緊得她差點不能呼吸。

真好玩,芭比娃娃,他的芭比、只屬於他一個人的芭比……他越玩越上手了。

她是唯一能逗他開心的傢伙。但是,喜歡玩芭比娃娃的男人,會不會被貼標籤?

大部分行李都寄到紐約公寓了,他們只需要帶兩個隨身包包上飛機。該準備東西的都準備好了,就等明天一早的飛機,將他們送往陌生國度。下午,白雒意把關幀找出門。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關幀從頭到尾否認白雒意是哥哥,所以兄弟一道出門……很難想象。

回家後,關幀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晚餐還是封鈴替他送上樓。

她不懂他在氣什麼,也不敢探問,因爲經驗教會她,關幀發脾氣時,最好躲得遠遠,纔不會被颱風尾掃到。關幀洗過澡後,封鈴一面替他吹乾頭髮,一面察言觀色。他看起來似乎沒那麼氣了,要拔虎鬚,這時候比較安全。

舔舔脣,她輕問:“你還生氣嗎?”

他沒答。

“如果你有心事,說出來,也許我能幫忙。”

幫忙?問題就出在她身上,別幫倒忙就好了。關幀撇脣。

不肯說?封鈴想,要不要去找大少爺?說不定大少爺願意告訴她原委。

然而,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他問得她無力招架。“妳有喜歡的男生?”

“我?”

驀地,她翻紅了臉,心臟坪坪坪一陣亂跳,呼吸窘迫。他啊,老愛害她氣喘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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