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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宅妻》 / 罌粟 / 第6章 / 共22章

位在三十層樓高,佔地三十坪的會議室內,那一大片落地窗可俯瞰臺北市,繁華美麗高雅簡單的裝潢,透露主人獨特的品味。

尹東嶽坐在會議桌前,聽着各部門主管報告,頭一次心不在焉。剛剛不小心分神,想到昨晚關允莉離開前的眼神——爲什麼那樣看他啊?彷佛他是個可悲、極需安慰的可憐蟲——他纔不需要那種東西,因爲他是尹東嶽,人人稱羨的天之驕子。

他是尹氏集團的總經理,在這個企業王國裏,可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的一個決定能影響一羣人的去留,不管是誰,都得聽他的——

可她居然同情他!

手上的鋼筆又被他寫壞一支,機警的祕書連忙又遞上新的。老闆的表情從情變後就是一成不變的撲克臉,如今又多了一股肅殺之氣……

媽呀!到底是誰惹他不高興了,爲什麼開個會也得這麼神經緊繃,對哪個部門不滿意,狠狠修理一頓下就是了,現在這種低氣壓,殃及無辜啊……

“總經理,你哪裏不舒服嗎?”散會後,祕書壯着膽問了。沒辦法,身爲老闆身邊最親近的人,他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呢,何況這種情況不解決,最難過的還是他。

“我看起來哪裏不舒服嗎?”尹東嶽睨了祕書一眼。

你看起來像是要把所有人開除的樣子……祕書沒將實話說出口。頭一次看到老闆這麼狀況外,之前被Daisy拋棄時,也不見他晃神成這副德行。

“育德,”尹東嶽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你結婚了對吧!”

啊?怎麼突然問起這個?“是啊!三年了。”

“三年……”他無法想像自己和她相處三年的樣子。“老婆都是那樣的嗎?”

王育德更糊塗了。“怎、怎樣?”

“完全不把我當一回事。”一口怨氣又上來了,“下班回家累得要死,居然要我喫罐頭,雖然她最後還是幫我烤了吐司,但是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

不管何時,他都是衆人奉承討好的對象,就算是不認識的人,一聽到他“尹氏”少東的名號,誰不是對他又稱羨又佩服的?哪有人像她那樣,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被丟棄的小狗!

王育德笑了笑。“聽起來你和夫人漸入佳境呢!”

漸入佳境?誰跟那個女人漸入佳境?再說,他娶她的本意可是想看她痛苦欸,在這場婚姻中,應該是她要比他痛苦啊!在豪門中無依無靠,被丈夫冷落、被婆婆、小姑鄙夷,最重要的是,她的存在必定讓母親覺得礙眼極了,想到這,他覺得痛快。

但隨着她待在家中的時間變長,總覺得她越來越如魚得水,彷佛他纔是那個不協調的入侵者。

她有了小畫室,關在其中自得其樂,要是偶爾他回來得早些,她雖然不會不高興,但打斷她畫畫的時間,她眼中多少會流露出遺憾與可惜之類的情緒,像是在抱怨他打擾她——喂喂!他纔是這個家的主人啊!她可是被他用錢買來的女人!她應該要過得比他不幸啊!爲什麼他還得受這種氣!

三個月來,他對她的冷漠不滅,她倒是仍每天下午打電話問他今天會不會回家喫飯,就算他說不,也不曾聽出她的口氣有一絲不悅——真是個賢妻啊!他咬咬牙。

一如往常,下午六點左右,電話又響起。

“今天會回來喫飯嗎?”

“不會,而且我會睡在公司。”

“好,瞭解。”

掛上電話,他打開電腦瀏覽新聞。

網路的無遠弗界,讓他隨時都能掌握Daisy最新的消息——不是他念念不忘,只是八卦新聞每天不斷更新,他就算想忘也難。

據說三個月前她在西班牙認識了大她二十歲的新男友,做進出口貿易的,兩人打得一片火熱,那時還有周刊拿他跟她的新男友做比較,最近,她的新男友似乎扯上走私的官司,正被通緝中。

嘆了口氣,他有些意外自己的雲淡風輕,他甚至連一絲幸災樂禍的情緒也沒有。關上無聊的八卦新聞,他繼續辦公,到了晚上九點多,突然記起明天開會要用的資料放在家中,他看看錶,這個時間,總不能叫關允莉騎腳踏車替他送來吧!早就叫她去學開車,家裏擺了好幾輛車根本不怕她撞,她卻嫌麻煩不去學。看來還是得回家一趟了。

纔開到家門口,就見一個人站在車頭燈前朝他揮手,他楞了一下,沒料到她會在這裏出現。她來幹麼?

下了車,尹東嶽走到她身邊。Daisy似乎瘦了不少,帽檐壓得極低,儘管上了妝,臉上的大墨鏡仍遮不去她的憔悴。

“東嶽。”她脫下墨鏡,一雙原本有神的大眼如今佈滿血絲,淚眼汪汪的。“我好想你。”

想他?是想他的錢吧!“有什麼事嗎?”

Daisy不意外他的冷漠以對,畢竟當初是她做得太絕,不過她有自信爲自己扳回一點分數。

“東嶽。”她的眼淚掉了下來。“我現在過得好辛苦……我沒想到他居然走私毒品,我錯看他了,我好想你,我這才發現你當初對我多好……”

“辛苦?那五千萬呢?花完了?所以纔回來找我?”

說到那五千萬,Daisy馬上打蛇隨棍上。“尹東嶽!你當我是什麼人?真以爲我會爲了那五千萬離開你嗎?是你先對我不聞不問,你媽媽又每天打電話對我疲勞轟炸,說我是貪圖富貴的賤女人你知道嗎?是她逼我拿掉孩子的,她說那根本不是你的種,這種情況下你要我怎麼辦?”

“所以你拿了錢離開我?”事到如今,他已經不會爲她的幾滴眼淚失去理智。

“就算不拿錢我也得離開你啊!”她掩着面哭了起來。“難道你捨得我什麼都沒了嗎?”

面對她的眼淚,尹東嶽只覺得好笑。這女人真當他是傻子嗎?在他看清楚她的真面目,她以爲她還可以玩弄他於股掌之間嗎?

“我已經結婚,我們之間不可能回到從前那樣。”他靠在車上,冷冷的瞪她。“不過,看在我們之前的情份上,你想跟我借錢也不是不行。”

Daisy楞了楞,不自覺的往後退一步。東嶽從來沒用這麼冷的眼神看過她,彷佛在看一樣無感情的商品——“你是這樣看我的?”她淚眼控訴。

“不然呢?”他的語氣更冰冷。

“東嶽——”她撲進他懷中。“我愛你啊!我是真的愛你,不能沒有你。”

尹東嶽拉開她。他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愛她……他恨她的背叛,她的現實,她甚至爲了錢扼殺了他們的孩子……

“我不介意做小的。”她知道他根本不愛他妻子,只要她能夠回到他身邊,哪怕是當情婦,等她再次懷了他的孩子,她要扶正並不難。“只要能在你身邊,我不在意名份。”

“是嗎?”他的口氣淡得可有可無。

“東嶽……”她忘情地叫着他的名字,撲進他懷中摟住他,貼上他的脣。

如從前的熱吻激情而濃烈,只是他鼻息間的吐納是她聞不到的輕蔑。

淡淡地離開她的脣,他將她拉離開自己,接着從西裝口袋拿出支票本。“五百萬夠嗎?”

“你說什麼?”她都放低姿態求他了。難道他還是……

“一個吻,五百萬,很划算了。”她的吻,忍不住令他發笑。明明沒有愛情,卻也能搞得很陶醉的樣子,她不該當模特兒,她該去演戲纔好。

他將支票撕下遞給她。“上次那是我母親給你的,這次,是從我手中交給你的。你應該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了吧!”

爲了面子,Daisy忿忿地將支票丟回他臉上。“你們尹家人就知道用錢解決事情!”

踩着高跟鞋,她轉身向後走,走沒幾步,她又回過頭,走回來彎腰撿起那張支票,朝他哼了聲後走人。

夜深人靜,沒人聽見他的愛摔成碎片的聲音。

一走進家門,大廳只留一盞夜燈,她睡了嗎?印象中她應該是個夜貓子,怎麼不到十點就睡了?

拿了文件和換洗衣服正準備離開,忽然想到似乎許久沒看到關允莉——她是他的妻子,但他方纔卻在家門口和前女友接吻……

心底莫名的湧上一抹愧疚,不過他立刻掀起一抹自嘲的笑。他難道忘了女人接近他都是爲了錢嗎?但突然他又不是那麼肯定了。

上次回大宅,除了聽母親數落她的不是外,父親似乎挺欣賞她的——父親沒多說什麼,只是淡淡的說,像這種女孩很少見,要他好好把握。

他不懂父親的意思,這個月的帳單寄來,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他拿給關允莉的白金副卡,居然只到超市刷五十塊買一個飯糰和飲料當午餐!

五十塊!他揉揉眼睛確定一下帳單上是不是少印了幾個零,並沒有!居然有女人拿到白金卡只刷五十塊!

她不愛錢嗎?她從沒向他要過什麼,衣服、珠寶、名牌包,只要她開口,他都能施捨給她,就像施捨給Daisy一樣。

可是她沒有,就算每次回大宅總有那免不了的冷嘲熱諷,笑她的平凡,笑她的寒酸,但她一毛錢都沒向他要過。

輕輕推開她的房門,意外的,牀上一個人也沒有。

他的心中一震。她逃走了嗎?逃離這個沉重的牢籠,逃到她心愛的男人身邊嗎?

乒乒乓乓——閣樓傳來幾道碰撞聲。是她嗎?她在閣樓做什麼?他突然想起某一天的早晨,她向他要的唯二樣東西——那間小閣樓。

三步並作兩步,他上樓,輕輕推開閣樓的門。窗外掛着皎潔的滿月,月光如水,映照在木質地板上,是柔和溫暖的銀白色,關允莉一身輕便,盤腿坐在地上,手中的畫筆沒停下。

“允莉。”他突然想這麼叫她。

“嗯?”她沒看他,彷彿早就知道他站在門口。“喫過飯沒?” “喫過了。”

“不是說不回來嗎?”她還是沒抬頭。

“回來拿點東西。”他走到她身邊,看她到底在忙些什麼。“你在畫畫?”

“嗯!想到新題材。”她終於停下畫筆,自得意滿的拿起草稿給他看。“你給的靈感。”

月光下,一對男女吻得難分難捨,旁邊是寂靜的黑夜,路燈映照的範圍只有畫中的男女,他們閃閃發亮着。

“你看到了?”他有股想把畫紙撕爛的衝動。

“嗯!因爲有點大聲。”她拿回畫紙,仔細研究兩人相擁的動作。“好像有點不自然……”

她、她是他的妻子吧!看到外遇現場居然第一個念頭是畫下來!還仔細研究他和情婦相擁的動作——

“你——不喫醋嗎?”

“我是你買回來的妻子,我想我並沒有那個資格喫醋。”她拿橡皮擦擦掉兩人的手臂,壯似淡漠的回答。

背叛他的前女友口口聲聲說愛他,寧願不要名份也要在他身邊;他的妻子面對他出軌的行徑雲淡風輕,一副有他沒他都無所謂的模樣。

他的人生真的很可悲。

發現到他的沉默,關允莉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他,低垂的眼瞼、木然的表情,彷佛拒絕流露任何情緒。

嘆了口氣,她站到他身邊,雙手搭他肩上,低頭硬是與他的目光相對。

“對不起。”她揉揉他緊皺在眉峯的煩惱,又揉揉他的臉。“我不該說那種話傷你。”

雖然她剛纔說的那些話也不過是把他曾經的發言如數奉還,可她知道,從她口中說出,那感覺不一樣,彷彿是再次揭開他的傷口,告訴他她並不在乎他這個人,爲的是錢,她纔會待在這裏一樣,就像是他的前女友。

在她面前,他永遠無法趾高氣揚,永遠像個孩子向她要溫暖,她剛洗好澡,身上是誘人的香味,閣樓的顏料味也重得散不去。

他應該是暈了頭纔會吻她,或許是她靠太近,也可能是那雙清澄的大眼太毫無防備……總之,他吻了她。

剛開始她抗拒,一雙手抵在他胸前推着,但他的強勢讓她放棄。尹東嶽嚐到她的青澀,一隻手將她的纖腰帶向自己,她比Daisy嬌小許多,這讓他興起一股保護欲——是一時意亂情迷?還是……

關允莉醉在這種強烈的吸引裏,她忘情的攀上肩膀摟住他,她生澀的向他索吻,就初學者的表現來說,她非常熱情。

他抱起她,讓兩人的身體更加貼近,因着他的大動作,她掙扎着離開他的脣,突然雙眼發亮的看着他。

“我知道了。”

跳開他雙臂,她重新拿起畫筆,流暢的勾勒出草圖中人物的動作——兩人摟得更近,彷佛彼此永遠都要不夠對方似的。

“這樣比較熱情。”她得意的看着自己的草稿。

在與他接吻後,居然跳着跑開,記錄下她的靈感!他比一張畫還不如嗎?

他不滿的喚道:“允莉,過來——”

“嗯?”一如往常,她靠近他,毫無防備的。

他原本不打算抱她的,但現在他改變王意了,他不清楚自己改變的動機是什麼,想毀了她也好,還是方纔的餘韻也好,她是他的妻,本來就該聽他的。

“我今晚要抱你。”

抱她?從他看她的眼神,應該——應該是令人害羞的那種“抱”。不過他之前不是還一副對她興趣缺缺的模樣嗎?

她攬住他,輕輕在他脣邊印上一吻。

“這種事,我不是應該跟心愛的人做嗎?”這是他告訴過她的。

意思就是他不是她心愛的人,上次她會主動,是因爲他的身份是丈夫嗎?

“我改變主意了。”

喔!真是個善變的男人!還找不到機會調侃他,她便再一次被吻住,與方纔的吻不一樣,更加濃烈,多了一層慾望……

半夜,他被窗外的雨聲吵醒,再也睡不着,旁邊躺着熟睡的關允莉,削薄的短髮,率性的打扮,讓她看起來像個小男生,這種女人在他的生活圈中簡直是個異類,他隨時都能想像母親輕視她的樣子。

關允莉咕噥兩聲,翻了個身背對他。

她纖瘦的體型與Daisy的性感不同,就像個發育未完全的孩子,但其實她也才二十一歲,一個剛成熟的女孩,他卻因爲一時的怨天尤人,硬是將她帶進這個沉重的豪門之家。

小巧的手上戴着價值不菲的鑽石戒指,不符合她的年紀,也不適合她的個性,他抓着她的手把玩。與當初相比,她原本因工作而粗糙的雙手,如今日益細嫩光滑。

她當初過得是怎樣的生活呢?他只知道她父親過世,母親身體不好,與弟弟一家三口擠在一間老舊公寓裏,弟弟的目標是醫學院,所以她卯足了勁賺錢維持生計,不惜放棄她最喜歡的畫畫,休學賺錢養家。

儘管被現實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她還是不改自己天真爛漫的個性,就算嫁進尹家這個充滿利害關係的大家族,她要的東西還是這麼簡單。

不自覺的,他執起她的手親吻,猛然才發現自己這麼做實在有點愚蠢——他一定是瘋了纔會這樣。

他不會留戀的,尤其是對她。

起身下牀,他穿回衣服,拿了資料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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