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驚愕極了。什麼叫做今天就會死?
“爺爺奶奶生病之前,我多活一天算一天,病危好幾次,進手術房是家常便飯的事。”他笑着伸手按向自己的胸口,“一個胸膛切開了又縫合、傷口癒合後又再切再……還有一次纔剛離開手術房,又緊急剪開縫線直接做心臟按摩。”
杜玫兒突然覺得難以呼吸,視線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胸膛看。
“那張紙條是我好不容易清醒時寫的,爸爸說爺爺奶奶去世了,他們必須回來一趟,但是我的身體狀況不允許,甚至連我下牀醫生都不允許;所以我趁那次簽署了所有同意書,萬一我不幸去世,願意捐出可用的器官、爸媽則是簽署我的手術同意書……”他持續地把金紙往火裏丟,每一張都是他盡的思念。“我那時認爲,我活不過當晚……有沒有回來,有什麼意義嗎?”
晶瑩的淚水無聲無息地自杜玫兒臉頰滑下,雙眼瞅着胡紹寧一動也不動。
她不知道,她沒想到,在她氣得咒罵胡紹寧的同時,他已處彌留之際!
“沒有人跟我說……沒有人跟我說過一句你的情況!”她失控地喊了出來,“我要是知道情況那麼糟,就不會那樣跟夫人說了!我……我就算借高利貸也會飛去找你,會陪在你身邊……”
“我就是知道你會那樣,才什麼都不說。”他露出一個會心的微笑,“我不要你心懸着一個行將就木的人,不想讓你爲我傷心。”
“你還是傷透我的心。”她無法控制地哭訴,那張紙條裏要她去離婚,是因此他認爲他根本活不到第三年?
天哪!她好慶幸紹寧還活着。如果他當初真的死去,又讓她知道這一切的話,她會因此發瘋的……
幸好……嗯?是啊,他後來都恢復了,爲什麼卻還對她不聞不問!
“你換了心了?”她挑高眉,“你恢復健康後,爲何還是沒有跟我聯繫?”
“你自己說不要我跟你聯絡的啊!”胡紹寧一臉無辜。他在手術後醒來時,媽跟他說了這個噩耗。
這在預料之中,他並不訝異。
“你明知道我的個性,我是在賭氣……好!我不是在賭氣,可是這一切都是因爲你瞞着所有事情!”她怒不可遏厲聲質問。
“我那晚跟你提過了,在追上你之前,我有什麼資格站在你身邊?”他抽過她手裏剩餘的金紙,打算一口氣燒盡。
杜玫兒訝然,不可思議地看着他。他真的是因爲這個理由?
“你真的……認爲我會瞧不起你?”
“你那時已經瞧不起我了。”他清楚玫兒對他沒有回去奔喪會怎麼想。“我想再多一兩個瞧不起的原因也無妨。”
是啊!她那時不但瞧不起他,還不屑他!但那純粹是爲了他的不孝,而不是因爲他學歷不高或是沒有成就什麼的!
“我是男人,是你的丈夫,我不能夠配不上你!有時候愛情會讓人認爲那不是問題,但時間久了,問題自然會從中衍生。”他拍了拍手上殘餘的屑屑,認真地看着她,“我拼了命追趕你,那是一種試煉;不跟你聯絡,對我而言纔是折磨!不過一想到你在終點,我說什麼都會去完成。”
“我不知道……”她的腦子全亂了,慌亂地轉身往屋裏走去,“我不想聽……我不想聽了!”
她在逃避!正面迎接胡紹寧未曾掩飾的愛情,她卻被擊得七葷八素,發現自己無力抵擋也招架不住。
她怎麼會不瞭解他的個性有多好強?正因爲他身子孱弱,什麼都不能做,導致平靜的面容下有着比誰都好勝的心態。
即使出席日數不足,他一得閒就在牀上看書,還說他是胡家子孫,未來會有許多作爲,因此早就涉獵超乎年齡的書籍;只要能做到的事,他都會做得完美,任誰都無法想象全校前十名的他會是個缺席近三分之一的病人。
他們會一起唸書、一起挑燈夜戰,她有時會翻着他手邊看不懂的書籍,日子都是她陪在身邊,不該無法理解……
爲了追上她嗎?因爲她正常地念完高中、考上大學,而他高二休學後,就在醫院度過。
於是他努力追趕學業、重新展開人生,就爲了要配得上她……杜玫兒無法鬆開緊握的雙拳,情不自禁地顫着,無聲的淚水一直滾落。
她應該大聲駁斥說這是藉口,卻說不出口!因爲她比誰都瞭解紹寧,他的確是會那麼做。那時的她已經不諒解他,托夫人帶話給他,甚至搬離胡家,就是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瓜葛。
是她不想跟他聯絡的,紹寧說得沒錯。所以他用這段時間,讓自己快速成長,直到完成學業、能力足以接管公司,然後纔回到這裏。
他回來的目的究竟是大展鴻圖,還是……爲了她?
“要不要看我的傷口?”胡紹寧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站在她身後輕語着。
一回首,她先是疑惑地看着他,然後視線落到了他的胸口,那個他說開了又縫、縫了又開的胸口。
想到他爲了這場病受的折磨,她就覺得心好痛、好難過。
胡紹寧輕輕執起她的手,她並沒有抗拒,他拉着她往二樓走去,那個很久很久以前,就只有她能出入的房間。
踏上樓梯時,一種懷念湧上比頭。更讓她激動的是,她被他緊緊地牽着手。
她,還愛着胡紹寧。
豆大的淚珠兒爲這覺悟而滴落,她難以自拔地看着他的背影,發現自己根本是在自欺欺人,她怨着這個男人,同時只愛他一人!
早在老樹下發現他是胡紹寧時,她就爲他的健在而激動;他去工作場所看她時,她硬壓抑着心底的愛戀,直到那個吻……她根本不想反抗,甚至爲那段舍不掉的青澀戀情而感到悲傷。
在危急之際,聽見他的聲音時,她就該知道,那一刻翻湧的情緒,那種滿腦子只有他的感情……這個男人可惡到做了這麼多事情,依然讓她無法忘懷。
更別說她所不諒解的,處處情有可原。
進入房間後,胡紹寧拉着她到了牀前,執起她的手往自個兒的心窩上放。
她發現自己有點緊張,手指微顫,即使隔着襯衫觸着他胸口,都感受到那凹凸不平的疤。
胡紹寧緩緩地伸手解開釦子,卻被她下意識擋住,這個畫面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只是以往她幫紹寧穿制服,現在卻是爲他解開釦子。
她悄悄地揚睫,偷瞄着胡紹寧,他正低着首,長長的睫毛覆蓋着他深邃的眸子,卻依然令她呼吸困難。
解開了兩三顆釦子後,她有些害怕地揭開襯衫,指腹溫柔地貼在他的胸膛上,以摸索的方式移動着,一直到她摸到凸起的傷疤,她才認真地注視。
多駭人!好幾道交錯的疤痕在他的胸口上,那些不像是他的肌膚,紹寧的皮膚又白淨又細滑,從來不會有這麼可怕的凸起……這些疤痕像是硬縫上他胸口的感覺。
她以指頭一條條細細撫摸着,每觸及一處,她就想象到當時手術劃開他胸口的樣子。
“爺爺奶奶告別式那天,我等到了心臟,進了手術室換心。”他的聲音轉爲低沉,雖吵啞卻極爲輕柔,“我進去前,終於寫了兩封正式的遺書。一封給爸媽,一封給你。”
她蹙着眉頭,好希望那時可以待在他身邊!
“我很高興我沒有收到它。”她的掌心熨貼在他的胸口,多希望遮去那醜陋的傷疤。
“就算我死了,你也收不到,因爲手術前一秒,我請護士撕掉了。”他凝視着她哭泣的雙眼,大掌從她頰旁的發裏伸進,珍惜捧起她的臉蛋。“就算我死了,也不想讓你知道……至少等你忘了我,再讓你知道。”
“你怎麼可以這樣!”她詫異極了。
“但我的醫生說,我很愛你的話,就該努力活下來。”他緩緩地接近她,情不自禁地吻上了她的眼睛。“我那時雖然已經打了麻醉,可還是聽進去了。”
杜玫兒不再說話,閉上眼睛,緊緊貼着他奢求一個安慰。
他的吻,輕柔得讓她好想哭。
“手術中,我的新心臟一度停止。”他讓杜玫兒直視着他,四目相交。“時間長達一分鐘。”
杜玫兒瞪大雙眼,不敢想象那畫面。
“因爲我實在太愛你了,我決定努力活下來。”
回到杜玫兒身邊,是他心裏唯一的願望!
所以他的心重新恢復跳動,沒有腦部缺氧的後遺症。在知道玫兒對他不諒解後,忍住對她的思念,更加努力充實自己,壯大自己,才能很快地回來,重新面對玫兒!
杜玫兒終於抬高雙手,愛憐般撫上他的臉頰。這呼吸、這心跳、這體溫,都是真切的──只要紹寧活着,她什麼都不計較了。
她激烈地吻上了他。
胡紹寧的壓抑也宣告結束,雙臂緊緊扣住了她的身子,他的臂彎,還烙有擁抱玫兒的記憶啊!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情感已經接管了理智,她讓潛藏許久的情感沸騰,任他的吻落在她身上、她胸前,誘發她未可知的感覺……她只知道這一切都太不真實了,她的心好像被人緊握住一樣,爲了彼此的深情而無法呼吸。
胡紹寧珍愛般地吻着他朝思暮想的女人。玫兒跟以前不一樣了,她變成一個成熟飽滿的女人,但不管是哪一個,都讓他神魂顛倒。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紹寧的吻好燙人,每一個吻都像要將她燃燒似的,她的肌膚泛出玫瑰色,雙臂緊緊環抱着他,想明確感受紹寧真的在她的擁抱當中!
他忽地凝視着她,撥去她黏在額上的亂髮,輕啄她的脣瓣。
“我愛你。”他呢喃着。
所有的界線,都在此刻消失。
杜玫兒什麼都沒說,只是看着他,然後伸長手臂摟下他的頸子,繼續燃燒她一切的熱吻。
她什麼都不想再去管了,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未日,那她會讚歎今日讓她難忘的一切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