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着熱騰騰、香噴噴的早餐,杜雨暄一滴眼淚也沒掉,如果此時她掉淚,也絕不是因爲那個大騙子陳坤澤,而是感動的落淚。
這是她來到溫哥華的第一餐,不用錢,充滿溫馨的人情味,重點是,超級好喫,超對她的胃口!
“你知道嗎?我最喜歡喫的早餐就是培根和蛋,不要吐司不要牛奶,就這兩樣就好,而且蛋只要半熟。”舔着嘴角的蛋液,她一臉幸福洋溢。
卓文熙當然知道,那也是他和她共有的早餐回憶。
讀國中時,她是富家女,每天早上有廚師做早餐給她喫,而他是父母雙亡的孤兒,寄人籬下,有沒有得喫都是問題。兩人漸漸熟稔後,她發現他“似乎”都沒喫早餐,在家喫完早餐的她,每天都會特地再帶一份到校,佯稱她在減肥不想喫,拜託他幫忙喫光。
那時她常說,早餐她只喜歡喫培根和蛋,其它的通通不愛,所以,他也跟着她喫了幾年培根蛋,因爲她家的廚師當然會照她愛喫的去做,怎可能每天早餐豐盛又多變化?
可他沒點破,依舊每天喫着她帶來的早餐,除了飽肚之外,也喜歡她看他喫早餐時,臉上露出的滿足笑容。
此刻,角色互換,見她開心喫着他做的早餐,他終於能感受當年她看着他時的滿足快樂。
“如果你說你是上帝派來拯救我的天使,我一點都不懷疑。”喫飽喝足,雨暄以堅定的口吻說:“你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幫助我,還讓我到你家住,現在又做我最愛的早餐,你真是個大好人,是個天使!”
卓文熙只是靜靜凝視她。以前她是幫助他的天使,現在換他成了她口中的天使,也許這是上天的安排,知道以前他受她諸多恩惠,現在要他來報恩吧。
啜一口咖啡,“天使”開口說話。“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她點頭。“當然可以。”他是幫助她的恩人,也是她心中的天使,很帥的天使,想問什麼都可以。
“你說你和那個……”
“陳坤澤。”扁嘴,她討厭在這個充滿溫馨的早餐時間,提到那個騙婚者的名字,但既然是他要問,她就勉強回答好了。
“你和他來溫哥華結婚,那你的父母呢?他們怎麼沒一起來?”昨天她哭得太傷心,他沒問,可這問題實在令人費解,她是她父母的掌上明珠,他們不可能放她一人到異地結婚,更不可能讓她被騙。
她後悔了,可不可以不要回答?
放下叉子,杜雨暄低下頭,片刻不語,當她抬起頭對上他關心的眼,熟悉的感覺再度竄進心田。她……是不是見過這雙眼?好像很久以前就見過……
可是不對呀,如果她認識他,再怎麼笨也會選他當老公,他比那個大騙子帥上幾倍,也更體貼,又會煮她愛喫的早餐,這麼好的男人,如果她認識,她要結婚的對象一定是他!
可是,卓文熙這個名字……
“你的父母……”他眉頭輕蹙。她的父母該不會……不在了?
“什麼?”方纔似乎快要想起和他名字有關聯的事,但他突然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你若不想回答,就繼續喫。”若是如他所測,那還是別逼她了。
“不,我可以回答你這個問題。”苦笑着,她小聲道:“其實,我是瞞着我父母親和他私奔的。”
私奔卓文熙的心口像被銳利的刀刃刺穿。雖然氣她當年的不告而別,可這十年來,他心中一直有個小小希望,希望有一天她能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給他一個微笑,並告訴他,她願意和他一起攜手共度往後的日子。
沒想到她是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沒錯,只是,卻是和別的男人私奔……
如果他不認識她,也許對她打算和別的男人私奔不會有心痛以外的感覺,可正因爲她是杜雨暄,開朗活潑的杜雨暄,受父母寵愛的杜雨暄,怎可能不管父母,和一個男人遠走高飛?除非……
“你的父母不認同他?”
又圓又大的眼睛眨了眨,“這個問題,其實……”頓了下,她苦笑。“我的父母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
見他一臉震驚,杜雨暄一點也不訝異。
“很可笑吧?”手中握着叉子,她有些黯然的玩弄盤中剩餘蛋液。“我的父親是臺商,長年在大陸工作,我一年平均見他三次面,去年爆新低,只見過他一次。”
她父親在大陸工作這件事,卓文熙是知情的,只是,他記得以前她常笑着說:“我爸爸今天回來,我們全家要去喫大餐。”次數之多,讓他日後只要見到她特別燦爛的笑容,就知道那天肯定是她父親要回來。
雖然沒特別去算,但一個月中少說也有十來天她的笑容會特別燦爛,怎麼現在他們父女見面的次數卻少得可憐?
“那你母親呢?”也許是因爲她父親常年不在臺灣,她和母親的感情極好,每每聽到她談起母親,總是令他羨慕至極。
好幾回她母親和司機一起到校接她下課,她想介紹他給她母親認識,當時他自卑心太重,不願“高攀”,再者見到她高貴的母親,只會令他更加自見慚愧,所以總是找藉口先走,可好幾回他都偷偷躲在遠處看她們,雖然距離太遠,看不清她母親的面容,但那高貴的氣質和自然流露的母愛,令他感動之餘,也更加感傷自己沒有父母在身邊陪伴。
爲此,他還曾告訴過她,要好好珍惜母親對她的好,日後一定要孝順母親,她還回嘴說以後嫁人一定要嫁一個願意孝順她母親的男人,那陣子她的新嗜好,就是每天追着他問:“文熙,將來及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孝順我母親……”
“我媽她……不喜歡我。”停下以叉子畫圈圈的動作,杜雨暄臉上浮現出落寞神情。
“你在說什麼?!”他是不是聽錯了?
以爲他沒聽清楚,她又重複了一邊。“我說,我媽媽不喜歡我,甚至,討厭我。”
“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誰會無聊的拿這種事說笑?”她喃喃自語。“不過我還真希望這不是真的。”
他下意識的皺眉.“你和你母親之間,出了什麼問題?”才十年,她們母女的感情怎會變化這麼大?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她沮喪不已。“總之,我媽喜歡我姐姐,一點都不喜歡我。”
“你姐姐?”他不記得她有姐姐,她從沒和他提過。
“我姐姐大我兩歲,她不管做什麼都對,讀書考試考不好,媽媽一樣會買好多禮物給她,可是我考第一名,媽媽卻連一句稱讚都沒有,還常常對我冷嘲熱諷,我真的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也許是……”
抬眼看到他,她突然打住話。
“怎麼了?”他頗焦急,聽她這麼說,她在家似乎過得很不好,這不是他印象中那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一定有什麼重大因素改變了她家。
他很想知道,因爲他打從心底關心她,希望他能夠過得幸福快樂,就算她忘了他……也一樣。
“沒有。”她淡淡一笑。“也許是姐姐比較貼心。”
她國中畢業前發生了一件很嚴重的事,她一直在猜,或許是這件事讓媽媽不再愛她。
雖然他是好人,但這堅實她不太想讓別人知道,它讓她的人生變得灰暗,能不提它就不提。
見她似乎有難言之隱,卓文熙也不再追問,他不想讓她難過。
“讀高中後,我就知道自己在家裏是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孩子,所以大學畢業後,我一心渴望的,就是能找個很愛很愛我的人,共組一個甜蜜家庭。”
“那你爲什麼不找……”聲音倏地打住,最後那個“我”字沒說出口,他得爲自己留點尊嚴。
既然當時她沒想過找他、聯絡他,就代表他不是他心中的男主角。
或許都該怪他,明明很在意,卻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也許國中畢業前她就覺得累了,不想浪費時間在他身上,所以一句再見也沒,就從他生命中消失。
“找什麼?”
“找一個,值得你信賴的人。”他不自在的藉着倒咖啡離開餐桌。
遠遠飄來的咖啡香,讓杜雨暄深吸了口氣,然後一臉饞相的厚着臉皮說:“好香,我可以……喝一杯嗎?”
一個沒錢的人實在不適合要求太多,可咖啡好香,天氣好冷,如果可以飲上熱熱的一杯,一定很幸福。
“你要喝咖啡?”他挑眉,記得他討厭咖啡的酸苦味。
“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但我喝的是黑咖啡,你不怕苦?”
她搖頭,低低的強笑回答,“再怎麼苦,都比不上待在家裏苦悶。”
卓文熙手一頓,沉思地看向她。
那個十年前令他好生羨慕的幸福家庭,究竟發生什麼事?爲何會令她想逃離?
好苦,我不喜歡苦滋味。
爲了她一句“不喜歡苦滋味”,隔天,卓文熙便開車載着他出門,到超市買奶精。
“你是個福星,溫哥華有加拿大雨都之稱,冬天天氣陰冷,十日有九日不見陽光,今日出了太陽,真難得。”在車上,他又見到她臉上的笑容。
帶她出門,是爲了瞭解兩種苦,一種是咖啡苦,一種是她的心頭苦。窩在家裏難免會想到傷心事,不如出來走走、逛逛街,看一些新鮮事,心情會好些。
“真的?”她微微一笑。“我的同學也都說我是太陽之女,每次學校辦活動的前一天天氣陰沉沉,隔天只要有我在,太陽公公一定能夠露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