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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美人如花》 / 楚月 / 第12章 / 共22章

唉!他真不願一大早嘆氣,可每每瞧見太祖……青絲,昨日,他終於請洛兒姑姑去幫他趁着趙織玉不在時偷偷問了她名字。

青絲,真是一個好名字。

每每瞧見青絲的時候,明明理智告訴自己她是隻狐精,對她萬萬不可有非分之想,然而看見她的笑臉,雖然佈滿皺紋,盤旋在他腦海的依然是上回他看見的年輕模樣,令他心絃一動,怦怦作響。

即使掌心壓緊胸口也無法改變他對青絲有那一點非分……不是,是感情。

美人誰不愛,尤其他對青絲又是一見鍾情,儘管她是狐精,但“白蛇傳”裏的白素貞不也與許仙共結連理,因此他還是有很大的機會。

好,徐莫生深深吸口氣,鼓起勇氣走過去。

“青絲。”

聽見聲音,青絲轉頭,笑意盈盈。洛兒唸書去了,趙織玉也不知去哪,她一個人正無聊得很。

“生兒,是洛兒跟你說我的名字嗎?你要叫也無妨,不過記着別在其他人面前喊。”

“我知道,織玉不在嗎?”他明知故問。

“嗯,他說有點事,也不曉得上哪了。”最近都緊跟在她身後,今天竟然放她一人,真奇怪,該不會去做壞事了吧?

徐莫生咳了咳,又深深吸口氣,開口道:“青絲,昨日娘說我也到了該娶妻的時候。”

“這樣啊,很好啊,繼續替徐府添子孫。我想想,等你的孩子出世應該是我的仍孫,這樣很不錯,人多一點比較熱鬧。生兒,你就快快成親生一個白白胖胖的仍孫給我玩。”青絲一臉期待。

“那青絲……你願意嫁給我嗎?”快,趁着趙織玉不在,她趕緊問。

“我、我嫁給你?!”期待的表情瞬間被錯愕取代,青絲頓了一下才說:“生兒,你是不是病了?先不管你我年齡相距甚遠,我還是你的太祖奶奶是要如何嫁你?”開什麼玩笑,這樣不就是人間所說的“逆倫”了?她想徐莫生八成是病了纔會胡言亂語。

“你是狐精,並非我真正的太祖奶奶不是嗎?而且‘太祖奶奶’的年紀活得差不多了,莫非你要繼續活到兩百歲、三百歲?那樣其他人必定會起疑你是否是妖孽。”徐莫生趕忙解釋他的用意。“你不也說過不願意離開徐府,那麼,嫁給我成爲我的妻子,便是你之後能繼續待在徐府內最好的理由。”他鼓起勇氣繼續說,心臟跳得好快。

娶一名狐精是他未曾想過的事情,然而他偏偏就是喜歡上眼前的狐精。

“生兒,夫妻之間應該有感情的吧?”

“我喜歡你。”他急切表明心跡。

青絲眉開眼笑回應:“我也喜歡你,因爲你是我的晜孫生兒。”

徐莫生聽出她另一個意思,他若不姓徐,不是她的晜孫,便休想得到她的喜歡。她對他沒有親人以外的感覺嗎?

“你永遠都是我的晜孫,所以我壓根沒想過要嫁給你,再說趙織玉已經幫我想到一個好辦法了,所以你也勿須替我擔心。生兒,趙織玉說我很美,你認爲我美嗎?呃,當然不是說現在,你看過我原本的面貌吧?”

“很美。”他永遠忘不了在火場中看見的那張天人容顏。

“我猜你必定是一時意亂情迷纔會以爲自己喜歡上我,但你可別忘了我是狐精,我的壽命比你還要長,當你死後我依然繼續活着,你不過佔了我生命中一眨眼的時間,再者,我根本不會喜歡你,所以你不如去找一個相互喜歡的姑娘來得恰當,懂嗎?”青絲說話很直接。

人和妖魔之間本該有個界線,不得跨越。

此時此刻,他從青絲的身上感受到一股長輩對晚輩的疼惜,看來,他和她真的沒有可能了。

“你是不是喜歡織玉?”他沒忘記大火之後的隔日,在客棧的時候,他看見趙織玉始終握着青絲的手,目光也流連在她臉上,他察覺趙織玉應該是喜歡青絲,那她呢?

“趙織玉嗎?我也不曉得算不算喜歡,只是看見他會讓我愉快。”難得有人提起這個問題,青絲困擾了幾天終於有個宣泄的管道,於是一古腦兒地說出口:“因爲他的能力很強,其實我應該很怕他,不過不知何故就是怕不起來,即使被他逗弄也不覺得討厭,和他相處更有一種說不出的融洽,雖然這份融洽是建立在他的欺負上頭,可我就是不討厭他,這樣算是喜歡嗎?”

她怕狗,偏偏趙織玉每日都故意帶着小黑在她面前晃,說是要增加她的膽量,結果沒讓她嚇個半死就不錯了。

這聽來是她韌性堅強吧,真可憐。

“可是他也是……”他是人,趙織玉也是人,因何青絲的待遇就差那麼多,徐莫生正想問出口卻被一聲狗吠打斷。

小黑的叫聲,那表示趙織玉回來了,青絲隨即露出期待的表情。

徐莫生這會兒看得更清楚,他們確實一點機會也沒有,於是他失望地離開,碰巧在前院遇上趙織玉。

“莫生。”趙織玉主動走向他,最後一次警告:“她不是你能碰的女人。”

徐莫生不太甘心的反駁:“織玉,你也是人,你和青絲也不會有結果的不是嗎?”他真有些嫉妒趙織玉。

他淡淡反問:“是誰告訴你我是人?”說完,他筆直走向後院。

什麼?趙織玉不、不是人?!

徐府已有一隻狐精,趙織玉又會是什麼妖魔鬼怪?

這樣,他豈不引狼入室了?

趙織玉完全不理會徐莫生怎麼猜他的身份,他來到後院,發現青絲的身影隨即揚脣一笑。

“趙織玉,你一個早上去了哪裏?”

趙織玉朝她走過來,忠心的小黑自然跟在後頭搖着尾巴,一派狐假虎威的模樣,讓她氣得牙癢癢又無可奈何,畢竟用術法對付手無寸鐵的小狗實在很丟人。

“我不過離開半個時辰,怎麼,想我了嗎?”他每回見到她就是先捏她的鼻子。

“我纔沒有想你,我是怕你去外頭找樂趣了。”他一想找樂趣就會有人要倒大楣。

“肚子餓了嗎?”他忽然起了個毫不相關的話題。

青絲點點頭,都快正午了,當然會有點餓。

“想喫什麼?”他坐在她身旁逗弄她懷裏的小黃貓。

小黑不甘示弱也跳上趙織玉的懷裏爭寵。

“廚娘煮什麼我便喫什麼。”有得喫便好,她不挑。

一貓一狗對上,彼此眼底都有敵意,直瞪着對方,小心提防。

天氣好得很,小黃貓瞪累了,又趴回青絲的懷裏,倒是小黑狗覺得無趣,伸出前足逗弄小黃貓,惹得它發出嘶嘶的聲音警告才讓小黑狗安分守己不再動手動腳。

青絲見它們的模樣,頓時笑了出來,這不是她和趙織玉平時相處的情況嗎?只不過她可沒小黃貓有勇氣對小黑狗動怒,要是她也發脾氣肯定換來更慘絕人寰的下場,唉,真淒涼。

過了一會兒,陸續有人走過來。

她還來不及問清楚怎麼了,只見小春領着幾個人搬着一張大桌子,桌子一架好,剛剛進來的那些人將手上的東西擺到桌上,一時間,青絲看得眼花繚亂,等最後一盤東西放下後,小春又帶着一大羣人離開。

滿桌都是喫的東西,青絲望着趙織玉一臉費解。

“有糖蔥炒耳,油炸麻花,翡翠蒸餃,糖葫蘆,胡麻鹹餅,翠玉香糕,喫豆腐腦嗎?我不清楚你喜歡喫什麼,所以街上所有好喫的東西我全點了一分,喜歡的話,下次再買。”

有些是她喫過的,有些是沒喫過的,其中她最愛糖蔥炒耳甜中帶鹹的滋味教她欲罷不能,雖然她很想全部喫光,可是想到是趙織玉買回來的,她心裏不免有些懷疑。

面對她捎來的狐疑眼神,趙織玉照例捏捏她的鼻子指責她的小心眼。“你不是很想喫嗎?”

“你怎麼知道?”她愛喫啊,無奈孫字輩們都說外面的食物對她的身體不好,因此禁止她喫,加上她又不愛出門,所以偶爾能喫到都是孫字輩們好心賞給她的,而且只有一小口,連塞牙縫都不夠。

“因爲你昨晚一直說。”

“有嗎?”她怎不記得了?

“你做夢時說的。”

她做夢說的?嗯,怎可能?她從不做夢……等等,他不提還好,一提她便生氣。

“我不說了別再來我房間。”在某一個夜晚發現趙織玉竟然躺在她旁邊後,她便警告他不許再有下次,免得徐家人查房會發現這件詭異的事情。

“你昨夜睡不安穩,頻頻翻來覆去害我睡不太好。”趙織玉自顧自地說着。

因爲大夫說她要好好調養身體,晚飯不能多喫,她沒喫飽當然睡不好,不過這又關他什麼事情?“總之,你別再跑來我房間,萬一被發現了,到時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我本來打算要走,是你一直抱着我嚷着好溫暖不讓我走。”

“趙!織!玉!”

“乖,小狐精,趁熱喫,要不然這些東西涼了就不好喫。”

對,想起桌上熱氣蒸騰的食物,她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算了,先喫再說。

日子不太好過?或許也不盡然。

至少趙織玉不逗弄她之餘還會善待她,要知道桌上的美食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如今全端至面前,讓她大飽口福,她是該好好感謝他。

她是不是喜歡趙織玉還沒弄懂,可她確實喜歡有他陪伴,有他在,她的心情就會很好。

是喜歡嗎?

應該是吧……她想。

剛嚐了幾口桌上的食物,小春走了過來。

“太祖奶奶,您該用午……”當她看見太祖奶奶正在喫着滿桌不應該喫的食物後,立刻板起臉色問:“太祖奶奶,您怎麼在喫這種東西?大夫不是交代您不能喫過油過甜過鹹的東西嗎?是誰買給您的?”

青絲手上的竹筷正好夾起一塊又甜又鹹又重油的糖蔥炒耳,看着小春,心想剛剛不是你帶人抬桌子過來嗎?

她再看了身旁的趙織玉一眼,頓時明白了,原來小春非是自願。這下她是喫也不是,不喫又不捨,她希望趙織玉能出手相助。

“今晚……”他輕輕吐出他的條件。

青絲想也不想便搖頭,都說了這樣很危險,他怎麼老想着要害她。

“小春,這些全是太祖奶奶要我買的,她一直苦苦哀求我只好答應,我沒想到她不能喫這些東西,那……全部扔了吧。”他一點都不心疼。

啥?全都扔了?青絲心痛死了,正想把手上的那塊糖蔥炒耳塞入嘴裏之際,小春快狠準地奪走她最後的快樂。

“來人,快點把桌上的東西撤走。”小春一聲令下,氣勢驚人。

嗚嗚嗚,至少把糖蔥炒耳留下來吧!

半夜,朔月掛於天際。

戌末亥初,青絲悄然離開徐府。

她纖細的身子一個縱身藉着屋檐施力,一躍百丈,最後沒入朦朧黑夜之中。

一刻鐘後,她回到出生的故鄉——千雪山。

這座山峯終年飄雪,白雪皚皚覆蓋,冷風襲來,寒意逼人,她身上僅穿着一件薄紗卻不覺得冷。來到半山腰,她總是選擇步行,一步一步朝着山頂而去。

千雪山是她的故鄉,在這裏她度過了幾百年,最初大狐和她在一起,最後只剩下她,獨自品嚐寂寞、獨自療傷,獨自守在大狐死去的地方。當時她還以爲只要她耐心等,說不定會等到大狐突然回來,縱然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她仍是懷着一個小小的希冀。

腳步朝着懸崖走去,那裏是她永遠都忘不了的地方。

她曾不喫不喝守了三天,直到再也受不了才死心離開。

每夜哭着入睡,哭着醒來,唯一的溫暖便是夢裏會有大狐的身影,那是支持她活下去的動力。她想替娘報仇,所以她得活着,只是當她有能力報仇時,仇人早已成了一抔黃土。

“青狐,好久不見了。”風雪中突然傳來一個曾讓她心驚膽跳的聲音,就在身後。

青絲轉頭,白雪紛飛中,果真看見那個差點要了她性命的妖獸——人面、豺身、鳥翼蛇行的化蛇。

可惡,她怎麼會這麼倒黴。

“哧呼!哧呼!”化蛇發出聲音,拍翅朝着青絲俯衝而來。

一百年前,她敗給化蛇,毫無招架之力,一百年後,她沒繼續修煉,更非化蛇敵手,只能一味的逃。

化蛇的尾巴似刀,橫掃過來。青絲旋身一閃,卻沒閃過他尾巴的尖端,整個人被打飛出去數十丈,撞上樹幹落在雪地上。

“呃……”青絲捂着胸口,咬牙忍住痛楚。

大狐不在了,再也沒人能幫她,她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抵擋,驟然,她想起了另一個……

不過應該也不可能。

化蛇的尾巴再度攻擊青絲,這次她拖着受傷的身體硬是閃過去,樹幹被擊中,應聲碎裂,樹木的碎屑割傷了她的臉。

“哈!青狐,你只會逃嗎?怎麼不反擊?如果不想反擊就乖乖讓我喫了吧!”

“化蛇,你爲何非要喫我不可?我的道行應該補不了多少吧?”

“哼,我想捕殺的獵物從來沒有失手!”

喔,原來是爲了他的面子,不過她纔不想被他喫。

青絲身形利落的快速在山腰疾走,利用樹林的縫隙閃躲化蛇的追蹤,找到一個隱密之所,她躲進去,不敢動,也不敢呼吸太大聲,就怕被化蛇發現行蹤。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她聽見外頭只剩下風雪的聲音才穩定了心神,稍稍探出頭,她又多等了一會兒確定化蛇的氣息已經消失後,她立即衝出來,直奔山下。

她頭也不回地狂奔,陣陣凜冽的寒風刺入她肌膚她也沒有感覺,這一刻她腦子裏只剩下“逃”的意念,若不逃便會死,縱使要死,她也不想被化蛇喫了,她想死在喜歡的人旁邊。

趙織玉……說也奇怪,想到喜歡的人,她的眼前便出現趙織玉的身影,面臨危險的這一刻,她想的卻是他。爲什麼會想到他?她不是應該先想到徐府的人嗎?畢竟徐府的人跟她相處比較久,而她和趙織玉甚至連兩個月的日子都不到,可是在這時候,她偏偏只想到他。

即使他老是捉弄她,她仍是想到他……

“哧呼!”

可怕的聲音就在耳際,青絲回過神來,轉頭一看,化蛇就在她左手邊,頓時她整個人發冷,她感覺自己離死亡非常近,冷汗直流。

“哧呼!哧呼!青絲,你逃不了了!”化蛇說完,尖銳的牙齒狠狠咬住她的肩膀。

“啊——”青絲喫痛地喊出聲,她擰眉,右手出掌打在化蛇的臉上,化蛇卻似是無關痛癢,反而咬得更大力,牙齒深入青絲的肉裏,鮮血汩汩更加刺激化蛇的嗜殺。

不,她不想死!她不想死在化蛇手上,她不想被喫,就算要死,她也要死得舒服一點,她是寧可求一死也不願意被化蛇吞下肚。

心念一定,青絲將全身所有的氣力都集中在右手,她要做最後一搏,寧願同歸於盡。

趙織玉……

他的名字再度閃過腦海,她最後一次咀嚼着他的名。

如果她死了,趙織玉會不會有一點點的遺憾呢?

大概是不可能吧。

她右手奮力一擊,化蛇痛得終於鬆開牙齒,不過尾巴同時也將她捲起來再甩出去,然後飛身過去要咬死她。

眼見身體就要撞向山壁,青絲已經有準備會粉身碎骨了,她咬牙忍住,然而撞上的時候並沒有如預期的劇烈痛楚,反而有一股溫暖包圍了她,她詫異地抬頭,竟然看見不該出現的趙織玉,怎會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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