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絲回到了千雪山。
彼岸一日,人間一年,再踏入人間,已過十年。
這會兒想來,她真佩服自己的膽量竟敢直接對上妖皇,若是說給夢鴆聽,肯定會換來他的佩服。
連性命都豁出去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她想娘當時必定也是豁出去了,纔會不顧一切只爲救她。
織玉和勾月……應該已經碰面了,這樣就好了,她也不會有遺憾了。
爲了她,他甘願冒着極大的危險給她半靈續命,她僅能以此償還他的救命之恩,即使他不會原諒她,至少,她也曾爲他做過一件事情。
唯一可惜的是她仍無法再見他一面。
本以爲她能帶着勾月去找他,藉此再看他一眼,怎料,她有獨自面對妖皇的勇氣,卻沒有見他的膽量。她的思念啊,只怕永遠都無法實現了。
她的命是他給的,若他要她死,她絕無第二句話。然而他沒有取回半靈,她便懷着一絲期待,一日一日等下去,等着他有一天能想起她,能試着原諒她的錯。
她不恨他,若換作是她遭受最親近的人背叛,心境也必然如同他一樣,因此,她沒有絲毫怨念,只是……
難道連一絲絲的機會都不能讓她彌補嗎?
他若對她有情,爲何無法試着原諒她的無心?
她不是故意要傷害他,只是一時受到蠱惑,他會痛,難道她就不會痛?
三百年了,原來她足足盼了這麼久,而他依然不見她。
那麼,再繼續等下去還有可能嗎?他甚至連最後一面也不願意給她,她是不是真的該絕望?
腦海中依然清晰烙印着他的容貌,她不想最後連他也忘了,就像忘記娘那樣。
她想永遠牢記織玉,記着她曾深刻愛過、記着她的心曾爲了某人跳過、記着也曾有人爲她難受,她想記得這些,不想忘卻。
不願遺忘。
織玉、織玉……每念着他的名一次,她的心便痛一次。
若她死了,織玉會記着她嗎?
他還會不捨嗎?
“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高大,下有綠水之波瀾。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
每個字彷彿千斤般重深深敲痛她的心,腦海裏滿是與他的回憶,眼眸落下無法成串的一顆淚珠。
她小心翼翼地將浮夢包在手心裏,淚如泉湧。
再也回不到過去……她知道。
已經結束了。
她,不願再無止境的等下去。
青絲來到千雪山的懸崖處,雙手輕輕放開,浮夢飄上去,最後不見蹤影。
“織玉,這個夢還給你,這是屬於你的。”不屬於她。“別了。”
她不敢再繼續貪求,只因這個夢她要不起。
最後再看一眼千雪山,她閉上眼睛,露出笑痕。
不再有遺憾。
千雪山,風雪依舊,不曾停歇,白雪紛飛,似能掩去所有一切。
唯一掩不了的是遺憾。
當趙織玉趕到的時候,只見青絲躺在雪地上。
雪花落在她身上,而她,再無氣息,體溫早已冰涼了。
冰冷,一如雪。
他想再聽她的聲音已是不可能,他想再見到她的笑容更是成了奢望。
他抱起青絲,摟在懷裏,顫抖的手僅能撫去她臉上的雪,撫摸她彎如月的眉、直挺小巧的鼻以及如今已失了粉色的脣,這些都提醒着她,青絲已經死了。
他的本命靈體非是萬能,同一條魂僅只能續命一回。
沒了半靈,又失去了最初的本命,縱使能從彼岸討回她的魂魄,她也回不來,這次,即使他犧牲自己也喚不回她了,再也不可能、再也不可能了……
彼岸河分兩界,難以跨越。
細雪飄下,落在她臉上,他便幫她撥開,捨不得她被雪冰凍,卻見她髮絲中有一顆透明的淚珠結冰,那是她的情。
趙織玉顫抖地拾起那顆淚珠,吞了她最後的情,然後,他看見了她,青絲就站在他身旁,衣袂飄飄,神情淡漠逃眺天際。
織玉,我明白你恨我,但你對我是否有一絲絲的心疼?爲何恨我卻不取回半靈,而讓我不停等待?不知不覺,我已等了三百年。
淚水模糊了她的眼,他想替她拭去,他想告訴她,他後悔了,後悔對她那樣殘忍,後悔不給她一絲機會,他真的後悔了。
我只想見你最後一面就好,然後便能遺忘你。忘了你銀白色的眸色,忘了你如墨般的髮絲、忘了你寵溺我的笑容、忘了你望着我的似水目光、忘了你給予的所有溫柔,徹徹底底忘了你。我真的不敢太貪心,只想見你一面,最後一面而已……
青絲……
若我死了,你會記着我嗎?會嗎?你還會不捨嗎?還給你……你曾給我的一切,現在全還給你。
會,他只想牢牢抓住她的手,不再放開。
織玉,這個夢還給你,這是屬於你的。別了。
這是她的告別。
眼見浮夢再也看不見,眼前垂淚的青絲消失了,只剩下懷裏冰涼的她。
他怎能愚蠢至極,錯了一次又一次?
曾經能夠摟在懷裏的溫暖,他怎會直到失去才驚覺自己又犯了第二次同樣的錯誤。
他不給青絲機會,也等同於不給自己機會,是他毀了一切。
趙織玉,我總覺得你不是在找樂趣,你只是怕寂寞罷了……可惜,我再也……不、不能陪着你了。
他想起了她第一次死前對他說的話。
這時他才終於願意承認自己確實怕寂寞,不想一個人,好不容易他找到了青絲,得到了她的笑容、她的真心,結果是他的舊傷令他愚蠢地放手。
“小狐精,你不是說要永遠陪着我?醒來好嗎?睜開眸子好不好?這裏是你最愛的千雪山,只要你願意,我會陪你留在這裏,永遠不離開……睜開眼睛好嗎?你不是說想再見我最後一面?現在不只一面而已,我不會再走了,往後你想看我幾面都可以,睜開眼看看我好嗎?我就在你眼前,不會再離開了……永遠都不會。”
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自己的淚水會那樣燙人,燙在她的臉頰上,融了雪,卻依然無法溫暖她的身體。
他後悔了,徹徹底底。
是否還有第二次的機會?能否再給他第二次機會?
“青絲,回到我身邊好嗎?我只有你……別離開我。”
求求你,別捨棄我。
勾月站在遠處,注視這一幕,她心痛的別開眼。
“呵,我就知道這隻小青狐也不可信。”他從沒看過有人毫不在乎地拿自己的性命來賭,不過因爲有趣,他纔會答應了她,看見這一幕,也算值得。
不知何時,妖皇就在她身旁,她竟渾然無所覺。勾月擋在妖皇面前,戒備地瞪着他,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妖皇不慍不火地說:“勾月,好歹我也曾是你主子,用得着這麼防備嗎?更何況,難道你不想救那隻小青狐嗎?我倒是挺欣賞她的勇氣想救她一命。”
“你要什麼?”趙織玉抬頭問。
“織玉,你一直清楚我想要什麼。”沒想到小青狐的死竟能讓他即將要得到最想要的東西。
“別信他!”
妖皇沒有動怒,僅是看了勾月一眼,淡淡提醒她,“勾月,我想你應該比我還清楚妖界有着什麼纔是。”
勾月聞言不再開口。妖界確實有能救回青絲的東西,不過必須要付出莫大的代價。
沒有二話,趙織玉解下戴在左耳上的銀白透明耳飾交給妖皇。
“很好。織玉,帶着你的小青狐來妖界,那裏是你最後的機會。”說完,妖皇看了勾月最後一眼,帶着“翠蠱蝕心”離去。
“織玉,你真的要去嗎?”
“只要有希望,我便不會放棄。”他抱起青絲。
“妖界確實有能救回青絲的東西,只是會要了你幾乎一半的能力,最後還不一定能成功,那只是在賭一個機會而已,不值得。”
趙織玉凝望青絲的容顏,眸底盈滿柔情。
“我愛她。”若救不回青絲,他會去陪她。
這三個字抵得上任何理由。
勾月聞言,讓開了,背對着趙織玉說:“我聽過有一隻妖成功過,不過他足足等了一百年。”
“這次,輪到我等她。”
無論多久,他都願意等下去。
等到她再對自己笑。
妖界並無四季,僅有日與夜。
趙織玉日日守在青絲身邊,時間之於他,不再如同以往那樣無所謂,他日日期盼的僅有一件事,便是再看見青絲的笑容。
即便失去了一半的能力,他亦不在乎,只求能救回她。
沉睡中的青絲,身體完好如昔,容貌依然美豔,她的體溫也未曾暖過他。
不知怎地,他想起了那個人間帝王所說的最後一句話——你若真愛過,便明白爲何我還是選擇了所愛。
那時他不懂,認爲那不過是帝王的失敗的理由罷了。
如今,他只覺得自己最可笑。以七情六慾爲食,最後卻沒能透徹明白,若他能早一點了解,或許也不會有今日的一切。
“青絲,你還不願醒來嗎?你還不肯原諒我嗎?等你醒來,我再帶你回千雪山好不好?”他握着青絲的手,允諾着。
勾月走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或者應該說,每日她來的時候,都會看見這幕,看得她自嘆弗如,不敢再勸他放棄,希望他說的每字每句青絲能聽見,好讓她快快醒來。
唉……
聽見身後的嘆息聲,趙織玉知道是誰,沒有回頭。
“勾月,你我之間已不再相欠,不必再爲了我們留在這裏。”他清楚勾月之所以跟着他們回到妖界,便是以自己爲條件讓妖皇不準動他們。
妖界第一戰將勾月確實有這能耐保住他們。
“青絲救了我,這是我唯一能爲她做的,也是我唯一能彌補你的事情。若沒有青絲,我現在也不可能站在這裏跟你說話了,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織玉,你清楚自己等了多久嗎?”
“四百九十三年又兩百一十二日。”每一日他都有算,清清楚楚牢記對青絲的思念。
將近五百年的日子,看在她眼底相當不捨。
若青絲真的再也醒不過來……這問題她想問卻始終不敢問,那是一個不能問也不知該如何碰觸的問題。
“你是不是想問要是青絲沒醒過來,我會如何?”趙織玉察覺她的躊躇,心裏明白她未出口的話是什麼。
“已經快五百年了,你總不能無止境的等下去吧?”
“妖皇已經將青絲的魂魄移入她體內,她會醒的,只是需要一些時間,我會等她,等她願意醒過來的那一日。”如同她獨自在千雪山等他那樣等着。
“若萬一……”接下去的話,她不敢再說。
“若真有萬一,可以勞煩你一件事嗎?”
“你說。”
“將我們一塊兒燒了,灰燼灑在千雪山那處懸崖上,這是我唯一答應過青絲的事情,至少要替她完成。”
“織玉,你——”
“回想起來,我也活了六千多年的日子,最初便開始有了我的存在,六千多年……漫長的日子卻遠遠不及認識她的這段日子,我其實也活得夠久了。”
“好,我答應你。”
“謝謝你。”
“我最近要離開妖界幾日,你好好保重。”
“你也是。”
“織玉,你變溫柔了。”
這五百年來,她最清楚他的改變。
趙織玉淺淺一笑,並沒有回話。
過了幾日,勾月回到妖界,卻找不到他們,她以爲妖皇對他們不利,便前去質問他。
妖皇卻說織玉和青絲昨日便離開妖界。
離開?莫非青絲醒了?她氣惱沒能親眼看着青絲醒來。
勾月再度離開妖界前往千雪山。
依舊白雪一片的山峯沒有他們的蹤影,她站在懸崖上,只在雪地中發現一隻鮮紅的淚滴耳飾,看了快五百年,她記得這是屬於青絲的。
青絲真的醒了嗎?
不……她怎能有懷疑,青絲肯定是醒了,要不然她一離開妖界便再無絲毫機會,必定是她醒了,他們纔會離去。
既然醒了,爲何不等她回來再走,至少讓她道別一聲。
勾月將耳飾握在手心。
無忍,他們必定能再見面。
下次相見之時,她要將耳飾還給青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