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嘴上老是說要走,內心卻萬分不捨,因爲要是真的離開了,又變回孤獨的小狐精,記得了這些家人的笑聲之後,即便想忘也忘不了。
青絲勉爲其難地道:“只是他們都那麼需要我,又沒出一個孽孫來氣死我,所以我只好繼續留下來了,反正他們也將我照顧得極好,我不愁喫穿,不住白不住,你說對吧?”唉,這種矛盾心態大概會一直跟着她。
“說得也沒錯。”呵,真是隻心口不一的小狐精,愈來愈得他的緣了。
“趙織玉,你要睡了嗎?不睡的話陪我聊聊。”
“我們不是已經在聊了嗎?”他含笑回應。
對喔,他們已經說了不少閒話。
“我好久好久都沒正常說話了。”最常說的便是“很好很好”。“做人真的好難,要照顧小孩容易,要學老人家的樣子更是難啊……每到一個年紀我就得想想這副身體哪裏該殘、哪裏該廢,要不然大夥便會以異樣的眼光看我。真奇怪,活到一百二十依然健步如飛不好嗎?爲何老人非要耳不聰、目不明,喫飯要喫最慢、走路得跌跌撞撞?”
“因爲人的壽命很短,他們的身體並不如你強健,時間一久自然會有各種疾病纏身。”
她想起了比自己還早死去的兒孫們,略帶感傷道:“我不喜歡死亡。”
“生死輪替是天理,無人可逆天。”
“可是看着他們一個一個比我早死,我心裏真的很不好受。”青絲趴在桌上,眼睛輕輕閉上。“我仍記得當‘兒子’死去的時候,因爲心頭難受,不喫不喝好幾日,明明我們毫無關係,爲什麼我依然會難過?他是生是死又與我何干?”她不明白那種感覺是什麼,總覺得怪怪的,但又說不上哪裏怪。“爲什麼呢?這是爲什麼呢……”
最後的疑問剛脫離她的舌尖,隨之取代了夜裏聲音的只剩下她淺淺的呼吸。
“爲什麼呢?因爲你有了不該有的感情了,小狐精。”
趙織玉望着熟睡的她,不確定她究竟是笨或是單純過頭。沒想到融入人間那麼久,她不僅沒染上凡人貪婪、好疑的習性,反而顯得更單純。
真是隻好玩的小狐精,逗起來鐵定有趣。
趙織玉一面撫摸她烏亮的頭髮,一面想着怎麼跟她玩纔不會無聊。
人心的七情六慾逃不過他的掌控之中,往往一個眼神他便能看透對方自以爲複雜的思緒,因此人世間有趣的事情愈來愈少,難得有個樂子擺在眼前,他當然要好好珍惜。
他希望這小狐精能帶給他多一點的歡樂,要不然就枉費自己留她一命了。
翌日,青絲果真恢復耳力,讓家人又驚又喜,將趙織玉視爲大恩人,對他的款待更爲殷勤。
“洛兒,太祖奶奶已經可以聽得見了,有沒有替太祖奶奶感到高興呢?”
洛兒眨眨眼眼,望着青絲,輕輕地笑。
青絲撫摸她的頭,一臉感慨。“洛兒,太祖奶奶真想聽你說話,你的聲音一定非常好聽。”
洛兒是她最小的來孫,年方十歲,有一張天真無邪的臉蛋,明明就是一個可愛的小女娃,偏偏不會說話。爲了她,徐府遍尋各地名醫依然診斷不出什麼病因,最後只得放棄,因此她格外疼愛她,洛兒也總是靜靜陪在她旁邊。
午後,她與洛兒窩在暖陽映照的後院欣賞水池內的水鳥,只見水鳥一會兒清理羽毛,一會兒又和同類交頸接耳,親密的樣子令青絲好生羨慕。
“洛兒,將來長大,你也會嫁人。”
洛兒一雙大眼望着青絲,小手抓着她,整個人撲進她懷裏猛搖頭。
“乖,洛兒,怎麼了?”
“她的意思是不想離開你。”趙織玉走過來,輕易解讀出洛兒的意思。
“洛兒,是這樣嗎?”
洛兒點點頭,看見站在眼前的趙織玉,一抹害怕閃過眼底,她連忙躲到青絲身後。她不曉得趙織玉是誰,但是這個陌生男人帶給她的感覺異常冰冷無情,她非常非常不喜歡。
“姑娘長大了當然就得成婚,放心,到時候太祖奶奶一定會幫你挑個好夫婿。”嗯,這樣看來她得繼續留下來,直到洛兒出嫁爲止。
洛兒拼命搖頭,抓着青絲的手似是想將她拉起。
“洛兒,怎了?”她完全不懂洛兒的行爲,只好望着趙織玉。
冷冽的眸光淡淡掃過那個小女娃,他揚笑,但笑意不達眼底,結凍在脣角——真是個礙眼的小女娃。
他的不悅沒有顯露出來,只是眸子迅疾閃過一道銀芒,洛兒的孃親立刻走過來帶走她。
“洛兒,乖,你該午睡了,別吵了太祖奶奶和趙公子,懂嗎?”
洛兒不想走,抓着青絲不放。
“乖,洛兒,先去午睡,晚一點再來陪太祖奶奶。”青絲摸摸她的頭,安撫道。
洛兒看看青絲,再看了看趙織玉,娘抓她的手好疼,她只好被迫離開。
終於,清靜了。
趙織玉坐在青絲身旁,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不懂水鳥有什麼好看。“那些水鳥並非珍禽異獸,有什麼好瞧?”
“它們十分恩愛……嗯,‘恩愛’是什麼意思?”她會用這兩個字卻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恩愛’是指它們感情很好的意思。怎麼,你完全沒有嘗試過男女情愛的滋味嗎?”他向來不愛靠近那些妖魔鬼怪,厭惡沾染上他們低谷骯髒的氣息,不過說也奇怪,他一點也不討厭青絲的靠近,反而還挺喜歡主動接近她,因爲她相當有趣,她的思想和行爲充滿矛盾。
一百二十的外表卻僅有二十的單純,本該潛心修煉,但爲了不影響徐府這些人的安危,他看得出她根本沒什麼修行,頂多是比凡人強了一些些罷了,這樣的她其實很危險,很容易成爲其他妖魔的食物。
她的努力僅是爲了償還一個恩情,這種事對他而言簡直是不可思議。
青絲搖了搖頭,她一心一意照顧徐府上上下下,壓根沒想過什麼男女情愛。
“那個……很有趣嗎?”
雖然有時候看見孫字輩們和另一半的相處會讓她有些羨慕,無奈她不可能喜歡上凡人,因爲凡人的壽命太短也無法接受她狐精的身份,她有自知之明不會妄想。
趙織玉勾着一綹她染着銀白的發,置在脣邊,抬眼看着她,口吻輕佻地說:“當然有趣了。自古以來,利與情是最難看破的兩關;特別是情,而且還以男女之情更高深。如何將一個人把玩在掌心,讓他無法逃脫,利益的誘因往往不及感情這帖藥來得強,要不,怎會有帝王爲了美人斷送江山?感情啊……乍看之下非常簡單明瞭,實際上卻是複雜難懂,若沒有親身經歷,怎能得知其中奧妙。如何,你可有興趣?”
想像她跟凡人一樣跌入他織好的美麗情網之中,肯定有意思,爲愛發狂最後入了魔,成了狐妖,那樣她應該會更美豔纔是。
他的興致愈來愈濃。
“你嘗試過嗎?”
“……沒有。”他只要懂得操弄人心即可。
“那你就無法告訴我喜歡上一個人究竟是什麼感覺?”
“這個啊,當然要你自己去體會了,旁人給你的意見你不一定能懂。”輕撫她的皺巴巴下垂的臉頰,他突然覺得好玩。
呃……這傢伙是在做什麼,她沒制止他便得寸進尺嗎?
“我可不可以問一下,你在做什麼?”
“你臉上的老皮挺有趣。”他摸摸扯扯。
有趣?有沒有搞錯啊?她的臉皮跟麪皮還是有很大的差別。
“這些可是我的皮耶!”青絲打掉他自得其樂的手,退後三步。“以後沒我的允許少亂碰我,男女授受不親。”
“你算女的嗎?”他的目光上下打量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女性的青絲,口吻流露輕蔑。
“當然啊!”
趙織玉壓根不理會她的警告,逕自走近,青絲繼續往後退,直到背抵上樹幹,她才吞天口水,顫顫地問:“你、你想做什麼?”
“青絲,你真的很可愛,我很喜歡你。”
“謝謝。”明知他嘴上的喜歡只是看見某樣東西的喜歡,但她還是不希望他喜歡自己,他們是天敵,最好是有多遠離多遠,比較不會出事,因此也別靠她這麼近,她會害怕、會發抖。
她其實很怕死。
“你……”
“織玉!給我滾出來受死!”
尖銳的大喊破空而來,青絲立刻捂住耳朵,無奈她那破道行根本無法抵擋這恐怖的驚吼,只見趙織玉神情一凜,立刻將掌心貼於她的額際上助她抵壓。
“唔……糟了!他們……”痛苦之際,青絲還不忘擔心徐府衆人的安危。
趙織玉含笑道:“放心,凡人聽不見的。”
呼,那就好。青絲這才發現趙織玉的手心貼着她的額頭,她原本還在想自己真的死定了,沒想到居然沒死,應該是趙織玉幫了她一把。
一抹紅影穿雲而來,漂浮在半空中,面目猙獰,妖氣逼人。
趙織玉轉身,將青絲擋在身後,揚脣淺笑。“找我什麼事?”
“你殺了我女人,找死!”對方一說完,伸出利爪要取趙織玉的性命。
眼看銳利的爪子襲來,青絲嚇得連忙躲到樹後。她真的真的很怕死,既然對方是來找趙織玉,那就別連累她,她還想繼續長命百歲。
只見趙織玉如墨的眼眸轉爲銀白,他右手負在身後,緩緩抬起左手,五指張開,輕而易舉便接下對方兇猛的攻勢。
“不自量力。”話聲方落,一股詭異的銀白之火便在瞬間吞噬了妖物。
霎時,徐府後院恢復一片平靜,完全看不出適才有妖物攻擊的跡象。
乾乾淨淨,不留半點痕跡。
“他已經死了,你可以出來了。”趙織玉轉身輕拍衣袖,神情愜意,彷彿剛纔所發生的一切跟喝水一樣簡單。
那是妖物,可不是在地上爬行的螞蟻,她偷看得戰戰兢兢隨時準備逃爲上策,趙織玉竟然輕輕鬆鬆便解決了對方,嚇得她差點忘了呼吸。
怎、怎可能?
趙織玉有這麼厲害嗎?
不過伸出一隻手便能殺了那隻妖物?
那銀白色的火又是怎麼回事?凡人有這種能力嗎?
“趙織……”青絲抬頭對上他的眸子,這才終於意識到一件事——眼前的趙織玉絕對不是人。“你、你到底是什麼?”
凡人不會有那樣的眸色。
趙織玉含笑走近她,伸手扣住她的頸子,低沉溫和的嗓音卻宛若地府的奪魂鈴聲,聽得她幾乎要軟了腿。
“看來,你發現了我的祕密,我是不是該殺你滅口呢……小狐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