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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歧路》 / 岳靖 / 第3章 / 共19章

佟綺璐背靠水泥壁,和他一樣浸泡在水中。她的長髮溼了,胸口以下懸浮在水面,像海草,朝他漂繞。“松亞傑……”她叫出他的名字,眼睛在潮黑的水渠裏無比剔亮。“我在這裏,松亞傑——”

松亞傑跨大步,將她擁入懷裏,兩手緊壓着她。好幾個爆炸聲迫近,彷佛炸彈就在他們周身。

“不能待在這兒,太危險了。”水渠蓋遮蔽不全,火焰灰燼紛飛,落進水中,吐冒煙舌,水溫一度一度在升高,松亞傑攬護佟綺璐,雙腳於水中速行。

佟綺璐臉龐貼在松亞傑胸口,兩腿虛浮着,身子教他提抱着,她動了一下,他堅定地將她箍得更牢緊,幾乎弄痛了她。她沒叫出聲,只是閉上眼睛,把手環在他頸背。她的配合,讓他很快到達渠道暗階,爬上堤岸,穿過傾頹中的屋宇夾道,在避難室厚重水泥鋼門關閉前一刻,趕了進去。

避難室有四個區間,就在急診間地底下,可供兩百二十個人避難,現在連走道都擠滿人。松亞傑和佟綺璐坐在門後階梯,身軀相互挨貼着,空氣稀薄、混濁而散發着古老氣味。這場內戰打了十三年,在這之前,種族矛盾、宗教矛盾早在這個國家拉織一串錯綜複雜的百年曆史情仇,人民隨時有因應戰爭的心理,家戶、社區、村落市鎮皆有避難室,以爲備而不用,真正進入地下,才知恐懼滋味。

一張張神情不安的臉孔,有的無聲流淚,有的冷汗涔涔,沒人敢講話,敏感爆炸聲響,大夥兒便縮擠在一塊兒。

“別怕,一會兒就過去了。”松亞傑在佟綺璐耳邊喃道:“你冷嗎?”

他們的身體溼透了,在這悶燠的避難室,並不覺得冷。佟綺璐仰起臉龐,額頭擦過鬆亞傑的下巴。他垂眸,氣息吹揚她的一絲劉海。她眼睛周圍浮暈淡淡柔麗的紅,頰畔也是。他撥開她的髮絲,俊臉上的水珠滴落在她兩根鎖骨中央凹處。她望着他沁汗的臉,想對他說她不冷,她身上的水不是渠道的水,而是與他一樣的汗水,他的體溫似暖流圍繞她,他們的肌膚隔着衣服黏貼着,一樣溼溼的。

上頭的爆炸響越來越大聲,彷佛整個急診間被炸飛了,她聽到他的心跳,芙頰靠回他胸口。他這時才感覺女孩不像初來那般,她現在每天和他們一起勞動、運動,身體質量指數提升了,營養不良的狀況改善許多,穿着蘇老師借給她的裙衫,儼然是個成熟小女人。他原本摟着她身子的手,輕輕放開,就一、兩秒鐘,長指悄然卷着她垂背的長髮。

警報很久之後才解除,急切重返地面的人羣把他們給擠散了。佟綺璐站在急診間,找不到松亞傑。

“你們這些臭小子跟人家躲什麼避難室!”杜罄拿着擴音器站在人羣裏,抓出一個個戴白色貝雷帽的年輕人。“怕什麼!你們罄爸我有先見之明,來這兒駐紮不都教你們把建物漆幾層特殊防火塗料,瞧——這帆布也防火……不用擔心,燒不毀、燒不毀的!”

硝煙味很濃,儘管幾個屋頂起火燃燒着,所幸火勢沒有蔓延開。

“亞傑!”杜罄叫了一聲。

佟綺璐視線順了過去,總算看到他的身影。

松亞傑正在聽取杜罄的指示,回眸一望佟綺璐的方向,像是不經意發現她在那兒般,挑了挑眉,然後,他做個手勢。佟綺璐立即明白松亞傑要她換掉溼衣服。佟綺璐低頭看着黏貼身軀的白裙衫,忽感臉頰烘熱,好像待在避難室太久缺了氧,頭昏昏的,手也不聽使喚,自行動作地撫着胸前潮溼的長髮,彷佛,連頭髮也發熱着。

這個混亂的下午,松亞傑和同伴投入滅火的工作,附近維和部隊派了水車過來,兩名軍官找杜罄密談。

晚餐過後,他們還在忙着修屋頂、窗戶,暫時用帆布和木板遮蓋那些破洞。

松亞傑不是很滿意地瞧着雜務儲藏屋修復的模樣,他停在長鋁梯上,下方的安秦站立於急診間帆頂遮檐外。

安秦一手扶着梯子對松亞傑喊道:“亞傑——不要在梯子上發呆,很容易出意外!”

松亞傑回眺一眼,嗤地扯扯嘴角。“怕我滾下去,你還不閃開點。”說着,他直接往下跳。

一個抽氣聲在他落地的同時響起。

“綺璐!”安秦轉身看着出現在急診間帆篷牆邊的佟綺璐。“怎麼了?”他問她。

佟綺璐盯着從高處跳下、沒事般挺直身子的松亞傑,搖頭。“你們還沒用餐,我把麪包和水送來——”

“什麼呀——今晚只有麪包和水啊?”哇啦哇啦的叫聲傳出。

“莫威廉和居之樣值日失職——”

兩個躺在暗處偷懶的傢伙被逮着了。

“你們沒把廚房修整好,阿莫和之樣沒法大展手藝。”安秦對着走下屋廊的失職夥伴——寇希德、路卡諾——說道:“小心罄爸扒你們的皮。我看他和那兩個軍官關在同一間屋子一下午了,心情一定很火,要是再知道晚餐只有麪包和水,他大概會殺人——”

“這不關我的事!”夥伴中年紀最小的路卡諾揉揉鼻樑舊傷痕,急聲撇清責任。“一切都是寇哥——他說廚房明天再弄——”

“卡諾,你耍什麼笨!”擁有一雙猛禽眼神般的寇希德,狠瞪路卡諾,大掌抓正頭上戴歪的貝雷帽,點指綠色輕羽標幟。“我們是慈善組織——慈善!懂嗎?罄爸哪可能殺人……”雙手搓了搓,兩指放進嘴裏,發出類似鳥鳴的聲音。

沒一會兒,青色長尾鳥拍着翅膀,降落在路卡諾頭上。

寇希德繼續說:“何況我們是爲了找回罄爸的寵物——”

“對對對!”路卡諾接話,指指頭頂的鳥。“老大在進避難室的前一秒,飛丟了,幸好沒被炸死。”

“所以嘍——”寇希德聳肩,得意地說:“罄爸絕對嘉許我們!”

“這樣就嘉許你們?”安秦哼笑一聲。“阿莫和之樣被影桐老師叫進手術房老半天了,等會兒出來大概可以請求放假回荊棘海悠閒——”

“我也好想回去……”路卡諾哀怨地嘆道。“我想念EyeContact的美食——”

“不用想念。”寇希德拍拍路卡諾,下巴朝安秦一努。“EyeContact的安小老闆不就在此。”轉折語氣,他對安秦說:“你多少有遺傳到你老爸的手藝吧——”

“有有有!”路卡諾搶着替安秦回答:“你忘了嗎?寇哥,之前在學園宿舍,安哥曾用簡單的罐頭做松露鵝肝燉飯給我們喫,滋味超棒的!”

“是啊,好像有這回事,我記得蝸牛湯味道絕妙……”寇希德長指敲額,挑挑眉角,一臉壞笑、奸笑地打量安秦。“廚房裏還有很多罐頭呢——我們就別喫麪包了,我和卡諾把烹飪器具搬到後面的農田,你用野炊的方式做些象樣的熱食——”

“你腦子動得真快。”松亞傑揚聲,露出諷刺性的笑容。

“做了一下午的勞力工作,你也不想啃硬麪包吧——”

“那倒不。”松亞傑打斷寇希德,走向佟綺璐。“我今晚就喫麪包。”

“是嗎——”寇希德竊笑起來,這才把注意力放往佟綺璐身上,撇撇脣。“Imprinting、Imprinting……天鵝寶寶、鴨媽媽……”瞥了眼松亞傑,他哈哈笑,拉走路卡諾和安秦。

“嘿,我沒答應!”安秦叫着,被兩個不啃麪包的傢伙連手拖遠。

三人形影一下模糊了。外頭照明設備尚未恢復前,僅能靠月輝看清現況。

“你不去嗎?”佟綺璐盯着松亞傑。

松亞傑摸摸頭上的礦工帽,按亮頭燈,光束直射她沈靜的臉龐,他探手從她提的籃子裏取出雜糧麪包,對住她的眼。“你也還沒喫晚餐?”

佟綺璐垂下臉龐。籃子裏只有兩個麪包,一個是他的,一個是她的,她根本沒有多準備其它人的。

他說:“你特地來找我喫晚餐,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告訴我?”

佟綺璐點點頭,又搖搖頭。“對不起……”頓時覺得自己像在給人添麻煩,她退後一步,想要離開,卻是欲言又止地瞅着他。“松亞傑……”

“嗯?”松亞傑凝眄着她。他的眼神又讓她沉了下來,半晌,臉龐微微發熱,說不出話。他笑了笑,拿起麪包咬了口,說:“外面很冷,我們到值夜室裏喫——”

“好。”她輕聲回答,徑自快步往木屋走去。

松亞傑緩步行走於佟綺璐後方,帽子頭燈照着前方——少女在暗夜裏發亮的身影,使他覺得自己是個採探寶石的礦工。

杜罄知道現在不是悠哉抽菸的時刻,不過,就在三分鐘前,他送走兩位瘟神,所以,此分此秒,他是吐口悶氣,而非偷閒。

呼出冉冉昇天的漂亮菸圈,杜罄站在木屋廊庭,眯眼瞅看走來的大男孩和小女孩。

佟綺璐停在廊庭木階下,朝他頷首。

“罄爸,”松亞傑喚他一聲,問:“那些軍人有什麼事?”

杜罄注視着佟綺璐,表情深思。“亞傑,有事要你去辦,你跟我進來。”熄掉菸蒂,他轉進木屋門裏。

佟綺璐回首。“我在外面等——”風吹揚她的髮絲,連她的嗓音也在夜色裏飄飄蕩蕩。

松亞傑摘下礦工帽,往她頭上戴。“有些地方電力還沒恢復,很暗,別走遠了。”刺亮燈光這會兒環聚他臉周。

佟綺璐美眸對着他,安靜地頷首,待他走上階梯進屋,她便在屋外廊庭靠牆的長椅落坐。

窗縫泄漏談話聲。

維和部隊軍官帶來的消息指出,這場轟炸肇因於無國界組織處理事情失當。這個醫護營頻繁發訊給特定國家單位,叛軍懷疑國際援軍間諜窩藏,派出轟炸機。負責這一帶安全的維和部隊緊急出動戰鬥機攔截,兩軍在空中激戰,下面的人才得以逃過大劫。

“所以,我們應該感恩維和部隊的機敏——”松亞傑喫掉最後一口麪包,雙手環胸,漫不經心的三七步站姿,歪頭聽着坐在桌邊單椅的杜罄說明兩位軍官來意,一面插話。“罄爸是要我送謝禮過去嗎?我們應該送什麼?青春少女?”略帶譏諷地問。

杜罄沉沉瞪着他看。松亞傑低笑兩聲,他沒見過杜罄如此嚴肅。“罄爸,你現在的表情看起來像我父親收集的骨董面具——”

“沒什麼好笑的。”杜罄直言。“他們的確要我把綺璐交給他們處理——”

“處理?”松亞傑皺了一下眉,神色跟着冷峻幾許。“什麼意思?”

“中都港口國際援軍的航空母艦指揮官是綺璐國家的海軍中將——”杜罄手指敲着桌面。“他叫佟奧罕,是佟奧希大使的弟弟——”

“綺璐的叔叔?”松亞傑沉吟。

“沒錯。”杜罄站起,繞過桌子,行至松亞傑身前,慎重其事地說:“維和部隊保證會把綺璐送到她叔叔身邊——”

“我不信他們的保證。”松亞傑回嘴打斷杜罄嗓音。

杜罄審視着這個十八歲男孩,一掌按住他的肩膀。“過不了幾年,我們現在做的事全得移交給你們,我記得你帶綺璐回來那天,急着找女醫師,事後,影桐是這樣告訴你的——別忘了身爲醫療人員的專業,私人感情——”

“罄爸,”松亞傑再次搶白,道:“慈善難道不是一種感情?”他瞳眸深闇,斂下情緒。

杜罄靜了靜,沒做正面回答,只說:“我打算讓你與綺璐同行,明天一早出發,見着佟中將才能回來,你瞭解嗎?”

“我知道了。”松亞傑點頭,放下環胸的雙手,正身走向門去。

門外,佟綺璐戴着頭燈爍亮的礦工帽,坐在窗下的木架長椅,一聽見他走來,她就起身。

松亞傑跟在她背後,一步一步踩過階梯,離開休息木屋。

行至醫護營範圍外,田野林道餘存午後轟炸的混亂。地上彈片斑斑駁駁,反射她頭上的燈,她讀着那些碎裂文字。

“綺璐——”他慢慢地走,聲音幽沈徐柔。“綺璐,給我水喝——”

佟綺璐回過頭,目光閃顫,像要流出淚來。

“你提籃裏有水吧?”他說:“麪包太乾,沒配着水,喉嚨真的不舒服。”

佟綺璐低嗚一聲,側身往空襲後的樹林暗路奔跑。松亞傑沒追上去,直到跳晃的光源靜止,他才走進樹林。

寒風霎然停止,樹林裏的飲泣少女臉龐冷定,不哭不笑,蹲坐在斷枝枯葉滿鋪的泥地。她拿出提籃裏的瓶裝水,說:“水在這裏。”

松亞傑在她面前坐下來。“謝謝你,綺璐。”他打開瓶蓋,喝了口水,看着她又從籃子裏拿出麪包和一根蠟燭。

“有些地方電力還沒恢復,蘇醫師給了我蠟燭,她說小心點用……”佟綺璐點亮蠟燭,插在麪包中間,雙手捧着麪包。“松亞傑,我想告訴你,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可以許願嗎……”

松亞傑表情微頓,頷首,傾神聆聽着十四歲少女的願望。

她說:“你們要把我送走嗎?叔叔主張派兵害死了爸媽,我的國家沒法庇護我,無國界也不給我依靠了,我明天一定要走,是不是——”

“我會陪你。”松亞傑終於出聲。“綺璐,告訴我,你的願望是什麼?”

佟綺璐看了他一下,美眸垂合。“我想聽你唱歌——”

松亞傑哼起〈A Thousand Kisses Deep〉,他知道她喜歡這首他常唱的歌。這也許是命運……

她聽着,聽着他醇厚溫柔的歌聲,美眸映着燭光,許了第二個願望。“我想擁有一頂繡着青羽的白色貝雷帽。”

松亞傑解開制服肩帶下的貝雷帽,拿掉佟綺璐頭上的礦工帽,撥順她的發,將貝雷帽戴至她頭頂,實現她的第二個願望。

“松亞傑……”她嗓音打顫着,美眸盈水漾動。“松亞傑,我可不可以不要吹熄蠟燭……林子的路好亂,我怕我走不出去——”

“綺璐,不吹蠟燭,你的願望不會實現。”他停住歌聲,雙掌貼覆她捧麪包的手,凝視着她的臉。她戴貝雷帽的模樣好美,他輕輕在她額前落了一個吻,低語:“綺璐,生日快樂。”

淚水靜淌着,吹熄蠟燭前,她又暗許一個願,一個最大的願——

希望可以不要離開……

這年,她滿十四,他十八正往十九靠。

他們的人生確實如同曠世鉅著,有戰爭、有分離,前途不定。他們走上佈滿變量的歧路,一不小心就會錯過彼此,想要重遇,必定是得行越海洋邊界、度過幾個寒冬炎夏。

松亞傑十分清楚,一旦把佟綺璐送至佟奧罕中將身邊,他們再見的機會可說是微乎其微。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是否能再見到被送往難民營的傷患,那些曾經待過無國界醫護營、令人憐憫同情的戰爭受害者,對他而言,單單是醫療實習經驗——在前往中都港口的路途裏,他如此告誡自己。

她卻說:“你會忘記我嗎?”

像魔咒一樣——寇希德用Imprinting形容他們——但他把它當成她的另一個願望,給了肯定答案。

“會。”松亞傑費了勁,才挪開膠着在佟綺璐臉上的視線。

佟綺璐默默低垂戴着白色青羽貝雷帽的頭,摘下帽子,還給旁座的松亞傑。

就在這個她生日隔天的低溫清晨,他們走出共同待了一夜的樹林,空襲後的景緻灰冷冷,僅僅閃着赤紅警示燈的軍車最顯眼,像是沒吹熄的燭焰,預示她最大的願望不會實現。

維和部隊來了專車,載她往中都港口,這一路,他陪着她,只做到——陪着她。她知道,接下來,是分離。

往後,他繼續在世界各處戰亂地執行組織任務,她回到自己的國家過孤島生活。

車子經過一個一個檢查哨,開車的少校是佟奧罕中將派進維和部隊的聯繫官,昨天聽了兩名維和部隊軍官帶回去的消息,今早即刻行動。

“中將一直在找尋佟小姐的下落,他很擔憂你的安危。”少校很堅持,非得在最短時間內護送她回返。

越近中都港口,戒備氣氛越森嚴凝重,武裝士兵一一檢查出入人車,唯獨他們的座車通行無阻,直趨航空母艦泊靠的軍事碼頭。車子一停定,松亞傑戴上佟綺璐還給他的白色貝雷帽,開門下車,站在車門邊,沉沉睨着她。

“我們組織招收年滿十七的新生……”

佟綺璐抬眸,海風將薄陽中的影像吹模糊了,她只聽到他的聲音在說——

“無疆界學園很自由、無拘無束,生活樂趣多樣多貌,女學員全是個性大膽的美女——綺璐,三年後,你沒來,我一定會忘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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