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就這麼吵,打壞我的心情。」洛天尋轉頭踏上階梯,往屋裏走去。
「大少爺難道一點都不關心小姐的安危嗎?」見他事不關己,竹欣難掩氣憤。
「我何須勞神關心她。」
小九跨出門時,正好聽見洛天尋冷漠的回答,她望向竹欣,發現她怒着臉要衝上來,她趕忙擋住。
「小姐……小姐怎麼了?」她伸手擋着竹欣,可她衝上前的力道太大,將她撞得後退,差點摔在地上。
「太少爺說這話不嫌過分嗎?老太爺還想着把小姐許給你……啊……」竹欣話還未說完,一腳讓洛天尋踢下廊下,她痛叫着滾下階梯,趴跌在地上。
「一個奴婢在我面前這麼放肆,看來你膽子倒大,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洛天尋冷笑。「就仗着老太爺寵你嗎?我倒要看看你能多囂張。」
竹欣捂着肚子疼得說不出話來,見他作勢要往前,小九急忙衝來,顧不得禮儀一把抱住他。「少爺,竹欣不是有心的,求你不要這樣。」她不敢想像少爺想做什麼,說不定一腳把竹欣給踢死。
「怎麼,連你也要來攪和嗎?」他怒喝一聲。
她嚇得鬆開他,注視他冷怒的臉。「不……不是,請你不要生氣。」她急得紅了眼眶,連聲音都顫抖起來。「竹欣只是心急小姐,少爺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計較。」就是知道他的個性她纔會上前攔着竹欣,誰曉得竹欣卻還是這樣莽撞的頂嘴。
「我這人心量小得很,你不是最清楚的嗎?」他瞄她一眼。「憑你也想替她求情!」
她低下頭。「小的不是求情。」
「那是什麼?」
「小……小的代她受罰。」
「哼,你倒有情有義,我偏不喫這一套。」他怒聲道。
「少爺。」她抓住他的尹。「小的無情無義,真的,無情無義,小的代她受罰……是……是有私心的。」
他挑起濃眉。「什麼私心?」
見他臉色緩和了些,她趕忙道:「我……我背癢,想着少爺踢我一腳,說不準能止癢,我是利用少爺,無情無義。」
他怔了下,而後笑出聲,不過隨即又拉下臉。「你的嘴倒是愈來愈利了,昨天才膽大包天的罵人,現在卻給我耍嘴皮子。」
「不是……少爺……我……」
「是不是在替她求情?」他板起臉怒問。
她看着他冷怒的臉,低下頭去。「……是。」
「把我當猴兒耍嗎?」
「不是。」她吸吸鼻子。「誰敢把少爺當猴兒要,是我自個兒想要聰明卻成了跳樑小醜,弄得自己難看。」
他微微勾起嘴角,忽然道:「你還想躲到什麼時候,玉環?」
小九一愣,偏過頭去,就見玉環由樹叢後走了出來。「少爺。」她規矩地叫了一聲,表情有絲尷尬與不安。
小九恍然,原來玉環姊早來了,只是不吭聲,該是不想捲入紛爭吧!
「把那臭丫頭給我帶下去,別讓我再瞧見她,否則我踢的人就是你。」冷冷地說完這話,他邁步跨進屋內。
小九趕忙走下階梯,與玉環一起扶起竹欣,竹欣哽着聲說道:「我……」
「別說話了。」小九爲她拍下身上的雪。「少爺這一腳踢得不輕,你先回去休息,一會兒我就過來。」
「你還是快進去吧。」玉環對着小九說道。「少爺現在可還在氣頭上。」
「小姐……」竹欣話未說完,只聽得洛天尋的聲音傳來。
「小九,還不進來。」
「是。」小九應了一聲,隨及低聲對竹欣說道:「去跟老太爺說小姐的事吧,老太爺會作主的。」
竹欣點頭,落下淚來。「小姐走了,沒人關……關心她……」
「走吧。」玉環扶着竹欣往前走。
聽着竹欣哭泣的語氣和落寞的背影,小九也忍不住掉下淚來,她拿起袖子抹去淚水,快步走回房,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她還得應付大少爺。
洛天尋斜躺在楊上,大腿上躺着她以前捉回來的野貓,見少爺有一搭沒一搭地梳理貓的背脊,這是不是代表他心情已經好轉了呢?
「過來。」
「是。」她聽話地站到他面前。
「有什麼話想說的嗎?」
她搖頭。
「覺得我太狠心了?」
她垂下頭。
「答話。」
「是。」
「還有呢?」
「少……少爺何必跟竹欣一般見識。」
他微扯嘴角。「她那樣的丫頭,不給她點顏色,她會愈來愈不知分寸。」
她沉默。
他瞄她一眼。「怎麼,沒意見了?」
「不管小的怎麼說,少爺也不會聽的……」
「既然知道,何必替她求情?怎麼不像玉環一樣冷眼旁觀便成。」他撫着貓的耳朵。
「人的性子不是說改就能改的。」少爺就是最好的例證。這話她藏在心中沒說出口。
他勾起嘴角。「這你就錯了,人的性子自然能說改就改,前提是得有些恐嚇威嚇之舉纔行,例如那沒規矩的丫頭,下次見了我自然不敢再造次。」
她沉默不語。
「怎麼,無話可說了?還是心裏頭在罵我,所以不敢讓我知道。」他瞅着她低垂的臉。
「少爺……想做皇帝嗎?爲所欲爲,讓所有人都聽你的,不聽你的就得拖去午門斬首示衆。」
他的眸子一亮,笑道:「做皇帝是不錯,只是我對皇帝一位沒興趣。」
「那少爺對什麼有興趣?」她問。
「沒想到你這麼關心我。」他勾着笑。「……還是你想弄清我的脾性……」
見她仍低着頭,不答話,他故意問道:「我對你不好嗎?小九。」
她一愣,怎麼問她這個問題?她要怎麼答?
「說話。」
「小的沒想過……」
「那就現在想。」他打斷她的話,手指搔着貓的頸下。
這不是爲難她嗎?小九沉悶着,現在根本不是問她這種問題的時候,她想問少爺真的不心急嗎?小姐離家了他真的不去追嗎?再晚怕就追不上了。
偏偏她又不能問,或許她才一開口,就會落得與竹欣的下場一樣……不對,她現在不能分心想這個,她得回答少爺的問題。
只是少爺問這話是何用意?
「想好了嗎?」
「還……還沒。」她囁嚅地回答。
他瞄她一眼,不過倒不見生氣的模樣,小九鬆口氣,開始專心想着他的問題……而後她忽然想起這問題少爺似乎也曾問過……
我對你還不好嗎?小九。我可沒伺候過人,更別說你只是個小奴才。
這話搔着她的耳,卻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聽過的。
「小九?」
她回過神,發現洛天尋正盯着她看,正等着她的答覆,她垂下眼,發現那胖貓正懶懶地打着呵欠。
「少爺對我……就像貓兒對老鼠一樣,在手心裏玩着,心血來潮的時候就捉弄一番,把我嚇得半死,倦了就把我丟開,等下回想到的時候又把我從籠子裏放出來玩玩。」她小聲說道,雖然顫着音,可還是把心裏的話如數說出。
他盯着她,眼神犀利。「你的心底話?」
「是。」
他勾起嘴角,她則靜靜等待他的發落,內心忐忑不安,每回與他說話總是這樣,不知自己的下場會是什麼,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這意思是什麼?」他緩緩開口。「我對你不好嗎?」
她一怔,抬眼看他。「這樣算好嗎?」
他挑眉。「不算好嗎?」
她又是一愣,少爺在跟她擡槓嗎?
「你想我怎麼對你?」他又問。
「小的不懂……」她開始結巴,他爲什麼這麼問她!
「哪一句不懂?我說了什麼艱澀的話嗎?」他故意問。
少爺在要她嗎?小九愈來愈不安。
「怎麼對你算是『好』,你不說出來我怎麼知道?」
她瞪大眼,這……少爺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見她一臉下可置信的神情,他皺下眉頭。「你再不吭聲,我可要踢人了。」
「是……是……」她連忙應聲。「少爺……能少生點氣,就是對我好,還……還有別故意爲難小的,這……這樣便是太好,再來……若是能讓小的回茶水房那就是大大的好。」
他笑道:「原來還有『好』、『大好』、『大大的好』,還有沒有?」
她搖頭。「這樣就夠了。」
他嘴角噙笑,說道:「除了那『大大的好』之外,另外兩個我能試着做做看。」
她僵在原地,表情木然,少爺……是什麼意思?在戲弄她嗎?
見她一臉呆樣,他故意板下臉。「怎麼,不高興嗎?」
「高……高興。」她反射地回答。
「坐下。」
她轉頭正想搬張椅子過來,他卻道:「坐這兒。」他拍拍臀邊的位子。
她怔住。「這……」
「再羅哩叭唆地我要生氣了。」他板起臉來。
「是。」她不安地在榻邊坐下,儘量與他保持距離,少爺到底怎麼了,變得好奇怪?莫非又在想新花招整她?
「以後你就在我身邊,做我的貼身奴婢,也別叫小九了,這名字我厭了,我給你換個名字。」他一副施恩的態度。
她正想拒絕,卻瞧見他警告的眼神,示意她不許有意見,她只好閉緊嘴巴。
他轉頭望向窗外,一片銀白的雪。「就叫你雪……揚雪吧,這名字好聽多了。」
她慢慢吐出一個字。「是。」
「不高興?」
「不是。」換名字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少爺……您在想什麼法子整我嗎?」
「怎麼,我對你好,倒讓你心裏發寒了?」
她瞄他一眼,見他沒生氣,才道:「有一點。」
「沒想到你奴性這麼重,對你好,你倒不知是好,這也成,我就照三餐找你麻煩……」
「不,小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少爺對……對我好,我自然高興,可是心裏不踏實。」他爲什麼突然轉性了,這纔是她擔憂的地方。
他勾起嘴角。「怎麼,還得我安撫你嗎?」
「不用,小的不是這個意思。」看來他是無意告訴她他爲什麼忽然對她好了,她還是別在這事打轉,免得他一會兒心煩了,又拿她開刀。
「少爺餓了嗎?我去端早膳。」她急忙轉個話題。
他頷首。「去吧!」
她暗地裏鬆口氣,趄身往外走,心中仍是惴惴不安,到了廊上後,又覺得自己這樣心神不寧有些好笑,真應了少爺說的,對她好,她反倒不安了。
既然不明白少爺動機爲何,多想無益,還不如把眼前的事做好,畢竟不管少爺藏了什麼招對付她,她也只能接下,唉……除了這樣自我安慰,她也不能怎樣。
只是……她望向小姐住屋的方向,憂心地攏下眉,這會兒竹欣應該已經差人通知老太爺了吧,小姐爲何要離府呢?不知現在在哪兒?
少爺真的不管嗎?
她一直以爲少爺是在意小姐的,只是兩人性子拗,所以才兜不在一塊兒,可由少爺剛剛的反應看來,他似乎真的不在乎小姐上哪兒去了,難道她猜錯了嗎?還是少爺其實在乎,卻隱着不發。
忽然腦中閃過他踢開竹欣的那一腳,少爺雖然喜怒無常,脾氣又壞,可很少真的傷人,他只要怒罵幾聲,摔個東西就夠教人心驚的了,所以下人都聽話得很,各個戰戰兢兢的,久而久之也沒有什麼能讓少爺發脾氣的事,最多他就是故意找麻煩,惡整人罷了。
就拿玉環姊來說,這幾年大少爺不在,她的氣焰可旺了,對其他奴婢都是頤指氣使的,可太少爺一回來,她也是悶悶的像個小媳婦,話也不敢吭一聲。
以方纔的事來說,她明明聽見吵鬧聲,也不出來制止竹欣,就藏在一旁,深怕大少爺的怒氣波及自己,揚雪嘆口氣,心裏明白這也怪不得玉環姊,就她一個傻子纔會去擋,並非她勇氣過人,而是與竹欣在一起三年,也有些感情,實在無法看着她讓大少爺打傷。
或許就因爲她這性子,所以玉環姊纔想要她回來伺候大少爺吧,有個二楞子在前頭當炮灰,就不會波及到她了。
就在她沉浸思緒之時,一道黑影無聲地接近她,在她後頸劈了一記,一陣疼痛傳來,揚雪還來不及反應,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