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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美人不請自來》 / 夏洛蔓 / 第12章 / 共21章

「喂——」迎着風,她叫他。

「幹麼?」

「我們現在算是去約會嗎?」她大聲問。

歷經這段時問的煎熬,今天,她想對自己好一點,想快樂一點,想只做二十七歲渴望戀愛的女人,而不是外婆的孫女、母親的女兒或是「蔻兒股份有限公司」的經理。

「白癡。」他笑,但沒有反駁。

以往,他可不容許兩人之間有任何模糊地帶,也不給她任何期待空間。

所以,當他笑罵她白癡時,她竟真的白癡地笑了。

「我可不可以扶着你的腰?」她又問。

「別搔我癢就好,我怕癢。」

她伸手往前抱去,十指交扣,身體貼着他的背,就如在街上常見女孩這樣抱着自己的男友。

她以爲她從不在意自己有沒有男朋友,因爲工作就是她最好的夥伴,也是她生活的全部,在貼近他的這一刻,她才明白其實她是羨慕的,羨慕那種簡簡單單的幸一順。

她望着他寬闊的肩線,小心翼翼地收藏這份戚動,就算醒來發現這真的是夢,也是一場及時安慰她孤寂的心的美夢。

出門沒多久,谷正牧停在路邊,回頭問俞箏。「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喫點東西?」

「要,肚子好餓。」她欣然應好,這些日子她幾乎沒好好喫過什麼東西。

「那先下車吧,前面那邊的早餐還滿好喫的。」

「嗯。」

谷正牧停好車,向攤販老闆點了煎餃、蛋餅、蘿蔔糕和豆漿,兩人就坐在攤車前窄窄的摺疊桌子前,肩碰肩,捱得好近。

他們分享盤裏不起眼卻十分美味的中式早餐,穿着舒適的休閒服,有如一對交往已久的情侶,沒有扭捏,沒有做作,自然而親密。

谷正牧見她喫得津津有味,又撥了幾顆煎餃到她盤裏。

她隨手拿起一旁的辣椒罐。

「喂……你喫那麼辣?」他抽走她手中的罐子。

「他們的煎餃加上辣椒膏好好喫喔,微辣,有點甜甜的。」她搶回來。

「不就是一般到處能喫得到的辣椒膏嗎?」

「是嗎?我沒喫過。」她貪心地多加了些,心滿意足地大口吞下一粒煎餃。她猜想是他在身邊的關係,不管什麼東西都覺得特別美味。

谷正牧哭笑不得,不知道她究竟是喫煎餃沾辣椒膏,還是喫辣椒膏沾煎餃。

想想,或許她以前根本就不喫路邊攤的。

她家裏是開貿易公司,穿質地不錯的衣服,出門以車代步,住華廈,受良好的教育和嚴謹的教養,雖然不是嬌滴滴的千金大小姐,但畢竟還是擁有一個優渥的成長環境。

認識他之後,跟着他們一羣人到處奔波,喫沒按時喫,睡也總是隨便找個簡便旅社窩着,他們幾個男人是習慣了,照理說,她不可能習慣,卻從沒見她抱怨或表現出一點委屈。

一瓶尋常的辣椒膏,她就能喫得這麼開心,穿着太過寬鬆的衣服、不合腳的拖鞋,坐輛跟破銅爛鐵沒兩樣的兩光機車,她臉上,只有愉悅。

谷正牧這一刻才真正瞭解到她是個多麼難得的女人。

她的粗線條是因爲她沒有太多心機,她對他好,對他的朋友好,是因爲她原本就是這麼體貼善良的人,並非他以爲的爲了什麼目的而刻意討好。

昨晚,一聲不吭的站在他住處前,見了他卻急忙想逃走,或許就是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什麼事都往自己肩上扛,壓力大到需要安眠藥才能人眠。

「笨蛋……」女人家,幹麼這麼好強。忍不住,他揉了揉她的一頭短髮。

「全世界就只有你覺得我笨。」她捏他的大腿。

「那就只在我面前笨吧。」他溫柔地看着她。「不夠的話再叫。」

「可是我今天是窮光蛋喔……」她身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串車鑰匙。

「這點東西,我還喂得飽你。」

「那我還要喫五顆。」說完,臉微微地紅了。

是不是昨晚的安眠藥藥效還沒退,以致現在出現幻覺幻聽?爲什麼她老是將他說的話、他的眼神、他的動作聯想到愛情?

一向活潑大方的俞箏,在谷正牧轉變了對她的態度之後,居然也像轉了個性,突然羞澀小女人了起來。

*

谷正牧真的帶俞箏到一座位於半山腰上的廟,那輛爬得氣喘吁吁的老爺機車很爭氣的一次也沒熄火。

俞箏仰望眼前數十級階梯後方這座幽靜的廟宇,古木蔽天,莊嚴肅穆,景緻優雅。

谷正牧站在她身旁,靜默地凝視許久,而後踏上階梯。

「這是什麼廟?」她跟上,問道。

「關帝廟。」

「關公……」她點點頭。「商界很多人都拜關公,不過,我一直不是很明白,關公不是武將嗎,爲什麼會變成財神爺?」

「關公爲人正派,義薄雲天、五德兼備,不但受民衆景仰,歷代皇帝也十分推祟,至於爲什麼那麼多行業都拜關公,是隨着時間慢慢演變而來,傳說很多。」

「我想聽,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她想聽他說話。

「據說關公生前很善於理財,發明了簿計法,設計了日清簿,被後代奉爲會計專家,另外你聽過曹操設計關公,讓他跟兩位兄嫂共處一室的故事嗎?」

「聽過,就是『秉燭達旦』這句成語的由來。」

「嗯,所以香燭業大多是拜關公。」

「喔……這樣也行。」她忍不住笑。

「還有,關公手持『青龍偃月刀』,理髮業、屠宰業,所有使用工具跟刀有關的行業也拜關公。」

「這個就此較說得過去。」

「另外一種說法是清朝山西商人將關公視爲保護神,出門做生意的時候都會祈求關公保佑他們一路平安順利,慢慢地形成了一種傳統。」

她眼睛晶亮地盯着他好看的脣型,猶如學生崇拜地仰望師長,這大概是他對她說過最長的一段話了。

「你知道關公的封號嗎?」

「不知道,關聖帝君嗎?」

「關公在漢朝封侯,是五侯中爵位最低的,到了宋朝追封『武安王』,明朝萬曆皇帝封『三界伏魔大帝』,在清朝就有十次加封,一次比一次長,最長的封號是——我想一想……」他屈指計算。

她等待着。

「注意聽嘍,『忠義神武靈佑神勇威顯保民精誠綏靖翊贊宣德關聖大帝』,一共二十四個字。」他一字一字背出來,背完不自覺流露出孩童的得意神情。

「哇!」她聽得一愣一愣。「你怎麼記得那麼清楚?知道那麼多關於關公的故事?」

「小時候爺爺要我背的。」

「你爺爺?爲什麼?」

「帶你去看。」

爬完最後一級階梯,穿過寬敞的廟埕,谷正牧先是面向廟裏的神像虔誠地雙手合十拜拜,而後帶俞箏定往廟門外。

「你看上面屋頂,還有那些……」他指向屋脊、廟門旁檐牆上雕塑的交趾陶。「這都是我爺爺的作品。」

俞箏走近牆邊,細看上頭裝飾的人物、龍獸及花草,讚歎道:「好美的顏色,人物表情好生動……」

「這是關公『單刀赴會魯肅』的故事,旁邊那個是『華容道放曹操』……」谷正牧爲俞箏解說交趾陶展現的歷史典故。

「我經常陪我外婆到廟裏拜拜,但是從未仔細看過這些精緻的藝術作品,你爺爺一定很會說故事。」她從他眼中看見柔和的光采。

「其實我爺爺是個沈默寡言的人,我最記得的是他的背影;他在屋前調釉彩,在燈下雕塑陶偶,在我睡着後背我回家的背影……」

這是他第一次提起自己的事,俞箏傍着他的肩,細細聆聽。

「我是爺爺養大的。」他忽然轉身對她微微一笑。「所以,我也不大喜歡說話。」

「你爺爺很酷。」她也笑了,感覺到自己正在走往他打開的心門裏。

「沒錯,他是我心目中真正的男人,一生只專注於一件事情上。他從十三、四歲開始拜師學做交趾陶,一做就是幾十年,直到他過世前仍然掛心着還沒完成的工作。

「從童年到高中,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在廟裏度過的,聽老師傅們說故事,陪他們喝茶下棋,體會他們的人生經驗,我很懷念那段成長的歲月;暮鼓晨鐘,洗滌人心,生活步調像電影裏的慢動作,時間對他們來說是沒有意義的,他們只在意工細不細,用料扎不紮實,每天粗茶淡飯,樂天知足。」

她沒有探問他父母的事,沒有流露出同情,只是專心地聽他說話,谷正牧不知不覺地愈說愈多。

「爺爺不管我調不調皮,不管我功課好不好,他只要求做人要正直,絕對不能欺騙,不能貪。」

「那是我難以體會的另一種世界。」她嚮往地眯起眼。「我一直是在競爭的環境中長大的,考試要考第一,唸書要念最好的學校,眼光要放遠,要深思熟慮,千萬不能踏錯一步,還好我心理夠健康,不然老早就瘋了。」

「真辛苦……」他同情地看她。「我爺爺不管我成績的,不過我記得有一次因爲不懂事,摘了農夫的一顆西瓜帶回去給他喫,他氣得拿一根好粗的扁擔要修理我,我當然跑啊,結果他從家裏一路追我追到廟裏,幸好廟裏的住持攔住他,不然我現在不是斷手就是跛腳。」

「然後呢?爺爺怎麼罰你?」

「罰我在關公面前跪了一個晚上,連飯都不給我喫。」

她大笑,想像那追逐的畫面。

「我發現你沒什麼同情心。」他喜歡她開懷大笑的樣子,在那樣嚴格的教育環境中長大,還能保有這般赤子之心,很難得。

「通常我是有的,但是你對我太壞,所以我纔不想同情你。」她吐吐舌頭。

「那以後我會對你好一點。」他試着以開玩笑的口吻說些甜言蜜語。

「也不用對我太好啦……我不習慣。」她臉一紅,果真不習慣他的轉變。這樣她會愈來愈喜歡他,愈來愈難以自拔。

「笨蛋。」他敲敲她的腦袋,往階梯方向走去。「再去另外一間廟。」

「嗯。」她追上去,臉上綻放笑靨。

「參觀寺廟會不會覺得很無聊?」

「不會,我喜歡有歷史、有典故的事物,只要你肯說故事給我聽,我就不覺無聊。」

只要你願意讓我待在你身邊,就夠了……

這是她放在心裏,沒有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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