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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美人不請自來》 / 夏洛蔓 / 第13章 / 共21章

俞箏意外地得到了一個如夢似幻的蹺班天。

谷正牧帶她去了幾座寺廟,每一處都位在好山好水,視野遼闊的幽靜之地,撫平了她這些日子的疲累與沮喪。

他們隨興地找顆大石坐下,聽他說故事,聽他是怎麼跟李浩念、陳孟邦、馮亞克認識,幾個男人又是如何帶着簡單行囊,行遍世界各地;趣味橫生,妙事不斷,當然也發生不少糗事,比如半夜有應召女郎去敲他們的房門、大家都以爲其他人身上有錢,結果喫完飯才知道根本不夠付帳,真的留在餐廳洗碗。

俞箏笑到東倒西歪,那是她羨慕不已的難得經歷,多麼希望當時她就在他身邊。

小時候谷正牧家中也是做生意的,工廠設在越南,父母大部分時間都不在臺灣,他就跟着爺爺住,跟着爺爺到廟裏上工。

在他國一的那一年,他父母好心送一對在路邊招不到車子的年輕夫妻回家,就這樣遇害了;隔天就是小年夜,他父母準備要搭機回臺灣,原本他們一家人可以共享天倫之樂的。

爲了錢……

俞箏突然之間明白了許多事,包括他對名利的厭惡,包括他對陌生人的冷漠以及他對朋友的重視,因爲他將他們當成了唯一的親人。

他說了好多好多自己的事,像要她一天之內清楚所有她來不及參與的他所有的過去,在她面前他不再沈默寡言,不再冷漠相對,雖然看得出他並不習慣說這麼多話,但他很努力,努力想讓她瞭解他。

是不是……把她當「自己人」了?

俞箏忍不住要這麼猜想,雖然不明白爲什麼卻忍不住激動。

撫着在廟口大啖美食後鼓脹的肚子,俞箏輕哼着歌開啓家裏厚重的鋼門。

不過下一秒笑容凍結了,因爲母親就坐在客廳裏等她。

「媽……我回來了。」她忘了,忘了自己蹺了一天班,忘了自己一通電話也沒打回公司去,忘了等着她的是什麼。

從母親臉上嚴厲的表情、緊抿的脣角,她知道,今晚,很難捱了。

「告訴我,你在公司擔任什麼職務?」俞母冷列的目光鎖住她,對她身上那套不知哪買來的休閒服很看不順眼。

「管理部經理。」她站着回答。

「身爲管理部經理你今天卻做了全公司員工最壞的榜樣,我想請問你,以後你用什麼立場去管理底下的員工?」

「對不起……」她低頭受教,不敢吭聲,這個時候唯有認錯是最快撫平母親怒氣的方法。

「今天去哪裏了?」俞母沒好氣地問。

「跟朋友出去散散心。」俞箏希望母親體諒她只是個平凡人,也有情緒,也有沮喪的時候,別再逼她逼那麼緊。

「哪個朋友?」

「認識不久,你可能不知道……」她的每個朋友都得經過母親監定、篩選,不夠優秀就不值得深交。

「帶來見我。」

「不行!」她不經大腦脫口而出。

「男的?」俞母皺起眉頭。

俞箏默認。

「馬上跟他分手。」俞母下達命令。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俞箏第一次對母親的強勢起了反戚。

難道她的一生只能走母親要她走的路,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利?

過去的教育讓她感覺一切是理所當然,母親接受外婆的安排,一路順遂,而她也應當順從母親的意思,可是,她想保護谷正牧,不讓母親用放大鏡審視他的成功與否。

母親對成功的定義,並不適合框在他身上。

「那更簡單,以後不准你再跟那種人見面。」

「媽,你根本不知道他是哪種人……」她不能不維護他,即使頂嘴可能使母親更爲憤怒。

「他不知道你得工作?不知道你的職務有多重要?一個不尊重女人工作的男人,就不是一個值得你交往的對象。」

「是我自己去找他的。」她愈辯愈挫敗。

「喔……意思是你去找他,他馬上把自己的工作扔一邊?若是這樣,這個男人未免太沒出息了。」

「媽……」她幾乎要放聲大叫,但最後還是無力地閉上嘴。

母親有她自己一套難以動搖的價值觀,她是工作狂,認爲一個人的價值完全取決於事業的成功與否,沒有企圖心的人就跟廢物沒兩樣。

她的父親在母親眼裏就是這樣的男人,唯一的可取之處,就是願意安靜地扮演在她背後支持她的丈夫。

「我不是要管你跟什麼人做朋友,」俞母軟下口氣。「你跟你妹妹不同,從小就沒讓我擔心過,不過,最近我發現你像變了一個人,一到假日就不見人影,如果你能管理好公司我也不會多說什麼,可是呢?公司現在是什麼狀況你會不清楚?這個時候你居然給我蹺班,你到底對這間公司還有沒有心?」

「對不起……」

「很多女人談了戀愛後,好像整個世界就只剩下那個男人,沒出息地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先前那個會計主任不就是最好的借鏡?你是我女兒,我怎麼能不擔心?」

「嗯……」俞箏是母親一手調教出來的,很清楚她軟硬兼施的技巧,最終,就是要她乖乖聽話。

俞母苦口婆心,要讓女兒瞭解,愛情是短暫的、虛幻的,女人的價值與幸福要靠自己去創造,而不是寄託在下一秒就可能變卦的愛情上。

這一叨唸,唸了將近三個小時,俞箏只覺額邊的神經抽得很緊、很脹。

「好了……去洗個澡,早點休息吧!下不爲例,知道嗎?」俞母站起來摸摸女兒的臉。

「知道……媽晚安……」

俞箏垂着肩,拖着沈重的步伐走回自己房間,失神地坐在牀上。

她一直是朋友羨慕的對象,家中經濟優渥,個性獨立,充滿自信,只是沒有人知道,其實她也很羨慕別的女孩子那樣單純的生活。

母親將她當作男孩一般養大,她不會撒嬌,只能懂事不能天真,遇到問題要靠自己解決,跌倒受傷了,也不能掉一滴眼淚;她的生日禮物、聖誕禮物永遠是書籍而下是洋娃娃,打開衣櫃沒有任何可愛、粉嫩、蕾絲的洋裝,甚至連頭髮都沒留超過肩膀。

她感謝母親的教導,讓她早早在成長的過程中學會如何面對人生的各項難題,她比許多人堅強,比許多人勇敢,比許多人抗壓性強,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緒,她的高EQ讓她獲得友誼,讓她在工作中屢屢受貴人相肋,但是……她也失去許多……

俞箏不願往負面情緒裏鑽,不願去想自己爲什麼不能偶爾過過自己想要的生活,爲什麼連一般人能享有的交友自由都沒有,因爲,這些問題的答案沒有辦法讓她好過些。

她只能認清,這就是她該走的路,該有的人生。

叩!叩!

「姊……是我……」俞薔在俞箏房門外低喊。

「進來。」俞箏抹了抹一臉疲憊,露出微笑,等待妹妹進門。

俞薔一進房裏就往牀上撲。「媽發飆了吧!是不是連我都一起罵?」

「沒有,你乖乖地上班,做好你該做的事,媽怎麼會罵你。」她撫着妹妹一頭柔軟長髮,寵溺地說。

「今天媽被外婆叫去罵了,回家後我在書房被她訓了快兩小時,她又把我從小體育、數學不及格的事全搬出來念一次,說我不爭氣,害她在姊妹面前沒面子……」

「對不起,害你掃到颱風尾……」俞箏抱歉地說。

「哎唷,我又不是今天才被嫌,反正我是媽從垃圾堆撿回來的劣等品。」俞薔在牀上滾來滾去,表情不像抱怨,只是陳述事實。

「別這樣說,你樂天、善良,是姊姊的寶貝,如果沒有你作伴,我的生活不知道有多枯燥。」俞筆也趴到牀上,貼到妹妹身旁。

「真正善良的是你,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什麼都覺得是自己的錯。蹺一天班而已嘛,又不是公司倒了,媽念她的,你別理她,她嘮叨我的時候我都嘛神遊,除了腳痠了點,沒少塊肉,也沒什麼感覺。」俞薔反過來安慰姊姊。

「你啊,一皮天下無難事。」有時,俞箏覺得她這個妹妹才真的叫高EQ。「不過,你就是這樣最可愛。」

「這我可是有練過的。」俞薔笑嘻嘻地說:「在我們家啊,做不成強人就要做廢人,我跟老爸是屬於廢人一族,喫飽飽,睡飽飽就好,天塌下來也不關我們的事,倒是你辛苦了,被外婆跟媽操成這樣。」

俞箏搖搖頭,將所有委屈往肚子裏藏。

「姊,晚上我跟你睡好不好?」

「好啊,不過,爲什麼?」

「嘿嘿……當然是想知道你跟你男朋友的事啊!今天是跟男朋友出去玩了吧?」

「他纔不是我男朋友……」俞箏臉紅。

想起谷正牧,她的心情才又平復許多。

他是真正淡泊名利,清心寡慾的人,是她放不開,放不下,這些沮喪的感覺對他而言,也許就像「室內拖鞋爲什麼不能穿到室外」一樣無聊。

「不是男朋友那就叫『男性友人』好了。」俞薔賊笑。

「什麼『男性友人』?哪聽來這怪怪的名詞?」

「八卦雜誌上都這麼寫的。」

「老是看那種沒營養的東西……」

「你怎麼跟媽唸的一樣。」俞薔取笑姊姊。

「我跟媽纔不一樣——」俞箏搔妹妹的癢。

兩姊妹躺在牀上,就像小時候同睡一張牀,嬉嬉鬧鬧,聊到天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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