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書諺離開奧圖之後,又跑了幾間紙品包裝代工廠,瞭解單價折扣內容及合作方案,等忙完一圈回到家,已是日落西山時分。
他疲憊的將手中一迭資料和隨身袋往牀上一丟,未封口的袋子滑出一堆隨身品,以及一本不屬於他的冊子。
牛皮封面的冊子,徹底吸引了他的目光。
看着那本冊子許久,腦子裏浮現下午那抹模糊的身影,一股潛意識操控了他的行動。
方書諺伸手越過一迭真正應該仔細閱讀的數據與合約,直接拿起了與他不相干的冊子,開始翻閱。
原來他撿到的不是隨身筆記,而是一本極私密的心情手札,娟秀的字跡記錄了許多生活點滴,還有對事物的感觸。
他並沒有要侵犯他人隱私的意圖,也沒有窺看別人日記的習慣,只是單純想看看是否能從裏頭找到這本冊子主人的聯絡方式;然而他卻不由自主地一頁翻過一頁——
因爲完全無瑕,所以高攀不起。如果這就是你的理由,竟教人無從反駁。
原來,完美也是一種錯誤。
癌末男童成了天使,我並未感到悲傷,因爲男童從病痛中獲得解脫。
原來,面對生離死別時也能樂觀豁達。
不平庸的人生,渴望平凡的遭遇。平庸的人生,卻期望不平凡的際遇。
原來,我擁有了不平庸的人生,也擁有了不平凡的境遇。
愛情像火花,絢爛得令人着迷;分手像黑夜,清冷得令人恐懼。
原來,我的世界並不寧靜。
春的聲音,溫暖拂面耳際;夏的聲音,暑氣掠過髮梢;秋的聲音,落葉眼前滄桑;冬的聲音,寒氣沁人心脾。
原來,我的四季充滿了音符。
方書諺合起了手冊,心情隨着每篇刻骨銘心的文字敘述而陷入永無止盡的思索境界。
短短几篇心情札記,細膩的觀察力,敏銳的心思,強烈牽扯他的情緒,讓他竟然有股想要認識這名叫“容恩”的女子的念頭。
印象中依稀記得對方有副姣美的身形,就不知她的面容是否如同字跡那般秀麗了。
他注意到冊子上頭並沒有任何聯絡電話,只有主人的出生年月,和一個Email,以及屬名“容恩”的名字。
思索片刻,翻身打開筆記型計算機,決定發一封電子郵件給這本手札的主人。
容恩:
下午拾獲這本札記,從裏頭找到這個唯一的聯繫管道,無心窺視內容,卻意外感受到冊子對主人的重要性。若欲索回物品,請留下聯絡方式,以便於物歸原主。
方書諺
郵件發出後,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無聊男子在胡亂搭訕,或許對方根本不在乎掉了一本手札,甚至以爲這只是一封騷擾郵件。
不否認自己的心情確實受到了字裏行間情感的影響,不過,向來沒有太多感性細胞的他很快就恢復了理智。
看着擱在手邊的冊子,覺得反正他已做到告知的義務,至於對方要怎麼想,他無法控制,這本冊子的去處就全憑主人決定了。
接下來他還有一堆數據要看,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在瑣事上頭。
方書諺索性轉身從衣櫃裏拿起乾淨的內衣褲,洗澡去。
遍尋許久,原來掉了。謝謝您撿到我的冊子,盼請將冊子寄至下列地址,由衷感激。
魏容恩
渾身散發清爽的沐浴香氣,發上還滴着水珠的方書諺,重新回到計算機前,便看到這封回覆信件。
這封信讓他得到三個訊息。她姓魏,這本冊子對她而言很重要;還有,她就是阿毅的妹妹,因爲她要求送還冊子的地址正是阿毅的公司——奧圖。
記得阿毅曾說過“四季”的設計師剛離開沒多久,顯然他們並非只是擦身而過,而是用另一種方式在瞭解彼此。
看着牀上的四季sample,想起了札記最後一篇有關四季的描述,方書諺俊逸的脣形不由得往上勾起。套句冊子主人的習慣用語——
原來,他們的緣分竟是如此巧妙。
※
“我妹因有事不克前來,不過她要我代爲轉達謝意,謝謝你滿意她的作品。很抱歉,沒辦法爲你們兩位引見。”
“是嗎?”方書諺一臉惋惜的擰着眉宇。“真可惜,我以爲容恩今天會來奧圖一趟。”
“咦!你怎麼知道我妹叫容恩?”魏明毅不記得自己曾經說過有關容恩的事。
方書諺角脣上揚的從袋子裏拿出一本冊子。“這是她的手札,我昨天在來奧圖的路上撿到的,上頭有她的郵件信箱,是她告訴我只要將東西送到這裏便可,我以爲她會親自前來索取。”
魏明毅訝異的看着熟悉的封皮,確實是容恩形影不離的札記沒錯。“你看過容恩的札記?”
“呃……大略看了一下。”說“大略”是客氣,實際上他是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而且有空就會拿出來“溫習”。
“這是一本心情札記,容恩不可能把客戶資料寫在上頭,你是怎麼猜出這本冊子就是設計『四季』的設計者?”
方書諺指着四季禮盒上的線索。“有些人習慣在自己的作品角落寫下自己的名字。我注意到『四季』四款包裝的右下角都有『R。N』的字母,那應該就是容恩的縮寫,也是這本冊子的主人;還有,她跟你一樣姓魏。”
魏明毅愣了一下,隨即輕笑出聲。“你真厲害。沒錯,容恩確實習慣在每件作品角落都打上‘R。N’兩個字母。原先以爲你們無緣相識,沒想到你們的緣分早在我的穿針引線之前就已經開始。”
有緣相遇,卻無緣相識,還真是令人感嘆。方書諺心中長嘆。
“合約我已經看完,沒什麼問題,直接簽約吧。”
“爽快!我最愛和乾脆的人合作了。”
“接下來我打算採取一連串的行銷策略,想直接找容恩討論細節,你應該不會反對吧?”
魏明毅一點都不訝異書諺的提議,彷佛這一切就像書諺的作風一樣,直來直往、迅速果決。
“你若真的欣賞容恩的設計,我當然不介意你找她討論合作細節;不過,倘若你得不到容恩的任何響應,衷心期盼你記得『奧圖設計公司』這個最佳的中介管道。”
“聽你的口氣,容恩似乎很少直接與客戶接觸?”
魏明毅笑着搖頭。“正確的說法是,容恩‘從不’單獨和客戶討論合作細節,所以你想和她單獨合作絕不容易。”
“哦?爲什麼?”
魏明毅只給了書諺一副充滿玄機的表情。“等你有機會認識她,你就會明白了。”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方書諺向來是樂於接受挑戰的。“先簽約吧。”
“嗯。”魏明毅取出了印章和合約,開始進入版權轉移的簽約動作。
方書諺趁機不忘向阿毅探聽更多容恩的相關資料。“既然你不反對我與令妹私下聯絡,應該也不會吝於提供容恩聯繫的管道吧?”
“基本上,我妹的聯絡方式只有一種,也就是你手上現有的唯一一種。”
“電子郵件?”
“沒錯。”
方書諺開始感到困惑。“難道她沒有行動電話,或是在哪間公司上班嗎?”
“我說過,容恩的行蹤不是我可以掌握的,她沒有行動電話,也沒有上班單位。”簽完合約後,魏明毅收起公司印章,交給企畫人員。
方書諺挑高劍眉。“不願曝光的藝術家?”
“容恩的一切絕對比藝術家更難捉摸,我相信她的神祕已經吸引了你的注意,我只能勸你別太沉迷於探討容恩,她不喜歡引起任何人注意。”
“我只是想認識一個理念相投的朋友,又不是窮追不捨的仰慕者。倘若她真的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這段友誼。”他說得很灑脫,心情卻因爲無緣見到面而持續低落。
“我相信你絕對懂得分際,否則我也不會想把容恩介紹給你認識。”魏明毅將其中一份合約書遞給書諺。“合約簽好了,收起來吧。”
“嗯。”方書諺把合約收進隨身袋時,瞥見桌上的冊子。雖然有些不願意,不過他也只能依照對方的要求,交出了令他眷戀不捨的冊子。“她的冊子交給你了,記得還給這位神祕的容恩小姐。”
“沒問題,我代容恩先謝了。”
因爲見不着她,方書諺真的很失望。
回想冊子裏的短篇內容,心中更感惋惜。這一趟,最後他什麼都沒有得到,只帶走她的作品,默然離開奧圖。
原來,對她的渴望遠超過自己的期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