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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聽你說愛我》 / 姜維 / 第7章 / 共21章

方書諺站在門前,猶豫着該不該按電鈴。

根據瞭解,聽障人士除了在聽覺方面受損之外,各方面其實和平常人沒什麼兩樣,很多輔助器材都已經替聽障同胞解決掉生活中容易遇到的問題;既然她可以獨自搬出來住,肯定在“門鈴”這件事上找到了替代的方案,他根本就沒什麼好猶豫的。

方書諺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像個逃避的小孩,鼓起勇氣朝那白色按鈕用力壓下。

其實這幾天他常常開着車子在大叔給的地址附近打轉,一轉就轉了兩三天,卻是無論怎麼轉就是沒有勇氣“直搗黃龍”,硬生生的又把車子往家裏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總覺得自己只要遇上她就變得很孬,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能讓他有如此強烈的不安。

他甚至已經分不清楚是自己沒用,還是她讓自己變得沒用。

就在他打算放棄之際,隱約聽見細碎的腳步聲從屋子裏傳來,大門也終於有了動靜。

一張記憶中清新秀雅的五官探出了門扉,因爲年歲他的造訪而露出訝異與錯愕,不停眨動的密睫顯示她的困惑。

“嗨。”方書諺率先打破沉默。

魏容恩對於他的出現的確感到相當疑惑,“你怎麼知道這裏?”

方書諺挑了挑眉,眼裏充滿了笑意,“因爲我有貴人相助啊。”

魏容恩咬着下脣,腦子裏開始猜想他口中的貴人究竟是誰。

“見面禮。”他提高手中的水果禮盒。

外面的禮盒是這一季的代表夏之雪,她設計的;裏頭的水果是這一季的盛產水蜜桃,他家賣的。

其實他很早就想這麼做了,只是沒想到心理建設需要這麼久的時間,

魏容恩並沒有立刻收下他的禮物,一隻盈盈的眸子仍然猶疑不定的眨動着,十分戒備他的來意。

他看出了她的躊躇,趕緊表達善意,“你放心,我沒有其它意圖只是單純想送‘四季’給你,收下吧。”

魏容恩考慮片刻,最後還是伸手接下他的禮盒。

“謝謝。”她慢慢的說着,看了看自己設計的禮盒,有點不好意思。

兩人就這樣一個站在門外,一個站在門內,她不時的瞄向他的嘴蜃,似乎等着捕捉他的下文。

方書諺知道氣氛開始變得有點尷尬,必須有人先化解僵局。

“如果你在忙,我就先回去了。”其實他的腦子裏明明有一堆話要說,不過他不打算讓她覺得他冒失,決定還是慢慢讓她接受他的誠意。

他明白“喫快弄破碗”的道理,對於心思敏銳的她,勢必得拿出多倍的耐心,才能突破她的心防。

“等等。”魏容恩在他轉身的同時,突然開口留住準備離開的他。

方書諺因爲她的開口留他感到又驚又囍,抬眸等待她的下文。

“呃……要不要進來喝杯咖啡?”魏容恩邀請得很艱難,顯然她很少跟人說過這一類的話。

他揚了揚眉,用手指了指彼此,意謂着“孤男寡女”。

“方便嗎?”當然,他是不介意,只是不想讓她難爲。

魏容恩聳了聳戶,大方地退開一步,並將大門敞開,“請進。”

方書諺這才清楚看見她身上穿着避免沾上染料的工作服,原本及腰的長髮被一支製圖鉛筆反綰成髻 ;因爲急着應門,所以手上還握着兩支來不及放下的水彩筆,整個人活脫脫就像個專業畫家。

“那就打擾了。”他恭敬不如從命的朝她屋子走進,原本映入眼簾的該是客廳的裝潢,然而呈現眼前的卻是製圖設備和滿地的水彩工具,空氣中飄散着廣告顏料的味道,夾雜濃郁的咖啡香。

“不會打擾到你工作吧?”他回頭問她。

魏容恩淺笑的搖了搖頭,先將禮盒擱在一旁,然後從咖啡壺裏倒出一杯咖啡放在桌几上,“請坐。”

方書諺注意到製圖桌上一張半開的丹迪紙已經完成上色階段,正在等待顏料自然收幹,最後只要再噴上完稿膠即可完成這個作品,這些常識是他從商設月刊裏得來的。

趁着她收拾工作環境之際,他索性打量起她居住的環境,這是一間兩房兩廳的小公寓,格局不大,卻很適合獨居的她。

他注意到她房間將大門敞開,只拉上紗門,這是爲了保持空氣流通,同時也是爲了對他有所防備吧!他想。

大門上有一個閃燈設計,應是取代門鈴的作用。

大門旁是一排矮櫃,矮櫃上頭有一臺all in one多功能事務機,他想,是取代電話的作用。

事務機旁有下排警示燈號,那應該也是用來做爲協助聽不到的緊急通報。

原本五、六坪的客廳空間擺滿了製圖工具,沒有電視或音響這類基本家電,只在角落擺了一張乾淨的桌几和淺色系沙發,稍稍保留了客廳應有的樣貌。

玻璃桌几上擱着一壺電子式咖啡機,還有一杯她剛倒好的咖啡。

方書諺順勢坐在鵝黃色的L型沙發上,端起馬克杯啜飲由咖啡機煮出來的黑咖啡。

他對咖啡從不研究,卻覺得手上這杯咖啡特別甘醇順口,是因爲她嗎?

看着她持續整理着水彩工具,讓他不禁感到好奇爲什麼她能如此沉着總代表的面對他的出現?甚至還大方的邀他進屋喝咖啡?

方書諺思索許久,終於忍不住朝她揮了揮手,先吸引她的注意,纔開口問:“你不好奇是哪位貴人透露了你的住處嗎?”

魏容恩抿着脣看他,捉弄意味濃厚的故意用手語回答他的問題,

“我一點也不好奇。”她帶着調皮的笑容朝他比劃着手語,心裏卻明瞭家人的信任。

“等等,你剛剛說什麼?”他因爲她突然以手語回答而一頭霧水。

她笑笑的搖了搖頭,並不打算解釋剛纔那段手語,反而開口問:

“你來找我是爲了ˋ團圓ˊ?”

“是,也不是。”他面色微惱,因爲他剛纔LOSS掉的那段手語。

魏容恩訝然揚起了秀眉,似乎察覺到他在鬧脾氣。

既然“團圓”不是他唯一的目的,那麼顯然他是有其他CASE等着和她講了。她真實性加快了收拾工具的動作,並且褪除工作服,還以乾淨整齊的形象。

這時多功能事務機的鈴聲突然作響,方書諺嚇了一跳!鈴聲只響了兩聲,隨即被自動接收,是一封傳真。

他注意到她完全沒有反應,直到傳達室真結束,她依然專心在收拾製圖工具。

她的世界真的是無聲的嗎?

方書諺心中的困惑顯然已經不需要任何求證,因爲她的反應完完全全回答了他的疑問。

彷佛感覺到他的注視,魏容恩自然的回頭朝他看去,以一雙疑惑的目光尋問:有事嗎?

“呃……你有傳真。”他指着事務機,雞婆的提醒。

魏容恩轉向了事務機,瞭然一笑。

衝着他的一番好心,她暫時放下手上的水彩筆,走到事務機前逐一閱覽每一封傳真內容。

方書諺凝視着她清麗的側顏,毫無遺漏的捕捉她的一顰一笑。

她的清麗擁有獨特的魅力,自然散發的氣質與纖弱會讓男人產生強烈的保護欲,無法抗拒。

他開始懷疑魏伯父的動機,爲什麼敢大膽的將容恩的地址給他?她畢竟是獨居的單身女孩,這麼做不怕他唐突造次?

他也懷疑阿毅試圖想把容恩介紹給他認識的念頭,明知道他這人性情疏狂、落拓不羈,竟然還敢把心思細膩的容恩介紹給他?

這對父子窨是什麼居心?

等他回過神時,魏容恩已經重新來到了他面前,手上多了筆記型電腦,在他面前展開屏幕,並將視窗連線到他設計的水果行線上訂購的網站。

魏容恩指了指屏幕上的網頁,桃腮微暈的笑着表示:“謝謝你替ˋ四季ˊ架設網頁,很漂亮。”

在這麼近距離的凝視下,方書諺突然感到胸口一陣怦然跳動,爲她的甜美笑靨而動容,爲她的螓首蛾眉而動心,爲她的雲發粉頸而動情。

看着她那雙瞳剪水許久,他漸漸蹙起眉宇,抑不住好奇的開口問:“聽不見是什麼樣的感覺?”

魏容恩有些訝異的揚高了兩道秀眉。

“不懂我的意思嗎?”他知道她讀取脣語的能力很強,應該不至於看不懂纔是。

“不、不是。”她啞然失笑,也有點措手不及。

“從沒人直接問我這個問題。”

“是嗎?”方書諺這才發覺自己問了多麼失禮的問題。

“我倒認爲大家都相當好奇,只是不敢開口,畢竟這是一個敏感的話題。”

“你很好奇?”

“當然。”他誠實的說着,毫不嬌情,“我相信若沒有身歷其境,絕對無法體驗聽不見的感覺。”

魏容恩先是輕笑的認同他的觀點,隨即又皺眉的咬着下脣,一副苦思找尋貼切形容的表情,相當可愛。

“你有潛水的經驗嗎?”

方書諺愣了一下,很快回答她的提問,“有”

“或許用潛水來形容應該足夠貼切。”

“潛水?”

魏容恩偏着頭回想十歲那年大病初癒後的記憶,雙手很自然的配合口述開始比劃手語,表情生動有趣,舉止婀娜優雅。

“一開始,我覺得整個人就像潛入海里,聲音明明就在耳邊,聲波卻受到阻礙,變得遙遠而且分不清方向,必須仔細聆聽才能清楚聽懂對方的意思。幾年後,我朝海底愈潛越深,聲音也離我愈來愈遠,聽力必須倚靠輔具才能清楚聽到每個聲音。後來,我潛入了世界最深的馬裏亞納海溝,那是一個徹底無聲的世界,聲音對我也就變得遙不可及,除了低頻音和過大的噪音可以讓我稍稍感覺到它們的震波,其它聲音完全聽不到……就這樣,我徹底失去了聲音的美妙。”

這是他第一次看她全程用手語表達,令他看得幾乎失了神。

豐富的表情,靈動的眼神,優雅的肢體動作,徹底擄獲他的感官神經,他至今仍然無法想像這麼美麗的女人,竟會是個失聰人士!

到底是什麼環節出了問題?如是清新脫俗的女人,應該是完美無暇的,而不是……美中不足。

魏容恩因爲他直勾勾地凝視而感到些許不在自,“你怎麼了?”

方書諺收回心神,平穩下紊亂的心跳,“你比手語的樣子……真好看。”他真心讚美,絕無諂媚之意。

“謝謝,這樣的讚美彌補了不少我聽不見的缺憾。”

“抱歉,我向來口拙,不懂修詞,先前如果誤傷到你,盼請見諒。”

她輕笑搖頭,不覺得他有道歉的必要,“你很直率。”

方書諺苦笑,“很多人都這麼跟我說過,這是我的缺點。”

“也是優點。”

方書諺訝異她的說法,一對深遂黑曜石更是忍不住地對上她那雙透着單純無邪的黑水晶,“如果你認爲直率是優點,那它就是了。”

魏容恩從他的瞳眸中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訊號,她明白那是什麼,直覺告訴她必須迴避那灼熱的視線,所以她很快地別開臉,逃避接收任何暖味的暗示。

她不喜歡那種感受,更不想要接收任何錯覺。

“你找我不會是爲了問我‘聽不見’的感覺吧?”她刻意轉移話題,仍是面帶微笑,的解除隱藏尷尬的氣氛。

方書諺先是深吸了口氣,壓抑胸口因她而起的波瀾。“是的,中秋禮盒的‘團圓’,我趕忙希望你可以接下這個CASE。”

“其實明毅的設計很不錯,或許”

“我只要你。”方書諺突然傾身上前打斷她的下文,“因爲只有你符合我的條件。”他一語雙關的說着,一對發熱的目光直直瞅住她略微暈紅的桃腮。

魏容恩有些慌張的眨動眼睫,故意略過他語中的暗示,以及眼神的殷切,佯裝鎮定的點頭,“好,我試試。”

“謝謝,”他真心感謝她終於接下他的案子。

“也謝謝你欣賞我的設計。”她儘可能的將彼此的關係公事化,不希望涉及太多麼人情緒。

“我可以傳真給你嗎?我是指像朋友那種書信往返,也像家人那樣互相關心,而不是單方面的……石沉大海。”方書諺明白她的防備,卻仍不懈的想要有更進一步的關係,哪怕只是單純的友誼,都是一個開始。

“當然可以。”魏容恩不想表現出扭捏做作,如果他真的只是想要一段友情,她勿需吝於敞開胸襟,封閉自我。

“謝謝你。”他謝謝她接受他的情誼。

魏容恩聳聳肩,朝他漾開笑,率先表達友好態度。

海芋。

沒錯,就是海芋。

綻放在芋泥溼地、碧綠葉叢中的一抹純淨白瓣,像她一樣。

漫長的等待,終於有了代價。

這一趟並沒有白跑,他獲得了難能可貴的情誼。

當然,友情的開始並不困難,難就難在如何維持,如何發展……如何突破。

原來,他期待的根本不止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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