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秋去冬來,初破曉的朝陽,雖然不似熾夏般刺目和暖,卻也折射出微薄的溫柔光芒,掃去空氣裏清冷的氣息。
顧不得寒風刺骨,鳳芷拂拿着只藤籃,火速跨進廷玉饌的小苑前喊着“玉饌哥哥該起牀嘍!”
幾個月前,廷玉饌同鳳易提起聘鳳芷拂爲他的專屬廚娘時,鳳易未多加思索,便以異常感激的語氣,慷慨的應允了他的要求。
剛開始鳳芷拂以爲,她與廷玉饌必定無法相處,兩人應會大斗法,吵得人不得安寧,但真正成爲他的專屬廚娘後,她卻意外的與廷玉饌取得了‘食卒‘的共識,兩人契合的程度超乎想像。
廷玉饌很能包容她在辛材上的變化,就算被辛麻味刺激得眼流淚、鼻流涕,他也欣然接受。
雖然偶不時他會賞她幾句讓人難以招架的惡毒評語,而她也會不甘示弱與他爭論一春,但在日復一日下,鳳芷拂心裏對廷玉體的感覺已不同以往。
她無法具體描述對廷玉饌所謂不同以往的感覺是什麼感覺,只是隱隱明白,那種感覺的轉變,是正面的……
在鳳芷拂佇立在原地發怔時,屋裏的男子也不管屋外的人兒是不是聽得見,只是懶懶地問“什麼時辰了?”
待了幾個月,廷玉饌體驗到百辛鎮的多雨,冬日的空氣溼潤,霜雪雖然少見,但一旦冷起來,絕對會讓人冷得直打哆嗦。
這一刻,屋子裏被炭爐烘得暖融融,就算他不想起身,也被她吵得睡意全無。
即便隔着門扇、牀簾,但鳳芷拂的叫喚纏功卻能一再傳人他耳底,餘韻繚繞。
“卯時了。”大大方方推門而入,鳳芷拂屋裏,爲自個兒倒了杯溫茶水。
卯時!廷玉饌莫可奈何地冷嗤了一聲。“才一大早,你倒是很懂得如何折騰人哪。”
笑意浮上蜜色芙頰,鳳芷拂盈盈笑道“玉撰哥哥若真的不想去,妹子也不好勉強你……”
雖然“挽椒香”儲備了不少辛香調料,但爲了研究無敵辛辣味,她還是希望能親自挑選最具“辛辣”口味的材料。
自從成了廷玉饌的專屬廚娘後,每每在她挑選辛香材料時,他總是理所當然的跟着她四處跑。
“今天你想上哪挑材料?”
也下介意她一個姑娘家就坐在他的房裏,廷玉撰起身下了榻,不避諱地開始梳洗。
“聽說今兒個青羊宮附近有市集,就快過年了,應當會十分熱鬧纔是。”鳳芷拂很認真地思索了會纔開口。他輕應了聲,不是挺在乎鳳芷拂究競要帶他上哪兒。重點在於他可以籍由跟着她四處尋辛辣之材的機會,多瞭解蜀州椒類的特性,更可以掌握自己究競對哪幾種辛香材料最有感覺.
“不過話說回來,玉饌哥哥你也好幾個月沒回家了,有打算幾時回去嗎?”想起廷玉饌可能離開蜀州回到屬於他的地方,她的心就不自覺紊亂起來。
經鳳芷拂這麼一提,他才驚覺,轉眼就要過年了。
離家大半年,說不記掛孃親是騙人的,只可惜,至今他尚未在鳳芷拂的辛味菜裏找到讓他完全有感覺的味道。
“我還沒想過。”
不敢想的是,倘若他一輩子都無法在鳳芷拂的菜裏找回他所想要的,該如何是好?
光想到這點,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不知他內心的情緒起伏,鳳芷拂腦中想着廷玉饌可能會離開的事兒,心裏煩悶極了。
於是位在房中兩端的人各自陷入自己的思緒裏,久久未再開口說話。也就因爲兩人沉浸在各自的思緒裏,他們整整晚了半個時辰才一同出門。所幸百辛鎮離青羊宮不遠,步行約莫一個時辰便可抵達。兩人一同踏出寢房,鳳芷拂便不由得打了個冷哆嗦。稍早前露臉的朝陽又縮回雲層裏,沒了陽光的拂照,四周透着沁骨的冷意。廷玉饌側眸問道:“要回房再加一件厚氅嗎?”她應得爽快。“不用!”他挑眉,顯然不同意,旋身就要轉回屋子裏爲她再取一件厚氅。
誰知道他腳步一挪動,鳳芷拂卻突然拉住他的手說道“我們去找賣香姜熱豆汁的老伯!”
賣豆汁的老伯沒有固定的鋪子,隨挑隨賣,走到哪兒便賣到哪兒,要遇上多半得靠幾許緣分。
今兒個橫豎是要出門了,正巧碰碰運氣。
被她冰冷的小手握住,廷玉饌蹙眉,下意識揉着她軟嫩的小手。“你的手怎麼這麼冰?”
因爲情緒使然,她握住他的手只是一種自然反應,但現下讓他厚實的掌反握在手裏,她竟感到不自在。
她難得感到彆扭,試圖從他的鉗握中抽出手。“喝、喝完香姜熱豆汁就會暖呼呼了。”
“這時候上哪喝香姜熱豆汁?”
也不知是不是太習慣鳳芷拂這樣毫不矜持的舉動,廷玉饌此刻的心思全落在香掙脫不掉他的手,鳳芷拂索性放棄掙扎,就這麼任他牽着。她不懂的是,爲何每一回總是落得受他牽制的下場。
發現她異樣的神情,廷玉饌不解地問“怎麼?不走嗎?”
深怕被廷玉饌發現自個兒莫名其妙的心思,她緊緊的回握住他寬厚的大手,興奮地拉着他往外跑。“走、走,就是得碰碰運氣纔有意思啊!”
“你真是”突然被隨性的鳳芷拂拖着跑,廷玉饌只能配合着腳步跟着她邁開步伐。
這一刻兩人都沒發現,在不知不覺中,他們之間的距離已愈拉愈近。
大清早,開門做生意的鋪子不多,略顯冷清的鎮中大街有着兩人疾行在其中的足立日。
突然,鳳芷拂瞥見街頭挑着擔子賣豆汁的身影,興奮的叫道啊!“是賣豆汁的老伯!”
百辛鎮裏不乏賣豆汁的販子,但唯獨這攤最對鳳芷拂的口味。
今兒個天候冷,沒想到真能遇上,鳳芷拂不假思索地立刻上前道“老伯,給我兩碗香姜熱豆汁!”
付了銀子後,鳳芷拂接過仍冒着熱氣的熱豆汁,自然而然遞了一碗給身邊的男子。“趁熱喝了,包準你身體暖呼呼,精神飽滿。”
“這麼神奇?”
“那還用說,我聽大夫說過,姜具有散寒去溼、通竅活血、避辛解毒、驅寒解乏的功效,這天候,能喝上一碗香姜熱豆汁,再開心不過了。”
迎向她露出甜美笑容的嬌豔臉龐,廷玉饌心中一蕩,視線競捨不得離開。
發現他盯着她出神,鳳芷拂揚肘頂了頂他的手,不滿地催促着。“快趁熱喝下呀!你發什麼怔?”
與廷玉饌相處的這段時間來,她知道,他十分重視進食之禮。
不過若連碗香姜熱豆汁他也拋不下平時那一套禮節,她可會毫不猶豫地賞他一記拳頭!
似手是察覺到鳳芷拂突然殺氣騰騰的眼神,他回過神,幾口便飲盡碗中的香姜熱豆汁。
見他面不改色地喝完那又熱又辣的豆汁,鳳芷拂詫異的貶了貶眸。“不燙不辣嗎?”
老伯的熱豆汁是先以老薑悶熬過,因此嚐起來辛辣芳香,雖說要趁熱喝完,但入口那一刻還是得不疾不徐才能不被燙着。
突然被點破,廷玉饌一愕,無法面對因爲怪病而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
現在的他對食物只有填飽肚子的需求,他或許還能要求食物的香、色、形,至於味……咀嚼食物時所產生的美妙感受,已非他所能掌控。
斂眉掩下眸底那抹苦澀,他淡笑道“我是訓練有素。”
看着他蹙眉的模樣,不知怎的,鳳芷拂競在他身上感覺到一股“強顏歡笑”的落寞……與異樣。
再看着他這麼快速就解決一碗熱豆汁的瞬間,她發現,廷玉饌喫東西時的動作十分……詭異。
不似一般粗野莽夫、平常百姓的隨性灑脫,氣質文雅的廷玉饌喫東西絕對符合進食之禮,並足以成爲典範。但若細察,不難看出廷玉饌幾手是一鼓作氣將食物送進嘴裏。他那動作,完全不像是一個喜愛美食、擅評美食的饕客,所表現出來品嚐、事受的感覺。
爲什麼她以前沒發覺他的異樣?
發現鳳芷拂輕更峨眉,目不轉晴地直瞅着他,廷玉饌問“怎麼?我說的不對嗎?”
沒能確定方纔的推斷是不是出自她的錯覺,鳳芷拂沒敢問出心中的疑問,趕忙笑道“對!玉撰哥哥說得對極了。”
難道廷玉饌身上真的有着不爲人知的祕密?她想,接下來她得好好留意他的狀況,再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
淡淡瞥了眼她笑得異常燦爛的笑臉,廷玉饌提醒道:“快趁熱喝!涼了可別哇哇叫!”“知道了。”她嘀咕着,討厭廷玉饌總愛拿她說過的話來反駁她。待她喝完一碗香姜熱豆汁後,廷玉饌卻突然捉住她的手,反履搓揉着。
屬於他的熱力在手心中流竄,擾得她頰上湧上兩抹淡霞,連話都說不全了。“你……做什麼?”
他抬起眸,覷着她分外動人的郝顏一眼才緩緩開口。“喝完香姜熱豆汁後暖和了嗎?”
鳳芷拂驚愕地眨眨眼,再眨眨眼,似不敢相信他居然這麼光明正大對她做出如此親密的舉止。
看着她詫異的模樣,廷玉饌陡然僵住,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此時的舉動有多麼不合時宜。
就在下一瞬,他不動聲色地抽回手,玉白的俊臉染上一絲可疑的郝然,沉聲說道“既然不冷就走吧!”
怔然看着他拉開兩人間的距離,鳳芷拂心口一暖,脣角不自覺盪開一抹甜滋滋的微笑。
呵!老伯今夭的香姜熱豆汁煨得好甜,甜得都沁入她的心頭了……



